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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杜潜应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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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征观察着杜潜冷淡的反应,对他信任感加重了三分,才缓缓把他酝酿已久的疯狂决定告知与他:“我想要借你的名义,求父亲向高致婉提亲。”
杜潜点头,他顾不得多想,在脑海中演练一遍自己求亲的过程,发现提亲的确是个槛。他继续道:“我双亲早逝,若向女子提亲,找我姨母更好一些。”
裴征摇摇头,笑道:“我和齐王妃又不沾亲带故的,哪能劳烦她提我的亲事?”他继续道:“届时我爹拿着你庚帖过去,你找个机会,偷偷把庚帖换成我的。等婚事定下来,我再向姑母说明,把联姻的对象正式换成我。姑母若能接受,父亲自然不会反对,他俩关系向来好。”
“真是荒唐!”杜潜听到这里,才意识到是要自己给别人做嫁衣。他除了失落于愿望成空,还诧异于这想法离经叛道,两种负面情绪交织在心头,汇成了愤怒。
他斥责道: “这事难成,且成不了的话,可是要毁掉你们两个的名声!你我皆是男子,无论做什么恶,都能被外界既往不咎,可是高二娘子呢?你有考虑过她的名节?”
裴征赧然,他也没想到杜潜会是这个反应,两弯长眉都要烧起来,赶紧解释。
“你也知我家的情况,父亲向来自觉亏欠姑母。若真到了这个地步,父亲纵使不看好我与嬿晨,也会为了保全姑母的面子,默默忍下这桩婚事。”
杜潜仍情绪不平,也不真心想这两个成亲,只喋喋道:“太离奇了!你叫我怎么答应?”
裴征眉头蹙起,紧锁在额头,纳闷道:“刚才你满口答应,怎么突然间变卦?莫不是……你也对她存了别的心思?”
杜潜被戳中心思,迅速压下了还未宣泄完的愤怒,内心生出几分警惕。
他不喜欢过分张扬。
躲在暗处,徐徐图之。
杜潜沉静下来,夸张地皱起眉头,装作被裴征磨得无可奈何的模样,随后深呼出一口气,又道:“行吧,我暂且答应你,但明日我会先征询高二娘子的意思。若她真对你有点心思,愿与你结连理,我亦无所谓帮你们遮掩。”
裴征眉头舒展,嘴角绽开,打消了疑虑,伸手拍了拍杜潜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这一声好兄弟,叫得杜潜心底里产生些许愧意。但很快地,这点愧意如一缕微弱的月光,很快被灰暗浮云所遮蔽,就像他所剩无几的良知。
杜潜回之以一笑。
……
裴过回到裴府后,先去到议事堂与幕僚商议近来的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到快结束时,他突然想起来裴柔嘉今日也该是回到蓟城,便留下负责蓟城城防的将领。
等就屋内剩下两个人,他询问道:“今日城门换防,轮值的将领是谁?”
“阿数和阿积。这两位小卒皆是由您亲自举荐的。”将领回道。
裴过思索片刻后,说道: “想起来了。都是逐云那丫头的结义兄长,的确是我安排在那里的。”
将领心中揣测颇多,仅是两个不起眼的小兵,裴相怎么好端端地问起他们?他谨慎地询问道:“裴相对两人有何交代?”
裴过道: “今日天色清明,夜里应该不会有什么贼人胆敢进城。”
将领对这话摸不到头脑,细想想这意思是,让今夜有什么人物要进来,需要裴相的人放行,但仍是附和:“是这样的。”
裴过怕将领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两个也辛苦了。你去告诉这两人,就说准他们明日休沐,和逐云那丫头团聚吧。”
将领会意了,谁不知道逐云是裴柔嘉的丫鬟,这个意思是今晚裴柔嘉可能要通行,需要提前打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
这总归是不妥的。可裴过既然说了,那么纵使事发,他也会自行担下风险。
等将领离开了,才有人通报杜潜在外面等他。
裴过看着杜潜走过来,身穿五品浅绯袍,腰间挂着银鱼袋。恍神间,他看到多年前,冒雨在裴府前面叩门的男孩。
杜潜自幼聪慧,三岁便会背诗,在蓟城有点小名,后来拜入文豪柳公门下。还在垂髫年岁,却遭逢父亲病逝,母亲也被逼死。
族人非但没有同情,反为侵吞其父财产,逼杜潜以血认骨。那滴血落在其父尸骨上,竟未能相融。杜潜因此被逐出杜家,母族亲眷也不肯收留他。
杜潜不知怎的,跑来找裴家借钱,说是去投奔贬谪禹州柳公,京畿离着禹州不算近,千里是有的。
那时候,裴过并没什么好心去拯救一个仲永。杜父当年连累不少人遭贬,杜潜又血统不明,在京任职的官员无不唯恐避之不及。
在他们这等世家眼里,士庶有别,庶民不算是人,和鸡窝里的鸡差不多,生当会下蛋,死亦为禽肉。有谁会正眼瞧这等无关痛痒的人物?
不过当日有个意外,裴柔嘉极罕见地踏入裴家,对他留下一句话:彦臣快到启蒙识字的年纪,需要尽快找一个伴读。
裴过顺手收留了可怜的杜潜,让他做彦臣的伴读,供给衣食用度,又延师教导。
杜潜比彦臣擅长读书,可望及冠之前登科。奈何他目光短浅,早早放弃读书,转而钻研天文、礼法等事,十五岁离开裴家,进了司天台。
同年,他驳倒了滴血认亲之说,又远赴禹州贬所,寻得自己恩师柳公等父亲生前的不少旧友,并取得父亲留下的书信,证明父亲生前从未怀疑过他的血脉。杜氏族人迫于人证物证,只得准他重归宗族,也恢复了他母亲的名誉。
裴过觉得杜潜有些能耐,至少比裴征那不成器的靠得住。
裴过询问杜潜来意,杜潜表明自己是想迎娶高致婉。裴过听罢并未立刻答应,他心说:最近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要迎娶高致婉?
真没叫他说错,那丫头确实心机深!
裴过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高家的娘子?”
杜潜沉默了,他依旧不打算暴露自己那点小心思,从容不迫地给出个比较空的回答: “她长姐高大娘子是我的前嫂嫂。高家和杜家的关系不能就此断掉。”
这回答没什么感情,却也现实,很多高门都是长姐亡故后,妹妹嫁过去作续弦,这样两家联姻依旧。杜潜也比杜善靠谱不少,只年长高致婉三岁,两人年纪相当,倒也合情合理。
裴过同意了。
两人翻了翻黄历,明日恰好是个吉日,他约定了隔日去求亲。算算日子,今夜裴柔嘉应该就回来了。
即便明日裴柔嘉不在,高致婉和高夹钟都在家,倒也不是没有决策权力。
*
夜半三更,城外马蹄声清晰地传到城门口,守门的阿数和阿积被马蹄声惊醒,他们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停着一列破破烂烂的马车,不由得抽出长刀护在身前。
马车散发着浓烈的咸腥气味,大抵是咸鱼之类,估计是送货的车辆。依照本朝律例,宵禁之后,普通马车无法通行,仅有送菜的车辆经由排查后,可进入城中。
马车里走出一位国字脸女子,梳着双丫髻。守卫的兄弟两人定睛看,发现那女子是他们的胞妹逐云。
逐云见两位义兄守在城门,也颇感意外,却也没有因为亲眷而“失礼”。她从怀中掏出两块银子,塞给了两位兄长: “车上的菜刚摘的,得尽快送到府上。”
阿数和阿积点头收下银子,往马车简单打量两眼,便把路障搬到旁处,打开了城池的侧门,让三辆马车依次通过。整个过程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马车驶入城池后,仍旧缓慢地前行着。裴柔嘉交待车夫,沿着小路行去敬仁坊的隐第。没料到半途之中,遇到巡更的金吾卫。
金吾卫转头看了一眼马车,打了个哈欠,走到附近的民居前,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靠在房柱上。
马车继续前行着,最后在高家隐第前停靠。车上的人相继走下来。若曦怀抱着母鸡去了别院。裴柔嘉则是盯着家仆将掩藏在裹尸布里的高泉搬下车子,指挥他们将高泉搬去了家中最小的冰室。
若曦安顿完母鸡,才姗姗来到冰室,瞧见门口搭了把胡床,裴柔嘉蜷腿安逸地坐着。
裴柔嘉抬起头:“来了?”她站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似的推开了冰室的门,回头看一眼若曦:“那就一起进来吧。”
裴柔嘉道:“你家乡可有什么尸体保鲜的法子?”
若曦道:“您是要长存还是短存?”
裴柔嘉道:“长存该如何?短存该如何?”
若曦蹲下身子,冲着高泉的尸首比划道:“长存,必先开膛破腹,以香料填充之,树脂涂抹全身,再拿布条缠其全身,送入阴暗的地窖。保守估计,应该能存个几百年。”
裴柔嘉道:“存那么久有什么用,又不能入药。”
“的确不能入药,倒是能当小饼干吃掉。葡萄美酒木乃伊,阴曹地府马上催。” 若曦这么说,是怕眼前的古人真把亡夫拿来入药了,连忙吓唬道。
裴柔嘉并非若曦想得那般愚昧,只当若曦是在开玩笑,又见若曦沉默着,便继续问:“短存该如何?”
若曦道:“有酒吗?”
“你要去地府?” 裴柔嘉纳闷道。
若曦拍了拍脑门,“不是,我的意思是,烦请夫人用酒替高相擦拭身体,然后放棺材里。我就不去地府了,我和逐云先出去烧点干草,弄点草灰给高相的棺材底铺上。”
两人商量罢,便分头行动了。
干草垛里燃起了火光,那火原本烧得不算急,被春风吹得火光渐高,照亮了漆黑的夜。
隔着三个街区的盛业坊高府内,高致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回顾了一遍今日的经历。
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杜潜的身影,每每想起来他就心跳得难以入眠,又想起来他中午时说爱恨忧怖等情绪都是一个模样,便觉得自己可能是厌恶他。
她喜欢四平八稳的事,讨厌变动,讨厌这个搅乱她平静的不速之客。
高致婉摇了摇头,翻出枕边的《会真记》努力想着与她最志同道合的张端,叹了一口气。
至于今晚遇到的裴征……正如母亲所言,他大抵是最无用的,她也无心插柳,未料到有柳成荫。
柳……柳梦梅?
杜丽娘……杜……
高致婉不敢再胡思乱想,只叹息一声,赶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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