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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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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李世民,是在大兴城的大兴善寺。
那是大业八年的初春,树梢刚被春风吹出嫩芽,抓着树枝抖擞个不停。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而温暖,这样的日子里我一般会将几案搬到长廊下,与妹妹长孙兰夜一道在廊下看书习字,沐浴在和煦的春光中总让我心情舒畅,我总会在不知不觉中靠着隐囊昏睡过去,然后在某个时刻被一些莫名的动静惊醒,在一刹那的惊慌失措中看见隔案而坐的妹妹正埋头静静读书,阳光温柔的洒在她的脸上,这情景总能让我安心下来。
算起来,自从大业五年父亲去世至今,我已在舅舅家住了两年,这两年过的平静的不能再平静,我时常觉得自己已然变成了古井里的一滩死水。
今日我的外祖母突然决定去大兴善寺,舅舅高士廉因有公务不能随行,这让我在踏出高家第一步时就显得惶惶不安。自从大业五年父亲去世后来到舅舅家,我还是第一次在没有舅舅的陪同下出门。
大兴善寺与舅舅所住的永兴坊相隔不远。牛车在曲巷中轱辘前行,不一会便到了寺庙门口。
母亲与舅母要照顾年迈的外祖母,随行的两位老奴忙着整理酬神的物品,我便自觉地来到妹妹旁边,让她抓着自己的衣角。
我妹妹今年十二岁,就像我的影子一样,除了与舅舅出门会客,我其余的时间都是与她一同度过。自从两年前父亲去世母亲被迫离开长孙府以来,全家人都小心照看着她,我作为兄长更是责无旁贷。
实际上,妹妹是我唯一愿意说心里话的人。
香客颇多,我一直小心避让,还要顾着身边的妹妹,从门口到大殿的短短路程,走的特别狼狈。
母亲似乎也看到了,她让我带妹妹先到大殿后面等她们。
穿过人流,来到大兴善寺的后园,果然安静很多,只有几个僧尼在洒扫。
我长舒口气,找了一处较为干净的草地,与妹妹一道坐着晒太阳。
原本那一日应该像往常一样平淡的过去,我却偏偏看见那只停在树梢的飞鸟,它的羽毛光泽丰满,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奇异的颜色。
我想起从前父亲带我打猎的事,心情不禁焦躁起来。随手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便向梢头那只鸟砸去。
鸟惊飞而起,随之传来院墙外的呼叫声。
我意识到,我砸到过路人了。
一时间脑袋空空,我竟不知该做什么好。我本能的站起,却只是立在原地,听着墙外的动静。直到一群人从后门冲进来,将我与我妹妹团团围住。
我护着躲在身后的妹妹,等着那群人的主人出面,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拳头捏的紧紧地,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幸运的是,我认识这群凶神恶煞的家奴的主人。
“你不是。。。高先生家的小郎君么?”
柴绍从那群家奴身后走出来,他曾经是隋炀帝那个短命的元德太子的千牛备身,当时我舅舅是元德太子的舍人,两人也算是同事。
我忙向他道歉,他摆摆手说不妨事,然后转向身后,露出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反正被砸到的又不是我。”
柴绍身后是位锦衣华服的少年,束发戴冠,胡服皮靴,背着一张大弓。他一直皱着眉摸着他的右肩,看来,我砸到的人是他。
少年撇撇嘴,我觉得比起被砸,他比较在意的是柴绍的打趣。这让我放下心来,看起来他不像是那种斤斤计较的贵胄少年。
所以我与他们一番客道之后,柴绍与少年便离开了寺院。我看他们一行人的装束,像是要去郊外狩猎。
这不禁让我有点羡慕。
正午时分,外祖母终于唠叨完毕,母亲命我与妹妹先等在庙门外,我靠着寺外的廊柱,望着不断进出灵感寺的香客发呆。
母亲与舅舅都不信佛,他们认为鬼神之说,终是人心的念想,因而从来都让我与妹妹避开这些鬼神之事。不过外祖母向来佞佛,身为人子的舅舅也不好对此说什么,所以每次来寺庙都是依着外祖母的决定。
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这些事,总会对舅舅的养育之恩感激不已。我虽不是他亲身,他给我的爱护却不少于任何一位父亲。
我在庙门外等的不耐烦,不禁在心里对外祖母发起牢骚来。
这时我听见马蹄声,和着高亢的嘶鸣向我这边过来。
我们的牛车位于寺庙一侧僻静之处,我原本以为那马是去大兴善寺的,却不想直朝我这边过来,我的眼力一向很好,认出骑马的正是刚才柴绍身后的那位衣冠少年。
马行的很快,飞奔如电。
真是匹好马。我不禁赞叹。
那马来到近前都不像是要停下来的样子,直朝我这边冲过来,眼看就快要撞上了,我立刻直起身,牵起妹妹就躲向一边。
那少年一勒缰绳,马儿前蹄跃起,嘶鸣声不断冲击我的耳膜,待我回神时,骏马已经稳稳停住,那少年端坐马鞍,手卷缰绳,对着我们笑。
我觉得他笑的分外嚣张,使得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好。
他先是看看我,继而越过我,将目光转向我身后,像看一件新奇事物一般打量我的妹妹,笑意变得暧昧莫名。
我不喜欢他看我妹妹的眼神,上前一步将妹妹护在身后,挡住少年的目光,那少年也感受到了我的敌意,却是冲我淡淡一笑。
“请问你是不是高先生家的长孙郎君?”
我先是惊讶,后来心想定是柴绍告诉这位少年的。
“是的。”
少年笑笑,很是诚恳,可是眼神却还是时不时瞟向我身后。
少年勒马靠近些,他骑得马高出我一个头,毛色浓密富有光泽,让人忍不住想摸两把。
“那你一定是长孙小娘子了?”少年对着我妹妹说道。
我妹妹先是犹豫了一下,不过出于礼仪,她还是从我身后走出来,对着少年盈盈一拜。
李世民当时束发戴冠,我们都以为他是兄长一辈。
少年笑笑,却突然俯下身子,拿手挑开了我妹妹遮身的帷幕,我妹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一步,被身后的台阶绊倒,跌坐在台阶上。
“你!”我大喝一声,抓住他的手臂。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心底的愤怒与不满一下都涌了出来,我想起两年前的冬天父亲过世时被同父异母的兄长长孙安业赶出长孙府的情形,想到那一夜遭受的的侮辱,心里像被塞进一团气,极力的想要找地方发泄出来。
我猛力一拽,那少年大概没想到瘦弱的我有如此大的力气,没有防备,一下便被我拽下马来。
我不由分说便扑上去,施以拳脚。
少年先是挨了我两拳,继而抓住我的手,道:“刚才是我不对,现在让你打两下,够了吧?”
我才不管,我只是想到被赶出家门的屈辱,想到如今的境遇,想到我妹妹竟如此让人轻薄,心中满是怒火。
我才不会停手。
“够了啊,你再打我就不客气了。”
要是住手我就不叫长孙无忌,我对自己说道。下手反而更加用力。
少年终于发怒,他躲过我一拳,顺势抓住我的手臂,借力从地上坐起来,继而一个翻身,一下就将我压在身下。
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早逝,我定不会输给你。我在心里赌气的想。
少年一手压住我的肩膀,一手握拳就要向我挥来。
我本能的闭上眼睛,身上却没有传来任何疼痛感。
睁眼一看,却是我妹妹拦在我面前,抓住了少年的手。
我看不到妹妹的表情,却看到少年盯着我妹妹,那眼神就像是被什么煞到一般。
他放开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又望了一眼我和我妹妹,牵起马走开了。
我从地上爬起,看着他慢慢走远,我妹妹帮我拍着身上的尘土。
好在发髻没有乱,要不然被母亲看到,定要问个究竟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我无心去追寻那个少年的来历,也不想给舅舅添麻烦,所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回到舅舅家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
过了三月,上巳节便悄来而至。今年的上巳节,舅舅建议我带妹妹出去游玩一番。其实我和妹妹都没什么心情,不过舅舅的好意,我们两从不拒绝。
本来舅舅要我们去曲江池畔,每年的上巳节,曲江池畔的宴饮最盛,冠盖相接,彩幄满岸,文人雅士,对诗作赋,配着丝竹声乐,可谓胜景。
中途我和妹妹一商量,决定改道去乐游原。
乐游原在城南,是大兴城地势最高处,登上它可俯瞰整个大兴城,这是我和妹妹想去那的主因。
不过乐游原位于郊野,少人烟,多阡陌,舅舅恐怕不会放心让我们两个小孩子去的,我与妹妹一合计,到了曲江池畔后将牛车停好,命家奴留下来看管牛车,我们两则混进人群,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曲江池,租了两匹马,直朝乐游原而去。
中途,我妹妹帮我束发,戴上璞头,她则在出门前就换上了胡服,梳起双髻,一副男童打扮。不过上牛车之前都戴着帷幕,所以逃过了舅母的眼睛。
现在回想这些事,我觉得我和妹妹真是贪玩。
农历三月时节,正是草长莺飞之时,乐游原上漫山遍野的苜蓿在玫瑰树丛下迎风摇摆,柔软的像野兽身上的皮毛。
乐游原最高处为灵感寺,乃是隋文帝于开皇二年所建,说起这建寺的原因,却是因当年隋文帝为迁都之事,掘了城中好些人的坟墓,隋文帝向来信那些鬼神之事,自认做了亏心事,便在乐游原的最高处建了灵感寺,以求心安。
比起同样在开皇二年修缮的大兴善寺,灵感寺显然门庭冷落。它孤零零坐在大兴城的最高处,尽管只有十几年时间,院墙却已显出衰老的姿态来。
我与妹妹牵着马慢慢走向灵感寺,远处曲江池的喧嚣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乐游原正低声吟唱属于自己的歌。
眼看着就要登上最高处,却有一骑突然出现在那里,像是从天而降一般,马上之人一手持缰绳,一手叉腰,侧着身子,对着我们兄妹微笑,姿势摆的相当招风。
即使没有之前大兴善寺那件事,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以及那不可一世的笑容也会让我发自心底鄙视这个富家子弟。尽管眼前这位不是脑满肠肥的样子——说实话,长的还真的不错,但是,我坚定地认为,他将来也逃不脱那个模子。
真是冤家路窄。
我不禁咬牙,在心底暗骂几句,为了避免麻烦,我还是掉转了马头。
“等等。”那少年见我们要走,立刻打马追上来。
“上次的事是我的错。”少年很快就追上我们,拦在我们面前,他朝我拱手一缉,算是道歉的意思。
我扬扬眉:语气倒是蛮诚恳的,不过我可不想理你。
我面无表情的从他面前过去,有股朝他翻白眼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少年还不放弃,追上来与我并行,说道:“若是你不接受我的道歉,那我只有登门亲自向高先生谢罪了。”
我立刻勒住马头,转头狠狠地盯着他,尽管他眼神很无辜,我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胁迫。
“你倒是对我的家事知道的很清楚嘛。”
少年不理会我话中的讥讽意味,依旧笑得如沐春风。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这个算作是我的赔礼。”
匕首手柄上镶嵌了好几颗宝石,看样子相当名贵,我犹豫要不要接受。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少年把目光集中到在我身后的妹妹身上,我一惊,正要开口引开他的注意力,他却先开口了。
“他一定是你的弟弟无逸了,想不到小小年纪骑马骑得这么好。来,这把匕首送给你了。”
我妹妹犹豫的看着我,我点点头,她伸手接过匕首,对着少年微微颔首。
看来他没认出来,我暗自松了口气,直觉告诉我应该趁早摆脱他。我向少年点头微笑算是接受他的道歉,准备离开。
“我们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去了。”我转身示意妹妹先走。
“天色还早,何不多留一会。”少年挽留。
理你才怪。
我和妹妹朝曲江池而去,那少年慢悠悠的跟在我们身后,看样子并不打算离开。
我不耐烦了,但还是平心静气的问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少年眨眨眼,显得很无辜的回道:“我不过刚好与你们同路而已。”
想糊弄我?
“我这是要去曲江池,不知道你要去哪?”
“我也是要去曲江池,同路同路。”少年显得颇为兴奋。
我妹妹上前与我耳语几句,我假装一拍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忙向少年歉然一笑:“真不好意思,我忘了今早舅母嘱托要去东市买些重要的东西,那我们就在此地别过吧。”
那少年脸色瞬时由晴转阴,像是当众出了个大丑一般,看得我心里暗爽不已。
不过看得出来他知道我们在耍他,我还是快些离开比较好。
出乎我的意料,这份胜利的快感比我想象的要深刻的多,像是终于有颗石子掉进了深井,我的心开始泛起波澜。
果然那少年没有再跟着我们,我和妹妹终于可以悠闲自得的观赏风景,虽然不能登顶俯瞰整个大兴城,但是顺势下坡路上的风景也不错,更何况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好。
如果不是那只该死的鹞子,我想我一整天都会很愉快。
为了避免与那少年再次碰面,我特意从别的方向绕道去曲江池,眼看着快出新昌坊,却听见一声尖利的鸣叫自头顶传来,接着便是一团小黑影从天上掉下,打在我妹妹骑着的马背上。
乐游原虽地处郊野,却也有好些富家子弟喜欢来此打猎,而且乐游原遍地的苜蓿是马最喜爱的食物。我原以为掉下来的是猎物,却不想竟是只鹞子。
那鹞子在马背上扑腾了几下就掉到了草地上,再也没动过。
我看那只鹞子也算健硕,怎么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
就在我望着天空寻找答案的时候,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我意识到是这鹞子的主人寻来了,心想还是快点离开免得惹上麻烦。
就在我拨转马头时,一只飞箭突然擦过我的马背,马儿受惊之下将我甩了下来,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再坐起来时,那匹马早已无影无踪,而我和妹妹则被十几匹马围在中间。
一个家奴上前拾起鹞子的尸体,将它呈给主人看,那主人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腰围却有我的三倍有余,他显然很中意这鹞子,所以当他看到鹞子尸体时,他朝地上狠狠地甩了一鞭子,接着便凶神恶煞的瞪着我们。
看他的衣着打扮便知是大兴城的贵族,我可不想给舅舅惹麻烦,我尽量用恭谨的语气解释鹞子掉下来的经过,心想他应该不会和我们两个小孩过不去。
谁知这郎君的肚子挺大,气量却很小,他拿着鞭子指着我和我妹妹,一口咬定是我们弄死了他的鹞子。
我憋了一肚子火,却还是得继续很谦逊的为自己辩解。
那郎君根本不听我的话,他竟吩咐手下的人将我们捆起来。
这下可麻烦了,这些纨绔子弟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慌了神,情急之下将之前少年送与我们的匕首拿了出来,算是赔偿。
谁知那郎君居然被这匕首上的宝石晃了眼,看我们的眼神都走了样。
我意识到以我现在的打扮,不像是能拥有如此贵重物品的人,我真是后悔莫及。
两个家奴拿着绳子靠近,我护着妹妹往后退,心里直后悔为什么要来乐游原这破地方。这里四下无人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㘗㘗”两声口哨声从身后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回头望去,竟还是那个少年。
怎么还跟着我们?我当时浑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只觉得这个少年的脸皮实在太厚了。
紧接着哨声之后,是鹞鹰清锐的鸣叫,从声音便可想象出这只鹞子的健硕,我看到那郎君也是一脸惊异的表情,接着便是惊喜,连声吩咐下人活捉这只鹞鹰。
那鹞鹰可是一点都不怕,直直从天空俯冲下来,眼看着快到人眼前时又迅速升空,动作迅速敏捷,我觉得那郎君已经快流口水了。
如此连着好几下,已经有好几个家奴被这只凶悍的鹞鹰吓下马来,我趁着混乱夺过一匹马,将我妹妹扶上马背,又找机会再抢了一匹。
想不到那郎君居然还能注意到我们逃跑,吩咐两个下人追赶,我倒是还好,我妹妹却不擅马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我使劲甩了几下马鞭,与我妹妹并行,伸手想将她抱到我这边来。
嗖的一声,冷箭飞过,划破了我的手腕,我手上吃痛顿时失力,眼睁睁看着已经将大半个身子移到我这边的妹妹从马上摔了下去,所幸没有被飞奔的马蹄踏中。
我急忙勒紧缰绳,那马却在冷箭惊吓之下死命的往前跑,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急的的满头大汗,心一横就想从马上跳下,却看到那两个家奴纷纷从马上摔了下来,接着便是一骑从他们身后窜出,如闪电般迅速。
不出我所料,马背上正是那少年,他正忙着收起弓箭,见我正望着他,朝我咧嘴一笑。继而将目光转向我妹妹。
好在地上是柔软的苜蓿草,我妹妹摔下来后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发髻散了下来,她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朝玫瑰树丛跑去。
玫瑰树枝干多刺且密集,能很好的阻挡马匹前行。
刚跑到一半,少年已经窜到她面前,伸手一捞,便将我妹妹揽进怀里。
我气的直咬牙,可是我的马还是不听使唤,少年载着我妹妹朝另一个方向而去,他竟还回头朝我得意的一笑,我顿时连杀他的心都有。
少年与我妹妹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