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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涩谷 画展里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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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综合病院的顶楼。
VIP病房和往常一般,安静得过分,但今天的安静却浸满了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连窗外稀疏的风声都显得突兀刺耳。
三个中年男人低垂着头,与藤田冲一道弓着身子,对床上那位瘦削的老人俯首臣服。
老人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目光却一点不浊,锋利得像把埋在灰烬里的刀,一个一个,缓缓扫过自己几个各怀心思的儿子,和他最终选定的继承人。
众人沉默。
心电监护仪在规律地嘀嘀作响,像某种不肯中断的判决。
时间格外漫长。
——————
可能是刚在车里说了分手的缘故,小泉浅现在看见对方的名字,就隐隐约约有点儿心虚。
她想去道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柔软得过分的床褥里发呆。
松软的大床微微陷下去一块,白色的连衣睡裙随着她蜷缩的姿势堆叠在腿侧,像朵儿还没完全打开的花苞。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小泉浅光着脚,踩上羊绒地毯,地毯绒密又厚实,走起来几近无声,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像含苞待放的白色玉兰,在夜色里自有一股娇俏柔软的弧度。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了自己震个不停的手机,目光刚沾上屏幕上的名字,指尖轻轻顿住了。
狗东西!
小泉浅低下头,樱唇微微抿紧,原本还带着朦胧睡意的杏眸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烛火被风扫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像个赌气又任性却被冷落的小孩,怎么都不肯按下接通键。
电话被挂断之后,又不依不饶地打了过来。
没眼色,这个时候我要睡美容觉了。
做错了事不道歉不说,还来打扰我睡觉…
小泉浅虽然嘴硬,但还是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转了个身,仰面倒在蓬松的床被上,墨色的长发松散着铺开,衬得那张小脸白净如玉,像是嵌在深色丝绸里的润瓷。
她听着手机反复震动的声响,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一点点往上翘,原本的坚决也在铃声的间隙中松动。
万一…他是来道歉的呢?
他太过分了,欺负人!
小泉浅瘪了瘪嘴,眼眶莫名有点泛红,委屈像翻了的水一样漫上胸腔,整个人像一只被丢在半路,找不到家的小兔子,可怜兮兮地正要接通。
声音忽然断了,也没有再打过来。
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小泉浅气得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眼眶更红了。
道歉一点都不真诚…
她决计不会原谅他的!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直接找过来了,还会来哄自己。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欺负人…祖父在的时候他不敢的…
小泉浅用力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搁回枕边,侧躺着等了一会儿。
他不打了,也没发消息…
连提示音都没来过。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枕着自己不肯低头的倔强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慵懒的阳光透过落地纱窗,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空气里有淡淡的白玫瑰香气和窗外草坪被晒出来的青涩味道,让人恍然忘记了昨天所有的不愉快。
小泉浅从衣柜里挑出一条淡粉色的长裙,裙摆正好及踝,腰间有一道细细的蝴蝶结系带。
她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扎了个低马尾,结果还是松垮垮的,她只能自暴自弃地拆了,重新披散下来,下楼准备吃完早饭去见祖父。
可走到餐桌前,她忽然停住了。
昨天她和阿征刚说完分手,也不知道司机先生今天还会不会送自己出门?
小泉浅低头咬了一口吐司,面包边的焦脆在齿间咔地碎开,她却嚼得心不在焉。
小姑娘垂下脑袋瓜,闷闷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枝孤单的白玉兰,安静地开在清水潭边,被人保护得太好,天真不谙世事。
要不,还是先和阿征道个歉吧?
她抬起头,杏眼认真地望着正帮她倒牛奶的老人,“管家先生,阿征呢?”
“少爷有些私事需要处理。”管家手上动作没停,语气温和却妥帖地避开了细节。
“没去学校吗?”
“小姐忘了,今天是周日。”
对哦~
她休学之后连日子都过糊涂了,甚至都没和大家打个招呼就走了,还有阿征…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自己,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说,还帮她挡掉好多琐碎的事情,结果自己却跟他说分手,还害得他被阿冲打压。
小泉浅老老实实地把吐司放回盘子里,十指交叠搁在桌沿,认真抬眸,“那他去哪儿了?”
她想好好道个歉,认认真真的那种。
分手的事情她再想想,不过她确定,自己喜欢的人是阿冲,得跟阿征说清楚才行。
管家先生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少爷的私人行踪,我也不太清楚。”
可对于这些日子宅邸里做客的这位小姐,管家心里再清楚不过她在少爷心里的分量——也清楚她胡闹起来的分量。
“可是司机先生在的话,您问问他不就好了?”
“……”管家先生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平时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放心,可逻辑一旦支棱起来,就连他也招架不住。
“内藤在开车的话,可能会不方便接电话。”管家选择了委婉的退路。
泄露主人私人行踪这种蠢事,给内藤几个脑袋也不够他摘的。
“那管家先生就是有司机先生的电话号码了。”小泉浅眉眼弯弯,笑容乖巧得像只讨到鱼干的小猫。
“……”管家。
他现在只希望,内藤那张嘴能比他的脑子严实一点。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少爷怪罪下来,这个锅该怎么稳稳扣在那个完全不带脑子的内藤头上。
“需要我给您准备车吗?”
“Brahma我知道,但那里最近有展览吗?”小泉浅歪了歪头,发梢从细肩上滑落,像一绺柔顺的墨色流水。
管家先生微微躬身,笑容妥帖而克制,“内藤电话里说,少爷确实是去了那里。”
“那好吧——”小泉浅立刻掏出了手机,“我先找人订两张票,难得他出去玩儿,可别进不去。哦,对了,我需要车!涩谷好远,外面好热!”
“好的。”
—————
小泉浅下车的时候,迎面是Brahma画廊那标志性的交错横贯的白立方建筑,极简主义线条在正午的光线下投出冷硬的几何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静谧的檀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被稀释得缓慢而厚重,所有来自外界的浮躁与焦灼,都被这香气过滤得干干净净。
画廊负责人九井一一头白发随意披散着,穿了一袭暗红色的长袍,立在门廊下。
整个人轮廓分明,侧脸白净如玉,远远看去像只慵懒从容的狐狸,眉眼间自带被富贵养出来的散漫矜贵。
原本他正疲惫地耷拉着眼皮,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可当他捕捉到从车上款款落下的淡粉色身影时,狐狸眼瞬间亮了——像财迷看见了行走的金库,笑容也从懒散变成了十二分的友好热络。
他恭敬地上前两步,亲自弯腰拉开车门,“小泉小姐。”
小泉浅轻轻蹙了一下细眉,粉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微微旋开一个弧度,“你是给我送票的人吧?”
“我叫九井一,您喊我‘可可’也可以。”他微微侧头,笑得谦和又不失轻快。
“票呢?”
九井一双手奉上两张烫金边的入场券,“这是最近一次开展日期的票,我让人备了VIP通道。”
小泉浅接过来,看了眼上面的时间,“谢谢,但今天不能进吗?你有看到我朋友来吗?他应该早就到了。”
小泉首相捧在手心里的孙女,藤田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这样的人,九井一没有理由不小心伺候着。
更何况,那位还特意打了电话过来,要他务必照看好。
他低垂眼帘,声线温和且有分寸,“您想来,随时都可以进,没有票也一样、至于您说的朋友…”他略一沉吟,“今天来这里的只有两个人,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阿…红发的男孩子,他有登记吗?”
九井一心中已然了然,“赤司君吗?”
“嗯!”小泉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当然可以。”九井一微微侧身,引出一个请的手势,语调却放轻了一些,“只是,他可能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小泉浅歪着脑袋,杏眼里写着纯粹的困惑。
十分钟后,她得到了答案。
九井一带她走进一间安静的VIP休息室,房间不大,但陈设讲究。
深灰色的绒面沙发,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弧光,桌上有精致的茶点和刚插好的白玫瑰。
他示意她坐下,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商人才有的圆滑。
“我们这边最近装备了一批针孔摄像头,您可以坐在这里简单休息一下。”话说得相当委婉。
既然得了上头的命令,自然会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但到底是商人出身,还是留了余地,不希望场面会闹得太难堪。
这间密闭的休息室,刚刚好。
既给了她看见真相的机会,又能留住彼此最后的体面。
毕竟那位赤司君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也不希望因为小泉太过得罪对方。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而且这位小公主,他也算是一路负责她的画作陈列,他甚至可以倚老卖老地说一句,他是看着她长大的。
小泉浅坐在VIP室的沙发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屏幕上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来。
画面里,男孩儿温润如玉,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说话时嘴角总带着克制的笑意。
女孩儿白玉如兰,浅色长裙在她走动时轻软地拂过脚踝,两人并肩走在画廊的长廊里,一路上有说有笑,肩与肩之间的距离近得恰到好处。
镜头里,那位女孩微微仰头,朝赤司笑了笑,笑容明媚灿烂,阳光般温暖。
小泉浅的指尖慢慢收紧了杯壁。
阿征…
随着两人谈话的内容传来,小泉浅的头越垂越低,手中的票被攥处褶皱,随时坏掉一般。
没有争吵,只是安静得像一朵被突然移进阴影里的花,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