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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裴柔嘉餐桌 ...

  •   顾谨言身段软了几分,笑出一排牙齿:“欢迎裴夫人大驾,您的名字早就传遍了整个蓟城了。”她的声音很尖细而黏糊糊的,时有吞音,像孩童又没有孩童声音清晰。

      裴柔嘉对她的初判断是,她是一个假装长不大的成年人。

      今日裴柔嘉的到访并非是突然的决定,她在来到崔家之前,就已经给她的侄子崔镜悬去信了。崔镜悬今日临时有事,原本说是让崔淑仪接待她。

      可眼下接待的人,变成了顾谨言。

      裴柔嘉能猜到,这又是顾谨言自作主张。

      她的调查里曾经写过一件事。顾谨言出嫁前,有次和仕女们约看赏花,她瞧见梢头有朵花开得最艳,正要踮脚去摘,前头一个姑娘先她摘下这花。人家把花赠与她,她非但没有半分欢喜,私下说人家故意抢她风头。

      恐怕崔淑仪被换,也是同样的道理。

      顾谨言带着裴柔嘉母女进府。顾谨言走在最前面,裴柔嘉跟着她,而高致婉为防止再次摔倒,紧贴在裴柔嘉旁边。

      顾谨言接引她们去了宴客堂,外面站着崔家的全体亲眷,崔淑仪等几个崔家的姑娘都在。袁沁雪也站在旁边,也无愧崔淑仪为她虔心祈福,只是大病未愈,她脸颊苍白,身形消瘦。

      屋里面摆了一桌菜。

      裴柔嘉和高致婉两个客人坐下后不久,崔家等人也相继入座。

      裴柔嘉刚动筷子,瞧见旁边袁沁雪站起来,走到顾谨言身边布菜。裴柔嘉转头,和高致婉对视一眼,两人又观察席间其他人的反应。

      崔淑仪她们仿佛看不见似的,继续吃着自己的菜。

      袁沁雪回到座位后,又夹了一块鱼,放在干净的盘子里,然后用筷子一根一根地将鱼刺剃掉,接着站起来,把那块摘干净的鱼肉递到顾谨言面前。

      顾谨言检查了一下,眼珠子瞪出下眼白,刚想说什么。她抬眼撞上裴柔嘉打量的视线,又压下了原先的口型,转而说道:“你回自己座位去吧,今日莫要再过来了。”

      裴柔嘉默默地看着,那瘦小的身体慢悠悠地走回座位,旋即开口道:“沁雪啊,别总做些多余的事。”

      袁沁雪抬头,露出疑惑。

      裴柔嘉道:“你婆母今年得有二十多岁了吧。谁家二十多岁还不会摘鱼刺,又不是小娃娃?我家老三却恙,今年七岁,都会自己摘鱼刺。”

      顾谨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的眼神让额前碎发挡着,看不清是怨毒还是羞愤。

      逐云听出裴柔嘉话语里的讽刺,瞥了一眼顾谨言,也跟着道:“可能留额前发挡眼睛吧,咱家二娘子十四岁就把额前发梳起来了。”

      “二娘子”高致婉听到逐云点到自己,也只好加入对话:“是人都有缺陷,都想遮掩缺陷,展露美好的一面。留不留额前发是自己的事,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旁边的袁沁雪碗中:“你太瘦了,得好好吃饭。若要是病倒了,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经由高致婉这么一说,餐桌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顾谨言怕被裴柔嘉当成靶子,难得夹着尾巴装袋熊,一副老实模样。那袋熊不会说人话,而她也不擅长说话,所以只要她不说话,就能老实巴交地吃完一顿饭。

      忽地,她瞧见袁沁雪手腕上,隐约可见有玉石的温润光泽,仔细瞧了两眼,发现是一只玉镯,随即问了出来:“沁雪,你那镯子,从哪里来的?”

      崔韶颐答:“大哥送的呗!毕竟这段日子委屈嫂嫂了,大哥特地从珍宝阁花了十两买的。”

      顾谨言听罢脸色黑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整张桌子一颤。

      众女眷齐刷刷看向顾谨言,崔韶颐低下了头,悄咪咪翻了个白眼。

      霎时间鸦雀无声。

      裴柔嘉含笑说道:“感觉崔家吧,总有人记不住自己的身份。”

      接着她又是一声叹息:“也罢,礼数和道德只适用于有道德和礼数的地方。若这地方的人没有羞恶之心,有操守的人只能落得个二子乘舟,看着别人墙上长满蒺藜。”

      众人脸上满是惊色,崔家几个姐妹两两相看,袁沁雪埋着头,扒拉着高致婉夹的菜。

      二子乘舟和墙有茨,这都是诗经里说春秋宣姜的事,这宣姜和卫宣公父子皆有染。

      不过顾谨言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听着裴柔嘉那句崔家人记不住自己的身份,知道后面那堆话肯定不是好话。

      顾谨言张嘴就来一句:“这贼臭的蟹壳黄,来到崔家嘴里没两句象牙话,四书五经看了两眼就当自己是科举的苗儿,连进考场的门都不成,跑到小辈家里发痴冒充大老倌。”

      裴柔嘉看她一眼,倒也没放下张致姿态与她粗鄙对骂,只笑得嘲讽。

      高致婉怕母亲置气,又往她的碗里放入一块鱼,又道:“早听长姐说过,崔家的厨子手艺极好。”

      崔韶容搭话拱火:“说的是后厨甄娘子,她惯来是用心加细心,你要那三成肥七成瘦的肉,她都能给你找来。又是见多识广,鱼儿什么有刺儿的,无刺,刺多的,刺少的,天上飞的,泥里爬的,她都门门清,只要你吩咐了,她就给你能拿来。”

      裴柔嘉听得出来这是暗示她顾谨言刻意挑的多刺儿鱼,就为了搓磨袁沁雪。

      不过裴柔嘉没理睬,那庶女拿她当枪对付继母,她不上那套,只是把碗里的鱼儿吃了。

      撤席的时候,崔韶容见裴柔嘉不上套,又与婢女使了眼色,把后厨那位甄娘子叫上来,随后开了口:“下次别做些带刺儿的鱼,弄得餐桌上人人都不悦,客人都吃了一肚子气。”

      顾谨言脸发紧。

      “是、是,下次客人来我一定注意。”那甄娘子是位老实妇人,看着比裴柔嘉年纪小一点,没把顾谨言供出来。

      裴柔嘉没抬头,眼睛只看着碗里,耳朵听着他们拙劣的表演。甄娘子退回后厨后,她弟弟很快察觉出不对,赶到门口,说是来帮姐姐撤席,顺带向客人赔个不是。

      高致婉看出母亲不耐烦,便主动留下替她应付,又低声与她说,那人正好是张端的同窗好友。

      裴柔嘉便也没再管,带着袁沁雪走去后花园了。

      *

      饭后,裴柔嘉挽着袁沁雪的手去花园里消食。袁沁雪忽而问起她在餐桌上的那番话,怎的突然提起宣姜的典故。裴柔嘉便把顾谨言和崔镜悬婚前那点事告知于她。

      袁沁雪听罢一惊。

      裴柔嘉道:“这等腌臜事在高门里多着呢,就我知道也不止你们一家。不过,这般复杂关系的家,你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吗?”

      袁沁雪道:“夫君待我极好,他是真心爱我的。他说过他过去是极荒唐的,我嫁他之前就知道。我嫁过来就要恪守本分,不会因为婆母的问题,就抛弃并无过错还悉心维护我的夫君。”

      裴柔嘉道:“你真觉得,他和那顾夫人没点什么?”

      袁沁雪摇摇头:“我相信他。他与我成婚后已经浪子回头,我不信他背着我有什么,也只是顾夫人一时想不开。”

      裴柔嘉叹了一口气,还想再劝两句,往园子远处一瞧,竟看到高泉匆匆路过。她眨了眨眼睛,只有树影晃动,没看到人在。

      高泉下葬三年,自然不会在这里,想是她近来思虑太过,竟看花了眼。

      裴柔嘉眉头挑起,高致婉知道裴柔嘉情绪不佳,赶忙说道:“要不母亲你先回去罢,我陪沁雪在崔家住两天。”

      *

      崔镜悬近日过得极憋屈,回到家就看见出门迎接的顾谨言,顿时早上被同僚叫“长孙之孙”绰号的屈辱又涌上心头。

      两人边走边聊,他总算压住了烦躁情绪,询问她:“今日三姨母来过了?”

      “来过了。”顾谨言语气冷淡。

      “三姨母家里的小郎君可有来过?”崔镜悬又问。

      顾谨言一听气从心头来:“他怎么了?不是给你都气出毛病了,拿出一根千年的人参赔给那小的。怎没得见你对褐悬这么上心?该不会这个也是你私生的孩儿?对了,你那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儿高致婉也来家了。”

      “早解释过裴夫人是我亲姨母,你少编排高家。”崔镜悬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又问:“今日怎会是这个语气,又闯祸惹到三姨母了?近日就不能少惹是生非。”

      顾谨言瞪着眼珠子,说道:“我又怎么了?我怎敢惹那怪老货,动不动就拿银子说事。你这寿头模子,那老货来的时候就没安好意,跑到这里各种挑我的不是。你家那小肉儿给我挑个鱼刺,她都能扯到什么 ‘二子泛舟’。”

      崔镜悬定住脚步,“她当真说了 ‘二子乘舟’?”

      顾谨言见他似有所动,把下巴一低,大黑眼珠子往上瞧他,可怜的语气说道:“还有什么墙上有草。我都不知说的是什么,去看大家的反应,肯定不是好话。”

      崔镜悬脸色阴沉,向后退了两步,与顾谨言保持着五尺开外的距离。

      他转身朝着袁沁雪的院子走去,顾谨言紧跟在身后,他正要进屋,顾谨言上前挡着,展开双臂阻拦道:“今日这里面有外人在。你那姘头的主子表妹在里面。”

      “让开。”崔镜悬只说了这两个字。

      顾谨言挪开步子,看着崔镜悬推门而入,她也跟在身后。

      浓重的草药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袁沁雪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绢带,嘴唇惨白,看着楚楚可怜。高致婉左手端着一碗汤药,右手小心地拿着勺子,正要喂给袁沁雪。

      顾谨言小声嘀咕什么,高致婉没听见,转头看一眼。

      崔镜悬道:“婉表妹怎会在这里?三姨母已经回去了?”

      高致婉说道:“我娘回去了,但她不放心沁雪在这里,所以我主动留下来,打算照顾沁雪两天。”

      “那多谢婉表妹了。”崔镜悬微笑,又道:“对了,刚才听顾小娘说,似乎三姨母对我有些误会,本想找她解释一番。”

      “表哥莫要挂记在心,这都要怪我了。”高致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却暗搓搓试探两人,只道:“因我喜欢九酝楼的点心,高家也常去九酝楼。那郑掌柜对顾夫人有怨气,想必对我娘胡乱说了些江南旧事,惹得我娘也有些看法。”

      此言一出,顾谨言的脸有点僵,垂下头思索着。崔镜悬面无表情,正视前方,目目光极为坦荡,好似并不惧怕任何把柄。

      高致婉心道:瞧着崔镜悬当真是从荒唐纨绔转了性,与那袁沁雪感情甚笃,也不像是和顾谨言有事儿的。

      片刻后,崔镜悬坦荡往前,走到高致婉旁边,说道:“麻烦婉表妹了。把药给我吧,我来喂沁雪喝药吧。”

      高致婉站起来,床上挪出一角让崔镜悬坐下,又把手里的汤药碗递给崔镜悬。

      崔镜悬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药,将滚烫的汤药吹温了,才递给躺在床上的袁沁雪。高致婉站在旁边,静静将目光投向顾谨言。

      顾谨言的手指掐在帕子上,指甲扣在帕子上的那对鸳鸯的脸上。

      高致婉收回目光,却发觉有道目光划过去。

      来自斜下方,是崔镜悬的余光,所指方向正是顾谨言所站的地方。

      高致婉飞快眨了一下眼,过滤着她眼前的荒谬,嘴角微微往下捺,又重新打量这两人,才肯定她不是看错了。

      眼前这位心无旁骛照料自己的妻子的男人,余光盯在自己的继母身上,甚至没觉察到她的窥视。

      崔镜悬给袁沁雪喂完最后一勺药,又取出自己的帕子擦拭她的嘴角,外人看来极其恩爱又亲密的眷侣,就像那一对鸳鸯。

      顾谨言锋利的指甲,割断手中鸳鸯的一根线,那鸳鸯绣耷拉着一截线头,牵引着不远处坐在妻子身边男人的目光。

      崔镜悬嘴角轻微扬起,眼底有愉悦闪过。

      高致婉总算明白了,她母亲绝没有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这崔镜悬表面待袁沁雪好,实际上是为了刺激这位年轻继母。这顾氏能同儿媳争风吃醋数年,单是一厢情愿,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倒叫她想起《怜罂香》里面的怜儿和罂娘之争。人人都说耿南城爱着罂娘,为她的死哭得凄凄惨惨,葬礼办得轰轰烈烈,说他对怜儿只图着床笫之欢。可他放任着怜儿苛待罂娘,轻轻放过怜儿把他孩儿害死,这算哪门子偏爱罂娘?

      也不爱怜儿。不过是享受着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罢了,才舍不得处置了那个恶毒的怜儿。

      把这种贪婪的私欲包装成爱,可真是无耻。

      何况这表哥并非一时失态,他分明就是有意叫顾谨言看见,他只想让两个女人都把自己当成猎物,为一条不怎么鲜美的黄鳝摆上两碟子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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