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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田母子密盗 ...

  •   朱上树这日休沐回家,她儿子为了读书独自住在万代县,并不在高家居住。她给高家备好午膳后,带着这些天攒的肉末子回家,做了碗臊子面。

      田綮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面碗里就只剩下些肉汤和雪菜末。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摊,盯着朱上树看,半晌未见她端起肉汤下新面,便知道她有心事。

      “恩娘,高家有出咧嗲事伐?”

      朱上树摇头,与田綮道:“前日子齐王妃个亲侄子杜三郎,带咧盒花折鹅糕去看望高二娘子,而二娘子接下糕点就轰他走咧。”

      田綮道:“恩娘觉着高二娘子失礼?可高二娘子同高家个启蒙先生定咧亲,伊同外男保持距离,反倒是恪守礼节。”

      朱上树摇头反驳:“二娘子拿花折鹅糕吃咯,又吃咧杜三郎从禹州捎来个薄糕。”

      田綮张了张嘴,显得有些吃惊:“高门腌臜事多。”

      朱上树愁眉不展,才道:“二娘子欢喜吃切得薄丝丝个点心,我刀工勿好,恐怕是难长留勒高家。我犯了大错之后还能留勒高家,怕是二娘子看陆菘菜个面皮。可陆菘菜躲开我,情愿住勒外头。”

      田綮听懂了,母亲铺垫那么多,就是在这等着他。这是和他商量,想要与他异母阿姐缓和关系,说不好以后要她重新融入田家。

      田綮就读的县学就在敬仁坊,跟若曦的工坊在同个坊内。他撞见过好几次身着锦衣的男子天刚亮从她宅子出去,摆明若曦离开高家主因不是他们母子,所以讨好她没用。

      可这事也不能告诉母亲,回头她嘴不严再讲出去。若曦再如何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姐,将来一损俱损。亲姐做人外宅这事,叫人说出去也不好听。

      田綮低头思索片刻,便重新拿高致婉说事,忽道:“我看,二娘子勿是欢喜薄丝丝个糕饼,是欢喜送糕饼个人。”

      这话倒是点醒朱上树了。

      花折鹅糕和禹州薄糕这两种糕点的共同点,她过去都只从外形偏薄上考虑,完全没考虑过送糕点的人都是杜潜。

      难不成,高致婉喜欢的人是杜潜?

      这事可大了。

      “瞎七八搭!”

      朱上树瞅着田綮,顾忌地看了看周围。田綮租住的宅子不是独立宅子,是万代县靖德坊的一处公宅,每间房间都有租客,都是附近县学在读和各地乡贡。

      田綮摆摆手,“放心,附近关中人居多,听不懂我俩个话。”

      朱上树这才稍微安慰,又问:“你刚说,二娘子欢喜杜潜,准是伐?”

      “准是个。”田綮解释道:“高二娘子原先在附近施粥。杜潜回来后,伊都不施粥咧。同窗亦有讨论,说她施粥或是为杜潜祈福。”

      “可张书生咋办?”朱上树细琢磨不对劲,纳闷道:“二娘子已经同佗定亲咧。何况张书生是寒门书生,杜潜是高门,她若是欢喜后者,何必瞎奔倒?”

      田綮答:“杜潜勒司天台做事,能有嗲出路?还不如高家倾力于培养寒门萌蘖。反正这等将要入赘高门嘚,有妻家托举,少说拿个进士。多少会比庶民多些机会!”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酸,酸得旁边朱上树都觉察到了。

      “啊呀,竟酸些没用嘚!怪我,拦你投个好胎咧!”朱上树两片薄嘴唇上下相碰,像是两把锋利小刀,她走到不远处的书桌前,一把拽起只落了两个字的白纸。

      “你这牵丝攀藤嘚!先生布置个功课,你才都没动嘚宛。”

      田綮辩解:“嗲晓得万代县个学堂,刚入学就要写策论。我没写过啊。”他说着叹了一口气:“来年岁试不合格,要被请离书院,兴许明年就上不得咧。”

      “夭寿咯,好不容易求人才到这里。”朱上树骂归骂,心里还是不肯眼睁睁看宝贝儿子被书院赶走,她说道:“容我琢磨琢磨。”

      她忽然想起,高家借住的那位书生,也就高家的准女婿,是刚从县学结业的生徒,手里必定留有锦绣文章。

      朱上树隔日买通了高家丫鬟,潜入到张端所在的书房里。张端虽然近段日子就住在高家,但是他的院子里并未有什么丫鬟侍奉,只有守院门的护卫。

      被买通的丫鬟谎称自己是替高致婉送茶点的,便轻松进入了张端所在的书房。那丫鬟把张端摞在桌角的书稿窃去。

      田綮将偷来的书稿翻检一番,果然找到一篇正巧切题的文章,便原样誊在纸上。没料到的是,两日后书院的先生把田綮叫到身边,将他鞭笞了一通。

      先生认出这篇文章并非田綮所作。

      原来张端家宅所在的敬仁坊,也位于万代县。张端从前便在这里就学,那先生不但认得他的文风,甚至隐约记得这篇旧稿。

      田綮交上去的文章里,满篇都是“即如”、“然则,岂非。”、“非也”这些词汇,张端写文章偏巧总爱用些正反例,这些字眼全是他的口头语,所以县学的先生一眼识破这是他的文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日张端在高家书房里读书,他的同窗好友甄黄钟突然来叩门拜访。甄黄钟告知了张端,田綮在县学冒用他的文章。

      甄黄钟并非完全好心。他知田綮的母亲在高家做厨娘。刚好他有个长姐也是厨娘,先前在崔清流家做事,后来崔家闹分家,他长姐没了这份谋事。

      他早盯上了田綮母亲的这位置,告状也只是想把田綮母亲挤走。

      甄黄钟并不觉得自己这告状有何错,毕竟田綮这文章大概是他母亲偷的,把错误晾给当事人,他顺带得点好处也不是错。

      张端听他说完自己文章被盗的事,起初有点怒从心头起,把手里的书重重甩在桌上,他脸色骤然铁青,吓得甄黄钟不敢直视。

      未几,他气消了,忽叹息道:“算了,听闻这后生从龙城远赴到蓟城读书,或许还不大熟悉这边的规矩,该是再给他个机会。以后我离开时,将文章随手收好便是。”

      张端反思自己也有失误,他才意识到自己和高家仆人关系不太近,到了事情上也没人帮他,估计是平日给的赏钱不够。

      他倒不是吝啬,以前手头不宽裕,大头都是拿来讨好高致婉身边较近的,像是流火等。现在他做了高家的先生,日子富裕不少,以后得多给些赏钱才是。

      “先生有意将他逐出县学,你当真不追究,还要替他求情?太不像你了。”甄黄钟对这回答意外,平日里张端对舞弊、剽窃之事颇为憎恶。

      张端解释道:“他长姐是高二娘子的童年玩伴。当年若非将他长姐接回高家,高二娘子也未必肯与我定亲。如今看在他长姐的情面上,便再给他一次机会”

      “好吧,我这就把话带回去。”甄黄钟并不满意张端的反应,他蹙起眉头,又重重叹出一口气。

      张端看甄黄钟愁眉不展,忙问:“你最近怎么样了?”

      甄黄钟顺势答道:“还不是因我长姐。”

      “纨姐?记得她在崔清流家后厨做事。”张端道。

      甄黄钟哀哀说道:“现在不是了。你也知道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崔家儿女分家,长姐也被解聘了。这会儿她手握着遣散费快有小半年,至今仍未找到新的主顾。”

      张端看好友为难,自然想着替他分忧,说道:“刚巧高家前段日子茶宴出了岔子,害得裴夫人生病,一时处置了不少人,留下不少空位。目前裴夫人还没归家,等她回来后,应该还会招些新人。不知你阿姐意下如何?”

      甄黄钟装出些张致模样来:“裴夫人听上去是个难相与的。”

      “也无怪裴夫人的处置,听闻她神识迷离间见到了已故高相 ,想来她当时病得极重。”张端道。

      甄黄钟脸上瞬间转愁为笑,答道:“或许不是病情重,只是裴夫人和高相感情好,好生羡慕高相,走了三年还有妻子始终惦念着。”他想了想,对张端重申道:“无论如何,你替我阿姐引荐一下,哪怕不成也要。”

      张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像是牵着话头走,但他为人厚道仗义,还是点头说了“好”。

      甄黄钟得到允诺,解决了阿姐的事,心里极其畅快,和张端相互勉励了一番来年的科考,随后便离开了。

      出门时他被高家偌大的院子迷住了,他无论左转还是右转,不出五个路口,却又绕回了原地。

      甄黄钟也不是爱自己瞎较劲的人,便求助了在路上巡逻的护卫,询问有没有走直线少绕弯的路。一位护卫给他指了条通往侧门的小径。

      甄黄钟欣然谢过,便沿着护卫走的这条路走着,但他路感实在太差,在里面亦是迷了路,竟往反方向走去。

      他走到花园深处时,听见有两人窃窃低语。

      凑过去看,发现是两个身材壮硕的男女,那男人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一大包稻谷,两个人似乎在等什么人。

      甄黄钟正欲出声问路,忽听那男人提到已故高相,不由停下脚步。

      这日若曦和易秋两个来给高夹钟送新培育的水稻,若曦不想见到朱上树,便故意躲在花园深处等人。

      易秋亦不知这附近除了他俩和驴子以外还有别人,便和同行的若曦闲聊道:“若曦姐,您说我长得是不是像已故的高相?”

      若曦转头打量易秋,又瞅了瞅旁边的驴,仿佛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回道:“哪像?”

      易秋纳闷道:“夫人在我面前有好几次都唤我‘子渊’,记得那是高相的表字。”

      “不应该啊,你是记错了还是夫人诓你呢?”若曦盯着他脸又看半天,没看出来这俩人怎么像,笑嘻嘻道:“你和高相的相似度,还没你家这头叫青枣的驴高。”

      “她说的是上次母亲昏迷的时候啊。” 高夹钟带着丫鬟鹑火走了过来,她接话道:“我这继母每次梦魇,都习惯叫我亲爹的名字,就跟个辟邪真言似的。”

      “哈哈哈。”若曦看向旁边脸色潮红的易秋,他把脑袋缩在脖子里。若曦这下嘲笑声更大了,指了指易秋继续笑道:“小秋啊小秋,你可真能瞎联系。”

      “不过说起来,附近是有个人,生得和我爹有点像。”高夹钟冷不丁来了一句。

      “谁啊。”易秋抻起脖子,关切地询问:“高家认识他吗?”

      高夹钟说道:“说起来,妹婿同届有个书生,生得和我爹年轻的时候有点像,约摸有八成像。先前在崔家寻崔家姐妹吃饭时,见过他一次。”

      “是今早来找张端的那个?我先前在敬仁坊里见过一次,好像是有点像,叫什么……”若曦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忘了,好像名字和你的名字很像。”

      “甄黄钟。”高夹钟说着脸色突然变了,两片睫毛垂下,像是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她皱着眉头,说道:“崔二娘说,那人似乎格外在意年长的女子,最好别让母亲认识这人。”

      他们正说着话,后方的草木微动,惊得易秋的驴子忽地一声嘶鸣,拖着易秋往旁边拽,高夹钟和若曦两人也跟着一起按住驴。

      鹑火忽觉得林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转头看见了草丛里隐约有男子的衣角,于是喊道:“那里好像有人。”

      甄黄钟吓得落荒而逃,他跑到林间不知何处。

      甄黄钟在林间兜转了两三刻钟,越走天色越暗。正巧时值冬日,天黑得早,前两日下过一场雪,天上灰云压顶,地上寒冷湿滑。他身上穿着填充棉麻碎料的寒衣,御不了多少寒气。

      他越走越委屈,浑身都是冷的,唯有眼眶是热的,伸手一摸,眼角竟有热泪涌出。

      他好心帮阿姐,卑三下四去求同窗办事,结果上苍并非感念他的友悌,反叫他困在林子里,还要听不认识的娘子在背后毁谤他。

      从小到大,他身边除了阿姐,没见过什么女子,就算有见过女子他也都不记得了,何来的偏好年长女子?

      甄黄钟走着这一路,北风一股脑地吹着他,把他心里那股怨气吹没了,才肯放他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将身上的衣襟和头上的发带整理好,又将刚才被风吹乱的碎发整理到鬓角处,等出来时他神色恍惚,倒是把在门口等候他的阿姐甄纨吓了一跳。

      甄纨今日陪弟弟前来,只因不便入内,便留在门外等候。

      甄纨看见甄黄钟面色灰白枯槁,像是丢了魂,紧张地询问道:“是没成?”

      “大概成了。”甄黄钟道。

      甄黄钟想到书房里的张端,原本同他皆是寒门,攀上了高家娘子之后,突然高他一等,衬得他这等前途未卜的书生更显窘迫。尽管张端是帮了他阿姐,可今日在高家受的这一遭委屈,倒把这份好磨平了。

      他回答的语气很冷淡,弄得甄纨也没全信。

      甄黄钟在归家路上,始终保持着沉默,脑海中回荡林间听到的对话,突然想去探究高泉生前的长相,或许他和高泉真是极相似的?

      可只是他长得像高相,还是想不明白高家人对他没由来的恶意评价。

      甄黄钟想了半天,忽而开始怀疑,他在林间撞见的或许不是活人,而是幻化成高家人的鬼神。他们谈起他的长相,谈起高相的遗孀,这是神灵在给他提供某种启示?

      毕竟三年前,高相那场盛大而诡谲的葬礼,蓟城的人至今历历在目。

      回家后,甄黄钟揽镜端详自己。若真证实了这张脸像已故高相,那么他能用这张脸来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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