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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柔嘉花园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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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柔嘉秉烛离开密室,瞧见窗纸隐隐透过天光,她侧头吹熄燃烛,便招呼逐云进屋,替她更衣。
裴柔嘉换上一身毫无点缀的素色道袍,和高却恙吹了一会儿冷风,等到姗姗来迟的高致婉,仍不见高夹钟,一问才知她昨夜没回家。他们三个也没耽搁,匆匆打了鹤形操。
逐云端来蜂蜜炖蛋,裴柔嘉尝了一口,顿了顿没说话,等喝完这碗炖蛋,突然开口问高致婉:“今日的蜂蜜炖蛋味道不一样。”
高致婉温温而笑:“是孩儿自己做的,用的是早春的茉莉花蜜。”
说着,她汲汲然叫流火拿来一罐刚摘的茉莉花,献宝似的地送到裴柔嘉面前,“这是若曦在庄子上改良的,香气世间绝无仅有。”
裴柔嘉打开盖子,殊郁的茉莉香得刺鼻,她扫了一眼花瓣,吩咐逐云收在一边,又冷道:“家里有厨子。”
高致婉双颊泛起红晕,尽显媚态,双手环握温热的瓷碗底部,缓慢地说道:“都快成亲了,总要学着料理家务。”
“高致婉。”裴柔嘉扫了高致婉一眼,见她因听到自己大名而凝滞,她脸上红晕尽数消散。
于是裴柔嘉继续道:“你父亲一开始给你起的表字是艳臣,艳丽的艳,忠臣良将的臣,不是指某个男子的私奴,而是黎民苍生的公仆。”
那声音冷冰冰的,高致婉下意识把瓷碗往身前一拢。
“这我知道,父亲当时恼我改‘艳臣’为‘嬿晨’,与我说过这事。只是……”高致婉垂眼道:“这世间从未有女宰相!女子读书识字,左右不过到内宅里算账管家。好一点的,也不过是替宰相府算账管家。”
裴柔嘉道:“所以你先前盯上张端,是因为若曦说他有朝一日做宰相?”
“不是,若曦没有说。”高致婉摇头否认,眼睛下意识看向地面,再抬起目光时,被裴柔嘉一瞪,随即又把目光敛回,她道: “我不知张端未来前途如何,只是欣赏当下的他。”
裴柔嘉不着感情地笑了一声:“那你是想图什么?一个扶夫上青云的贤妻虚名?你若真喜欢他,我不拦你。可若只是因为他可能是宰相的预言,便去祠堂想清楚。”
逐云看出裴柔嘉动气,便说要吩咐家仆们准备早膳。
裴柔嘉却道:“不必准备得太精致。今早实在上火,去园子里挖点野菜,带着二娘子一起去。”
逐云应了一声是,却也没动身。
裴柔嘉又看了她一眼,“吹雁湖东畔就不错,那块近来不知怎的,草木长势喜人。”
逐云道:“是,这就遣人去挖。”
裴柔嘉看了一眼高致婉,淡淡道:“既然高二娘子有心效仿话本里旺夫的王宝钏,家里总不好拦着。尝明白野菜,也算是知行合一了。”
逐云忙劝道:“二娘子娇生惯养,从格的八字,身子也不大好,还是算了吧。”
裴柔嘉看了一眼高致婉,见高致婉脸色发白,便挥了一下手,叫逐云自己去了。
令高致婉想不到的,当裴柔嘉换上喜气的紫红长袍出来时,早膳真就只布置了三盘清炒野菜。祸及家人,高却恙小脸一绿,本就体弱多病的他,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竟连筷子都抬不起来。
小孩子爱恨匆匆,他短短的四年人生里,高致婉是最好的二姐,此刻她是最坏的二姐。他努着小嘴,埋怨地看向高致婉。
高致婉低头夹野菜,假装看不见这灼灼目光,时不时用余光扫向裴柔嘉,见她面上淡淡的,应该是气消了。
高致婉最知道如何不惹裴柔嘉生气,她吃完饭就径直去了祠堂。
……
比提亲的陆绍典先到的是裴过。
裴过从裴柔嘉这里,才知昨日高致婉换亲张端的事,于是说道:“本来今日想去讨要媒人礼金,谁知从你这里听到杜潜被退亲,幸好没先去他那里。”
“你去杜家也白跑,他昨夜宿在九酝楼。”裴柔嘉拿出杜潜的庚帖,道:“忘记还给那孩子了。可惜了,我倒是很想促成杜家和高家的联姻。”
裴过忽地问道:“你家柳儿呢?我家世念一早就回府了,崔家兄妹也回去了。”
裴柔嘉道:“不清楚,应该在九酝楼或者若曦姨娘那里,两个地方都好多吃喝,出不了事。”
裴过没说话,只静静喝了一口茶。
裴柔嘉把杜潜庚帖归还。
裴过犹豫着收起庚帖,却问裴柔嘉: “真没转圜余地?我瞧着他俩昨日的样子,不像是没缘分的。”
裴柔嘉面色凝重,没好气地说道:“高致婉的决定。”
裴过安抚裴柔嘉道:“敬仪且安心。你这女婿看起来早晚要走仕途,我自会在朝中关照他。回头我再给蝉儿添点嫁妆,她嫁过去也不会跟着受委屈。”
裴柔嘉面色有所缓和,瞥他一眼,“别做得太明显,这书生自尊心强。”
两人正说着的功夫,陆绍典带着张端前来求亲。裴过本想离开,裴柔嘉挽留说快至晌午,不如一起用午膳。
陆绍典与裴柔嘉坐下来,提了张端有心求娶高致婉的事。他其实心里有点犯嘀咕,担心裴柔嘉嫌张端家世不配,奈何张端说他二人早就情投意合。
张端站了一会儿,忽看见了路过的流火,轻声询问:“高二娘子呢。”
裴柔嘉淡淡道:“她在祠堂里跪着,跪了一早晨。”
张端听罢,双手不自觉握拳,又祈祷地看了一眼陆绍典。
陆绍典问裴柔嘉:“这……”
裴柔嘉转头看向张端,见他脸上写满担忧,于是笑着挥手:“你去找她罢。我和你陆伯伯还要继续讨论你和我儿的亲事。”
张端走后,两人把小辈的婚事议定。之后,裴柔嘉便把在云津道得来的信,直接交给陆绍典,陆绍典看到说是给张端的,便直接打开,皱了眉头。
裴柔嘉知道自己赌对了,张端那里是云津道和陆绍典通信的中转站。她问:“怎么把这等密信交给他?子渊知道吗?”
“他不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他是张胤的后人,别的不说,忠这个字是没人能比的。”陆绍典道。
这话极其讽刺,为了死守城门连家人都能杀,忠君报国报到骨子里。
裴柔嘉挑了挑眉,却道:“崔家我那侄儿的爹还是世间唯一清流呢,走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现在我那侄儿掌家,崔家不也富裕起来了吗?”
陆绍典哈哈笑,借着崔家的事打岔过去,没再提云津道的事。裴柔嘉知道他不想说,也没再问,但她结合前日种种迹象,隐隐也能推测出薛家叛变的事。
议完亲事,裴柔嘉带着陆绍典,又叫上还未离开的裴过,去了高家花园吹雁湖中心莫愁亭里,支起一张小桌用午膳。
三人饭后闲谈。
陆绍典道:“先前还以为,柔嘉你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裴柔嘉无奈道:“还能如何,那孩子喜欢得紧呗。只是……你俩也知蒲州张胤的事,这家人的禀性说好听点叫忠君,说不好听的叫愚忠,真怕哪天蝉儿也成了口粮。”
裴过和陆绍典都是国之砥柱,皆了解张胤食人之事,谈起来两人俱是面如菜色。
裴过思忖道:“以后尽力将他留在上都,不准他外放,也不准他带兵。”
陆绍典偏心张端,听裴过有心打压张端,便劝道:“何必压他?张端能力远胜高泉,未必会落得张胤的结局。遥想高泉当年资质仅算中上,更多是靠预知先机,之后见几而作。”
裴柔嘉看他一眼,“仙机?说起来,你们原先那个修仙的朋友常庚呢。他仙游数年未归,是真羽化登仙了?”
“没有成仙。”陆绍典答。
裴柔嘉叹息,“子渊当初最欣赏常庚的才情。要是他们两个没闹翻,高家红白两事的贺词悼词,基本都会请他来作。”
陆绍典不言。
裴柔嘉感慨:“当年子渊酒后失言,惹恼了他。我总说酒不是好东西,最会为人生添些忧愁,可偏偏人人都觉得最是消愁。”
陆绍典也摇头:“我也不知那日他俩发生何事。那日我夫人病了,不得不回家照顾,便错过了酒席。”
裴柔嘉摇头。
裴过提议:“红事白事可以找耿侍郎。他官途不顺,平时想得多闲得很,诗赋搞得起劲,后来还傍上了玄莲教帮他造势,如今他是一字千金。”
“崔清流走了,他倒是称大王了。想当年崔清流那脾气,满朝文武谁没被他骂过?可大伙也不气。子渊当时都感慨,‘人怎能这样有才?骂人都能骂得妙笔生花’。”陆绍典模仿着高泉的口气道。
三人大笑。
谈话间,忽地,“轰”一声,院中传来巨响,连亭子都惊得打颤, 周遭树叶抖掉了数片绿叶,像掸掉灰尘似的。
亭中三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狼狈地躲在亭子的角落里。
震荡过后是一片死寂,连早莺和春蝉都放弃了如沸如羹的鸣叫。
三人重新爬起来,朝声音方向望去。
湖水上飘起笼笼白烟,宛如一道天然壁障,截住了三人的视线。等白烟散去一点后,对岸出现一块巨型大石,那大石从中间被劈开。
白烟仍在飘动,不久后,又淡了一点,浮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身穿素色道袍,半边身形露出烟云之外,衣袂随风而翩跹。那人身后有块中间裂开的石头,就宛若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在场的众人不由得心发慌。
裴过道:“有点像玄授道的衣裳,莫不是个道士?”
陆绍典道:“看着仙风道骨的,或许是仙人下凡的神迹?我得快点回去写奏折,奏报这桩祥瑞。”
裴柔嘉低声道:“哎,上奏祥瑞的功劳被你抢先了,要是子渊在这里就好了。”
对面的不速之客,像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忽朝着三人看了一眼,又突然弯身坐下,将自己的身形再度隐于烟中。
过了一会儿,烟雾逐渐散尽,只见那人盘腿而坐,闭着眼睛似在打坐。
众人惊慌。
他们三人赶到对岸的时候,闻见一股浓烈而别致的花香,有点像是茉莉花香,但花香又与寻常茉莉有所殊异,精致得有点过头,仿佛不是人间的花。
那香气的来源正是方才赫然出现的仙人,他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凑近一看,才知道此人竟是高泉。
他的身形端正,背部立着宛如一块砧板。衣服干净如新,没有一丝褶皱或是尘埃,不像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陆绍典凑过去,发现他身上的道袍乍一眼看不见缝隙,不像寻常人间产物。他试图唤醒他,一碰他的躯壳,发现其身躯冰得刺骨而坚硬,宛若天生就是冰雪做的。
“他怎会这般冷,总不会是仙逝了?”陆绍典道。
此言一出,裴柔嘉神态凝滞,五指微微抬起,却仅抬高三寸就停在半空。旁人看她身子飘飘如柳,似已脱了力。
忽地,她眼珠子向上翻,随即昏晕往下倒。
裴过伸手去扶,岂料裴柔嘉倒向最近的陆绍典,叫陆绍典扶住了,送到丫鬟逐云的怀里。
陆绍典看向虚开怀抱的裴过。
裴过为掩饰自己扑空的尴尬,朝着高泉走去。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探高泉的鼻子。
片刻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高泉的鼻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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