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明日晴》知岁俞

6、破冰

　　江诺身体微微发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身后那人却无比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江诺一想起对方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就窜起一股火，可终究是欠了人家的，只得咬牙忍着。直到谢熙安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他才悄悄挪下床，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向客厅。
　　手机屏幕亮起，拦截短信里的字句不堪入目。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他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抽烟，酗酒，家暴，赌博，出轨，样样不落。他从不怨母亲一走了之，只是自己就这样被留在炼狱里，独自熬着。世人总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江诺想，自己大概是特别倒霉的那个——爹不疼，娘不爱，浑浑噩噩，二十年也就这么飘了过去。
　　童年那些尖锐的笑骂声忽然刺进耳朵。那时年纪都小，可孩子的恶意，往往最直白，也最伤人。
　　“你这个没人要的赔钱货！离我们远点！”
　　“谁要和灾星玩啊！”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没人喜欢你！”
　　故事里常说，这种时候，总会有什么人像一束光般照进来，拦住所有恶意，成为救赎。
　　可现实不是故事。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过。一次也没有。他始终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道分界线的另一侧。成绩也不好，渐渐地，连旁人的眼光也成了“不良少年”的标尺。
　　于是干脆自我放逐，一路往下坠。直到几年前，才仿佛被人伸手拽回人间一趟。现在回想，飘渺得像一场梦。
　　江诺盯着屏幕上那些粗鄙的字句，混着记忆里破碎的谩骂，眼眶猛地一热。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他慌忙抬手抹眼睛，可泛红的眼眶根本藏不住。
　　谢熙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里透着清晰的担忧：“怎么哭了？”
　　江诺别过脸，含糊道：“没什么……想起些旧事。”
　　“说给我听。”谢熙安没给他躲闪的机会，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稳稳搂进怀里。
　　脚步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谢熙安有力的手臂稳稳托着他，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径直回到了卧室，将他放在床沿，自己蹲下身，与他平视。
　　暖黄灯光映在谢熙安脸上，柔和了他平日略显锋利的轮廓。他没问短信的事，只是看着江诺湿润泛红的眼角，抬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蹭了一下。
　　“又做噩梦了？”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江诺垂着眼，摇了摇头。那些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此刻却随着父亲这条短信翻搅上来，混合着羞耻与自厌，哽在喉咙里。他能背叛第一次，如今却要靠着谢熙安的“施舍”和一份假合同苟延残喘，他算什么？
　　“我……”江诺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值得你这样做。”
　　谢熙安蹲着没动，目光沉沉锁着他，仿佛看透的伪装。“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顿了顿，像陈述事实般，“你父亲欠的债，我已经清了。从法律上，他不能再骚扰你。”
　　江诺猛地抬头，眼里是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惶惑。“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管我？为什么在我那样对你之后，还愿意伸手？
　　“为什么？”谢熙安很淡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达眼底，带着一丝看不懂的、沉郁的痛。“江诺，你觉得我找你回来，真的只是为了那纸可笑的结婚协议，为了让你‘还债’？”
　　江诺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他不愿深想。
　　谢熙安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终究是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坐在江诺身边，没有拥抱，只是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传递过来一点扎实的温度。
　　“我找了你三个月。”谢熙安声音很平，像在自言自语。“不是想把你抓回来报复。是想问问你，”他侧过头，“当初不告而别，把我的公司核心资料拱手让人，让我差点一败涂地——江诺，为什么？”
　　这三个字，他问得极轻，却像最重的锤，砸在江诺心上，让他浑身一颤，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日夜折磨的细节。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利，是为了……
　　“是因为他，对吗？”谢熙安替他说了出来，视线落在那只还亮着屏幕、显示着拦截短信的手机上。“你那个人渣父亲，当年用他自己，或者用别的什么，威胁你了，是不是？”
　　江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一切。那是默认，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无处可说的绝望。
　　谢熙安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轻蹭，而是用掌心缓缓抚过他微颤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力量。
　　“江诺，看着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定。稳住了江诺混乱的呜咽。
　　江诺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听着，”谢熙安一字一句，“你父亲欠的债，我还了。你欠我的——”他停顿，看进江诺惊慌失措的眼底。
　　“我不要你还。”
　　江诺彻底愣住，眼泪止住。
　　“那些过去，你的，我的，我们的，”他握住了江诺冰凉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我们慢慢算。但算法不是惩罚，也不是还债。”

　　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诺泪湿的额，呼吸可闻，是前所未有的贴近与坦白。
　　“江诺，我拉你回来，不是要你回到泥里。是要你从今往后，站在我身边，堂堂正正地，把之前被迫弄丢的东西”
　　他退开一丝距离，凝视着江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光，也映着他自己清晰的倒影。
　　“……还有我，都一件一件，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