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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是疯子 在这座城里 ...

  •   刘云拉着夏节往巷子的深处走,刘云走在前面,宽大的衣摆使得她走得格外得慢。

      夏节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地被带着接近那抹绿光的源头,那是一栋城里很少见的独栋二层小楼,而那抹绿光竟是一颗身挂灯球的巨大绿树。

      刘云将手掌置于铁门之上,门开,一道柔和的机械女音响起,“识别成功,欢迎回家。”

      刘云请夏节坐下,然后去给夏节倒了杯咖啡,热的咖啡在这冰冷的夜晚里冒着热气,屋里屋外都格外整洁,这一切都仿佛是早已准备好就等着夏节过来验收一样。

      她不是疯子吗?

      夏节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打量着正徐徐前行的刘云,刘云今天穿了一件暖橙色的厚重长袍,保暖又显华丽,如果她不是刘云,那将会被认作是科研区的一位在职院士。

      刘云注意到了夏节的目光,微微地笑了,“我认得你。”她开口却仍是那苍老不利索的嗓音,“你是夏节。”

      夏节抬头,对上刘云弯得像两枚月亮的眼睛,原本餐厅里的痴态与如今灯光下的这副慈祥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这哪里是疯子,明明是个十分好的老太太。

      夏节笑笑,“嗯”地回应了一声。

      刘云坐下,夏节接过刘云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之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局促。

      刘云小抿一口自己手上的浓茶,然后道,“你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算出的圆周率?”

      这清楚的问句使得夏节措不及防,她甚至觉得自己更适合面对疯掉的刘云,夏节再次“嗯”了一声,大脑很混沌,她想要迅速调整一下。

      喝了口咖啡,精神好了点,夏节才冲着刘云露出了她习惯性的温柔微笑。

      刘云看向夏节,那双眼睛里透露出一种悠远长久的感叹,仿佛是要穿透夏节的躯体去往一个遥远的地方,她开口,“我从十七岁就开始算圆周率了,当时就好奇,希望有一天能把圆周率给算尽,当时只是玩玩儿,却没成想坚持了一辈子。”

      她看了夏节一眼,继续道,“我是前天才算完的,不过对于现在的这个社会来讲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夏节的瞳孔微微震了震,“你不是......”开口却又很快顿住。

      刘云看着她笑了,回应快速但语速缓慢,“我是,我是疯子。”

      窗户外有风,很大的风,风把关得不紧实的窗户给吹开了,弄得“哗啦”一响,一股子鲜雪的气味涌入屋内,酒红色的绒布窗帘被刮得乱飞。

      刘云起身关窗,随后回头望着夏节,“在这座城里人人都是疯子。”她苍老的嗓音有砂砾的质感,她缓慢走回沙发,轻微地笑了,“不过,我是最疯的那个。”

      “我也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或许是阿尔兹海默症,或许是创伤应激症,我总是喜欢莫名发疯,你在科研中心遇上我的那天我就是在发病。”刘云说。

      “全城里就只有你会想听我这个疯婆子说话了。”刘云感叹道,“我活了一百八十三年了。”

      夏节听着刘云说话,那缓慢的语速搭配上这慵懒的昏黄灯光,这正是整个希望城里都难得的静谧,夏节听着,心里与刘云因陌生而产生的隔阂逐渐被消磨,夏节微笑着问,“富氧时期是什么样子的?”

      刘云再次与夏节对视,浑浊的双眼在头顶的灯光下流过一丝嘲讽的笑意,“表面上和现在没什么不同,但其实是人们在与两种不同时期的思想作斗争,是男权与女权的斗争,而我则是生在一个男权的家庭里,年少十几年里都在学习相夫教子。”

      夏节对于过去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多,并且在她学习过的人类历史里对此话题提及到的也寥寥几句,她问,“女权和男权究竟指的是什么?”

      刘云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杯浓茶,吸吮了一口,语速极缓地反问,“难道你没有发现你们管理层的领导大多都是男性?难道你没发现数字楼里职工的男性占比达到百分之七十之高吗?”刘云再次喝了口茶,就像是一位年迈的教师,她叹了口气,“虽然那场摆在明面上的斗争结束了,但是横惯了人类几千年的思想还没有消亡干净,它们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类的生活,这场斗争已经持续了两百多年甚至更久远了,女性只是想要一个平等,而并非想要霸占。”

      刘云的语气似乎变得有力,像是在控诉,夏节在刘云那不太连贯甚至没有章法的话语中明白了很多,夏节感受到了什么,她想到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她的养母以及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养父,那应该就是所谓男权家庭下养出的的女性。

      夏节的眼睛注视着刘云,像是在看一座伟大的雕塑。

      “孩子,我不是因为不能生育才疯掉的,我是因为看到了射线暴下变异的同胞才疯掉的。”刘云的眼中溢出了晶亮的水雾,夏节甚至看见了在刘云眼里浮现的过往种种。

      “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因为不能生育才疯的?”夏节问得很轻,像是在感慨和遗憾。

      提到这,安静的房屋里竟被一声嘲讽的笑给突兀地填充了,刘云笑着,脸上的皱纹都上扬着,“那是谣言,有一个男的对我示爱,我跟他表明我喜欢女性,他感到很受挫,然后后来我疯了,他就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是因为不能生育才疯的以此来彰显他的好。”

      夏节点点头,余光里突然跃出了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她一惊,朝楼梯的方向望去,一个又大又胖的长得像小电车一样的长毛兽出现在她面前,夏节呼吸一滞,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枪。

      刘云见状赶忙拦住,“哎,别怕,孩子,那是我养的狗。”

      被刘云捂住了两只手的夏节有些懵,她迟钝地看看长毛兽,又迟钝地看看刘云,缓缓抛出一个问句:“什么是狗?”

      刘云被夏节那迷茫的眼神给逗笑了,“狗就是在射线暴来临前人类的好朋友,这是我从生物实验室里抱来的,很安全。”

      刘云松开夏节的手,转而对着大狗招手,大狗开开心心地伸着舌头从楼梯上跑下来,一个跳跃钻进了刘云的怀里,“你可以摸摸她。”

      夏节尴尬笑笑,不敢下手。

      但观察了一会儿,她觉得长毛兽是真的很可爱,头一歪一晃,活泼得像二十二一样。

      于是她伸出了自己的爪子放到了眼前长毛兽的身体上,长毛兽一下子就倒了,将那柔软的肚子曝露在她的眼前,刘云慈爱地笑了,“她喜欢你。”

      夏节的眼睛亮了亮,看着雪白雪白肉还多的长毛兽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它真的超级可爱!”

      刘云笑了,缓缓道,“她是个小姑娘哦,叫做小希。”

      夏节轻柔地抚摸着小希的肚子,靠近着小希,闻着小希身上小狗独有的味道里混杂着的刘云身上的老人香气,随后意味深长道,“是‘希望城’的‘希’吗?”

      刘云摇摇头,“是‘希望’的‘希’。”

      小希摇着她那雪白无暇的毛绒尾巴,安安静静地趴在夏节和刘云的脚前,柔软的小狗为这个寒冷的雪夜里增添了不止一点的温暖,小狗散发出的热量甚至比身后的壁炉要更多。

      夏节蹲在小希的身边,思绪飘回了从前,她想起了她开的许多次枪。回忆里的枪响声格外清晰,她本对那些个被她杀死的生命毫不惋惜,但直到今天,她的双手抚摸上了小希柔软的肚皮,她的心中生起一层厚重的愧疚。

      她想被她杀死过的那些生命会不会也是这么温和,她想那些变异之后的同胞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夏节抬眼仰视刘云,想问问她自己是否是做错了什么。

      可没等开口,刘云却先看着她温和地笑了,“孩子,你保护过很多人,你很勇敢也极其聪明。”

      夏节怔了怔,眼中冒出温热的水雾。刘云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杀过不少还未完全变异的同胞,我杀过许多野外生物带回研究所里研究。”夏节的声音颤抖着,她还是觉得自己有错,她还是知道自己是冷血的。

      刘云仍笑着,“我知道,但你没有错,生物的本能就是自保,再说了你在为全人类效劳,全人类都感激你。”

      夏节沉默着,不断回想着一些很杂乱琐碎的事情。

      她们的眼前有一扇窗户,能很好地欣赏到雪夜的美好。

      夜色透过玻璃撒进屋内,刘云面色突然沉重,拧着眉毛,语重心长,“夏节,你是我十分看中的一个姑娘,我希望你可以让女性的光芒更耀眼一些,帮女性们,帮未来的女性们争取到更多的平等,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个人类世界能够迎来真正地性别平等。”

      风雪下,夏节被刘云注视着,她像看一颗希望地一样看着她。

      夏节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能却也觉得自己能,她看向刘云,不知如何开口,“我......。”她不忍心给予刘云一个不确定的回答,顿了顿,却也只是气势虚弱地回应道,“会的......”

      看见窗外的大雪渐歇,夏节最后喝了一口仍然温热的咖啡,她知道刘云已经讲完了她的故事。夏节起身,再次露出她的温柔微笑,“我要走了,我还有事要办。”

      刘云起身,为夏节打开大门。

      明亮的月夜光辉掉落人间,刘云披上了一层银装,她顶着一头雪白的头发笑着,指向这栋小楼东边的更宽阔的一处居民楼,“你要找的姑娘应该在那个方向,快去吧,或许她马上就要租到房子了哦。”

      夏节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她看向刘云,刘云没有说话,却是在那副苍老愚钝的面孔上看见了许多精明的光。

      夏节道了句谢便朝着刘云所指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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