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斑》快乐爷爷

1、第 1 章 阴雨季

　　阴雨季节太过漫长，每当看向阴沉沉的窗外时，心情便不由得压抑起来，就好像那乌云近在咫尺，已然压住了我的头顶，即便我生出一双洁白的羽翼，也无法真正的在烈日下翱翔。

　　屋子里有股潮湿的气息，轻嗅，像是有什么东西发霉了。

　　宿云看上去格外喜欢雨天。
　　她正窝在墙角看一本书。

　　我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体，《格林童话》，我这才想起来早些年前我确实买过这种童话故事书，只不过买来后就一并扔到了书房积灰，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罢了，竟不知什么时候被宿云找了出来。

　　“怎么还看童话，你今年几岁了？”我失笑。

　　“十九岁。”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哦……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今年五岁呢。”我凑过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故事让她这么痴迷。

　　“十九岁不能看这个吗，又没人说只有五岁的孩子才能看童话故事。”宿云落寞地回答。

　　“嗯，是我说错了。”我急忙向她道歉，草草地扫了几眼书中的内容，问，“你在看美人鱼吗？”

　　她点点头，举起书向我展示那一页的插图，辽阔的汪洋上，船只缓缓向前，甲板上，艳阳下，美丽的小人鱼最终因为没有得到王子的爱，化成了泡沫。

　　“我记得在故事的结尾里，小美人鱼没有得到王子的爱，最后在甲板上被太阳蒸干，美人鱼变成了泡沫，王子却将救命恩人误认作是邻国的公主，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小美人鱼救了他，这令我感到惋惜，如果王子在一开始就知道是美人鱼救了他，美人鱼就不会死去了。”

　　“没有什么好惋惜的，当她尝试用自己的声音换取通往人类世界的双腿时，这篇故事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她注定会走向失败，我讨厌这种……非常讨厌。”宿云没再看我，她垂下眸子，继续看她的书。

　　我知道现在的她并不想搭理我，她总是这样，只要她不高兴了，就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的，懒得争吵。

　　她本就不爱出门，外面广袤无垠的天地对她而言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她对那出拥挤的墙角情有独钟，原本不起眼的角落被她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毛毯，又放了几个坐垫上去，我在外头与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时，她会坐在墙角里，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或者一个人默默的发呆。

　　她发霉了，日复一日的躲着人群，说着令人费解的话，在密不透风的角落里，将暖阳春草幻想成青面獠牙的恶兽。
　　而我在等待着艳阳天。

　　直到晚饭时，她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想着，她一定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我没有多问，而是想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来逗她开心，她偶尔点点头，咬着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这夏梦华最近可倒霉了，当初天天把一见钟情挂嘴上，结婚后，还不是慢慢消磨掉了当初的那份热心，再也没从她的口中听过……”

　　宿云忽然打断了我的话，“对不起。”
　　“嗯？”

　　“我…我白天，对你说话态度很不好。”她紧张地咬着下唇，嘴唇的颜色红艳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不要紧的，你没必要跟我道歉。”我挑了一块肥瘦得当的红烧肉，夹到她的碗里，声音也不禁柔和了许多，“你对一些事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每个人与他人的想法产生冲突很常见。”
　　宿云没说话。

　　我继续安慰道:“怎么这么久了，还这么见外，这都不算矛盾，你不用总为了这些小事难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总不能把有限的东西都存在我这吧。”

　　她突然看向我，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一瞬间湿润了起来，“那你呢，为什么要把精力都放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尽管每次我都有千百种理由说服自己，但我实在做不到。我知道你是发自善心才救了我，带我逃离了我之前生活的鬼地方，但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没有义务一直照顾着我，供我上学，好几次为我的社交问题忙得要死，你又说你对我的期望不高，只希望我开开心心的活着，但是宋槐笙……对不起，我再也不想自欺欺人下去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是别人求而不得的良机，她为何不肯安心地接受呢。

　　恍然间，我记起了我们初次相见的那日，我带她到了我住的那家旅店，寂静的夜，灯火暗淡，却清晰地勾勒出了她动人的侧颜，碎发贴在脸侧，半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睛，那是我迄今为止依旧无法以文字描绘出的惊心动魄。

　　那时我问她:“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我会尽力帮你实现的。”

　　她斟酌了许久，最终只吐露出了两个字。
　　“自由。”

　　我用我仅有的生命，燃烧，用灰烬去为她复燃自由。我把我能触及到的一切美好全数递交到她的手心，可她却郁郁寡欢，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现在，她就在我眼前，我们之间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我永远都抓不住她。

　　而现在，宿云的声音沙哑了起来，“宋槐笙，我早就想明白了，你的朋友总是谴责我，我也同样想过许多次，我现在已经十九岁了，我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指靠着让你来为我解决一切。你将来会结婚，会生下自己的孩子，我总会成为外人，我不想占用他们的位置太久。”

　　她站了起来，僵着脸，努力地凹出一个释然的笑。
　　“谢谢你，宋槐笙。”

　　宿云转过身，走到客厅，摘下挂钩上挂着棉衣和的围巾，黑白色系的围巾简单饶了两圈，我彻底慌了，冒冒失失地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她却躲开了。
　　“宿云，别走。”

　　我不敢抓她了。
　　如果惹她生气，她一定会很长时间不理我。

　　“我又不是就此断绝你与我的任何关系，我只是想要找回属于我的生活。”
　　是我错了。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不适合做那些，我不去上学了，从明天起我会在街角的花店里做店员，对不起啊，又让你失望了。”
　　门被拉开，又被合上。

　　我仍愣在原地，就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起来。是我太自私了，我怎么能留住她，我怎么能用那些烂俗的借口庇佑她的成长。

　　我喃喃地念叨着:“太晚了……太晚了……”

　　我怕是没有机会明白她在读《美人鱼》时，心里头想的到底是什么了。我渴望能够读懂她，可她从不给我任何机会，我甚至花费了不少时间去理解她的意思，把那本故事书翻烂了，有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想法。

　　——不要用自己的嗓音去换去通往人类世界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