《有凤来仪》梦苏

2、第二节

　　我不知道那之后我妹妹与少年发生了什么，因为就在半个时辰之后，在我找妹妹找的心急如焚的时候，那少年又把我妹妹送到了我面前。
　　我妹妹走在前面，少年牵着马慢慢跟在后面。在距离我大约三十步的时候，他停了脚步，注视着我妹妹走到我身边，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会，就转身准备离开。
　　我看着他牵着的马，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在大业年间，马匹还很少用于民间，一匹马的价钱要比一头驴贵不少，我可是将我妹妹的臂钏当了才付得起租马的定金，如今却只剩一匹马，这定金要不回来，我妹妹的臂钏也就赎不了，虽然可以借口说是丢了，可是毕竟是当年做了王妃的堂姑母送的，我妹妹也十分喜欢，就此失去非常可惜。
　　所以我还得找一匹马才行。
　　我看那少年的马四肢健壮，比我租的马好过百倍，归还的时候马主人定不会计较我还了两匹完全不同的马。
　　打定主意，我便寻思怎么把少年手里的马弄过来。那马看来颇有灵性，我得想个好法子才行。我看到不远处的河面上有座年久失修的石桥，桥栏塌了大半，顿时心生一计。
　　在少年转身欲走的时候，我叫住他，快步上前，假意向他道谢。
　　我装模作样的本事还不赖，那少年原本忧虑的神情顿时开朗了不少，我见他上钩，继续和他套近乎。
　　出乎我的意料，少年说起话来颇为文雅，和他的外在形象一点都不搭，我寻思着他是不是也在装样子。
　　一番虚词客道之后，我已将少年引到桥上，我开始切入正题。
　　“你的马真不错，是你家自己养的？”
　　看来少年很喜欢别人夸他的马，他十分怜爱的抚摸着马头。
　　“我家有个马场，养了好些马，你若喜欢，我送你几匹。”
　　少年的慷慨出乎我的意料，我和他相识不超过半个时辰。
　　真是个败家子，我在心里嫉妒的鄙视。
　　“我这匹马可是里面最好的，我好不容易才将他驯服。”少年说的得意非常
　　我在心里冷笑。
　　“我弟弟无逸最喜欢骑那种跑的飞快的马，是吧，无逸？”
　　我回头朝我妹妹使眼色，我妹妹会意点头。
　　“不知道能不能借你的马让他过过瘾？”
　　那少年看看我妹妹，居然露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
　　“你这马听话吗？”我担心这马会把我妹妹甩下来。
　　“放心，它温顺的很。”
　　少年一拍马背，那马载着我妹妹向着反方向而去。
　　我继续和少年闲聊，拖延一点时间，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鹞鹰此刻落了下来，停在少年的手臂上。
　　“你家还养鹞鹰？”
　　“那是自然，打猎的时候鹞鹰可是很好的帮手。这只鹞鹰我从小养到大，只听我的话，而且凶悍无比，就连同类也不放过。”
　　我顿时醒悟。
　　好个连同类也不放过！
　　原来之前那只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鹞子，便是因为受到了你家鹞鹰的攻击。
　　我原本还因为马的事对他有些愧疚，现在只剩满腔怒火，恨不得立刻就将他推下去。
　　那少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还在逗弄他的鹞鹰。
　　“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会游水吗？”
　　“会。。。。。。”
　　就在少年说出会字的一瞬间，我已一脚将他踹下桥去。我也不看他在水里挣扎的狼狈样，快速上马，跑出几十步之后回头再看，只有那只鹞鹰在河面盘旋。

　　我顺利的拿回了定金，马主人还对我领回的马赞不绝口。可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当票，见天色不早，我和妹妹急着赶回曲江池，便只能回去之后再想办法。
　　回家后我找遍全身上下都没有找到，心想定是在那场争斗中丢在了乐游原，再回去找找到的可能性很小，便干脆等当票过期变成死当再去将臂钏买回。
　　谁知十天之后，店主人告诉我说，那臂钏在我从乐游原回家的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拿着当票赎走了。

　　令我更震惊消息随之而来，在我从当铺返回的路上，我听见坊间传言，就在我把少年推下河的第二天，便有人在那条河的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据说衣饰华贵，像是个出来游猎的贵胄少年。
　　我当时便脚下一轻，差点倒在大街上，双颊犹如被炭火炙烤一般发烫，我决然想不到，我竟害死了一条人命。
　　我尽力稳住呼吸。
　　那家伙分明说自己会游水的，分明说过的！
　　更何况那条小河水流平缓的很，虽不知深度，却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淹死。
　　哼，那便是那家伙命该如此，像他那种纨绔子弟，少一个是一个。
　　我努力找各种少年该死的理由，找到第十个的时候，总算平静了下来。
　　我想当时应当没人看到我将那少年推入河中，不然永兴坊的坊正早找上门来了。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家中，向我妹妹说明臂钏的情况，我妹妹略略失望，倒也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辗转难眠。
　　第二日中午时分，我妹妹十分紧张的来找我，原来她陪同母亲出去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个传言。
　　我与妹妹在书房相对静坐了半天，最后决定去河边祭奠一下，就算是个了结。

　　隔日，我和妹妹乔装了一番，先去东市买了香烛纸钱，等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时，再次来到
　　河边。
　　夕阳漫天，芳草碧碧，交相辉映之下是绝美的晚景。
　　而我却在这美景中祭奠死人，真是大煞风景。
　　我的心情一点都不凝重，烦躁不已，我还在继续找各种各样这少年该死的理由。
　　草草烧了几叠纸钱，我和妹妹便打算回去。
　　在我妹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随意在河边踱步，无意间朝脚下望去，岸边浮着的几株水草正随着水波缓缓浮动，我起初以为是风所致，不以为意，可随即便发觉那水草竟是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像是有人从中间拨开它们一样。
　　我不由后退一步，紧紧盯着水草下黑漆漆的河面，似有什么潜伏在那片混沌中，正欲伺机而出。
　　天色已渐昏暗，晚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水面波纹泛起，突然间，一只苍白的手窜出水面，我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我妹妹见到我的异样，也朝河面望去，只见河面上浮着半个人头，头发披散，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两只苍白的手扒着河岸。
　　我妹妹吓得面无血色，失声跌倒在地。
　　那人头慢慢浮出水面，不一会整个人站到岸上。
　　脸色惨白，双目圆睁，黑发披肩，虽然看不清相貌，但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我再熟悉不过。
　　那被我推下桥而不慎溺死的少年，如今，化作厉鬼向我索命来了。
　　那鬼看看我，又看看我妹妹，继而看着地上烧成灰烬的纸钱。
　　“你们也太小气了，这么点纸钱，如何够我在阴间的花费。”
　　“你……你……”
　　我竟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我便是你之前推下河淹死的人，阎王见我有莫大冤屈，特准我前来向你们兄妹两索命！”
　　说着他便从身后抽出一把剑来，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我狠狠咽下一口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暗暗扫视了一下周围，偌大的乐游原上空无一人，难道这次真的逃不过，要被这厉鬼勾了魂去？
　　“将你推下河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妹妹无关，你放过她。”
　　“哼，你们兄妹倒是情深的很。”少年冷笑道，他收起剑，左右细细打量我们兄妹。
　　“这样吧，看在你们还到河边来祭奠我的份上，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便饶了你们性命。”
　　“什么事？”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他浑身湿透，这张纸却滴水未沾。
　　“将这张卖身契签了，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人，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你一个死人，还要我们活人伺候做什么？不如我多烧几个纸人给你，再烧做大宅给你，让你在阴间也能享人间之福。”
　　我心想你永世都不要投胎最好。
　　那少年脸色一暗：“这么说你们是不答应了？”
　　“不是不答应，只是我们活人如何伺候你这个死人？”
　　少年思考一会，眉毛一挑：“你们不答应也行，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少年蹲下身，上下端详我妹妹，看得我妹妹直把脸往我身后藏。
　　“我年纪轻轻便惨遭你们毒手，可怜我一人在阴间孤苦伶仃无人相伴，我要你妹妹嫁给我做妻子，天天陪在我墓前。你妹妹虽然瘦了点，不过算了，就算我吃点亏吧。”
　　说着，少年便从怀里掏出一只很普通的长方形桃木盒，木盒约莫六七寸长，三寸宽，里面装着一支笔与一只精致小巧的玉质砚台，少年将一块小黑墨放进砚台，又从自己的衣袖上挤了点水滴在砚台中，磨了几下，将笔蘸墨，递到我妹妹面前。
　　“将通婚书写下，你以后便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除了我，你不得再嫁其他人。”
　　“不行，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你不能断了我妹妹后半生的日子。”“怎么不行。”他伸手勾过我妹妹的下颔，阴森森的笑道，“我与你妹妹已有肌肤之亲，她嫁给我也是理所当然。”
　　我妹妹打开他的脏手，狠狠地看着他，少年无所谓的笑笑，将一张白纸递到她面前。
　　我扑过去挡在我妹妹身前，少年立刻目露凶光，把剑架在了我脖子上。
　　“哼，我不仅救了你们性命，还有心与你们交好，你们却是恩将仇报，不仅将我推入河中还将我的马贱卖，我从小到大可从没被人如此耍弄过！”
　　少年手一使劲，痛楚瞬间传来，我想我的脖子上定多了一道血痕。
　　我妹妹抓住他的手臂，道：“如今你已身死，多说无益，我兄妹犯下如此大过，定当全力弥补。”
　　“还是你妹妹会说话。”他把剑收回，“喏，快写吧。”
　　“等一下，我们签那张卖身契。”
　　“不行，我改主意了，现在就一个选择，这通婚书，你写是不写？”

　　少年满意的收起通婚书，也不说话，双手叉腰围着我们转圈，好像在考虑下一步如何捉弄我们。我看天色已近全黑，再不赶回去，永兴坊的坊门一关，我与妹妹便要陪着这落水鬼在野外喝凉风了。
　　“好你个臭小子，居然装神弄鬼骗婚！”不知从哪传来女子的怒喝声，少年顿时停住脚步。不远处的树丛背后窜出两个人影，快步迎上前来，我认出其中之一是柴绍，心中大喜，忙拉着我妹妹跑到他身边。
　　“长孙郎君，长孙小娘子，你们可还安好？”
　　我勉强点点头，柴绍的到来令我安心不少，不过令我不解的是，柴绍语气虽关切，神色间却有些羞愧，好像对我兄妹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另一个从树丛中窜出的人影直奔向少年，我只听少年叫了一声“三姐”便与那人影交起手来，几招之后，原本收在少年怀中的通婚书便到了那人影手中。
　　“慕兰。”柴绍拉过那人影。
　　“把东西还我。”少年随即又冲上来。
　　柴绍上去拦住少年，那人影窜到我跟前，我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虽是一副男儿打扮，不过声音一听便知是女的，刚才柴绍口中的那声“慕兰”，叫的便应是她，而且，这个慕兰还是少年的姐姐。
　　叫慕兰的女子先是仔细看了一遍通婚书的内容，然后又扫了一眼我妹妹，最后又窜到少年面前，扬扬手中的白纸，一副终于抓到人家把柄的得意模样。
　　“还给我。”少年伸手去抢。
　　慕兰侧身躲开他，接着两人便开始你追我赶，看得我一头雾水。
　　柴绍眼见拦不住互相追打的两人，只得无奈的摇摇头，他回头说道天色已晚，请我们兄妹两先行回去。
　　我现在已然明白那与柴绍相识的少年是在装鬼戏弄我们兄妹，恨不得立刻离开，碰上这么个疯癫的少年，不，居然躲在水里装水鬼来吓人，这岂止是疯癫，简直就是变态。
　　我与妹妹快步走向我们的马，那少年见我们要走，立刻追了上来，一把拉过我妹妹。
　　“你可以走，你妹妹得留下，别忘了她可是写了通婚书的。”
　　柴绍忙赶过来，劝道：“世民，你莫要胡闹了。”
　　少年不理，依旧死死拉着我妹妹，我妹妹狠狠踩他一脚，他吃痛叫了一声，反而抓的更紧了。
　　“李世民。”柴绍厉声道，“你怎能如此胡闹，就算你有这婚书又怎样，难道你真要娶这小娘子？”
　　“我就是非她不娶了，怎样！”少年倔强劲上来，竟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
　　柴绍瞬时败下阵来，向不远处的女子求救：“慕兰，你倒是管管你弟弟。”
　　“喂，小子，要是让阿爹知道你干这种事，知道什么后果吗？”那慕兰将婚书攥在手里，竟威胁起少年来。
　　“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要你那只鹞子。”
　　“你休想！”“那好，那你就等着被关禁闭吧，这次起码得关一年，等你出来……哼哼，估计就要骑着马去迎你的小娘子了。”
　　慕兰最后一句特意加重了语气，少年脸色一变，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慕兰从地上的桃木盒里拿出纸笔，递给少年。
　　不愧是兄妹。
　　我听他们的话中的意思，看来那张婚书已经成了废纸。真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少年定料不到自己的报应来的这么快。
　　不料那慕兰拿到少年摁了手印的纸后，立刻就将婚书还给了少年。
　　我正欲向柴绍求救，想不到柴绍竟先发作了。
　　“慕兰，你怎么能这么纵容你弟弟，你明知……”
　　少年不耐烦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与那杜家小姐的婚事只是阿娘随口说说，又没有定下。”
　　“即便如此，婚姻大事，也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这么随意，更何况人家长孙小娘子……”
　　少年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她本来就是和我有婚约的。”
　　柴绍愣住。
　　我也愣住。
　　慕兰一点也不吃惊，推了一把少年，道“好了，你快放开人家小娘子，别把人家吓坏了。”。
　　少年这下总算放了我妹妹，我妹妹躲回我身边，一脸迷茫的望着我。
　　我摇摇头示意我也不知道，与我舅舅交好的普遍是山东大族，并没有李姓家族，这婚事不大可能是我舅舅定下的，如果是我父亲定的，那我母亲怎么从没有提过？而且刚才少年提到他与另一位杜家女的婚事，显然他与我妹妹的婚事也只是双方父母的随口之言而已。
　　可是现在很显然，这少年要将父母的口头之言付诸于行。
　　再细一想，不对，这少年分明是想将我妹妹做挡箭牌，以便回绝和那个杜家女的婚事。
　　我怒火中烧，揪住少年衣领，厉声道：“你休想。”
　　少年嘴角上扬，笑的甚为得意，好像我妹妹已经是他的囊中物。
　　我妹妹拉过我，轻声说道：“哥哥莫急，我们先回去再说。”
　　是啊，舅舅远见明察，似少年这等奸猾狡诈之徒，舅舅怎么会将我妹妹许配给他。
　　我放开少年，转身欲走，少年在我身后说道：“喂，现在坊门已经关了，你们进不了永兴坊的。”
　　我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柴绍上前来，拉着我说道：“长孙郎君放心，我会送你们回府的。”继而又压低声音道，“长孙郎君放心，那张婚书做不得数的，你们且安心回去。”
　　虽然柴绍这么说，可是看刚才的情形，他根本管不住这个叫李世民的少年。
　　我心中忐忑不安，觉得还是向舅舅说明原委最好，何况那少年并未出事，只是这样一来，舅舅会对我作何感想，舅舅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怎能让他如此失望。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无用，恨不得一头撞死。
　　到了永兴坊，柴绍叫来坊正开了坊门，领着我们进坊，又叫慕兰和少年先行回去。
　　“长孙郎君不用担心，我已先行遣下人去向高先生说明，你们兄妹二人是与我一道出去游玩。”
　　我很感激柴绍的思虑周全，在家门口道别之时，他又向我保证会解决这件事，叫我们兄妹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