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记事》娇莺不语

2、驸马鞭 垂拱元年，

　　垂拱元年，市集上有个卖鞭子的商贩。别人卖鞭只有五十，他张口便说五万。别人问他五十卖不卖，他立刻说不行，鞭子是经官府勘验过的。有人说这鞭子和官府勘验合格的鞭子不同，可能并无勘验文书，问他五百卖不卖。他怒道这可是拂菻国合制的鞭子，和中原的形制不同。有经常去丝绸之路经商的，说这形状是像拂菻的，鞭头又长又窄，街边到处都是，不是稀罕物，给五千卖不卖。他大怒，我这是顶鞭，是高级的，拂菻人都说好。一部分人笑了，一部分深以为是。

　　太后与先皇有一女，后甚爱之，下嫁河东薛氏子为妻。薛驸马家境富裕，行事奢靡，与公主大婚日曾拆坊门、纵火烧百年老树。适时薛驸马来买鞭，看出价五万，他没有还价的习惯，出手掏了五万，还拿去找公主炫耀。

　　公主看那鞭，鞭首干瘪而枯萎，握柄歪而不正，节处已然腐朽。掐一下鞭柄，其漆皮裂出细纹。用力去甩鞭身，发现那鞭子虚浮无力。

　　公主问他：“你买它是图什么，竟然要花了五万？”

　　薛驸马答：“我喜欢它的颜色和形状，还有它的光。鞭贾说它在拂菻国很红。”公主不知该怎么回答，她那时仅是内宅夫人，自小至大未出过几趟远门，只是觉得有点怪。

　　公主有一友，姓上官，是太后亲封的才人，不过她虽名才人却非宫妃，实则出入禁中，与太后商讨机要，也与太后朝见外国使臣。她见多识广，听闻此事后甚异，问：“拂菻国前段日子才来大唐朝觐，我观使者的鞭子，可都不是这种制式。”公主打算替薛驸马去集市讨要说法，薛驸马阻止，道：“它是否在拂菻流行不重要，大唐觉得它流行就是了。”公主插话：“可这鞭子我看过，它并不实用。 ”薛驸马说：“鞭子岂是仅驰马一种用途？是世人不够包容，见形容华美的鞭子，自己做不出，动辄用恶毒之言形容。”公主见劝不动，便也不再劝。

　　薛驸马仔仔细细地将鞭子洗干净，那鞭子褪至白色，但那个白并不美观，是有点病态的枯败。原来鞭子本就是残次品，是鞭贾用花的粉末染色，又叫人打蜡才显得色泽精致。

　　薛驸马才觉上当，可他当初在公主和上官面前夸下海口，自然不能认错，他只当是吃了哑巴亏，默默给鞭子重新染色和打蜡，仍持此鞭三年不舍，并四处夸耀这鞭子。偶尔在王亲贵胄那里得了句夸赞，心甚悦。

　　后来有一天薛驸马跟友人去东郊，在长乐坂与一胡人争道。他心说再是如何，我座下是名贵骏马，手里是价值五万的鞭子，就没把别人当回事。料想不到两马靠近时发生踢踏，胡人及时勒马，薛驸马也想回转，可鞭子一用力折成两段，而马没了鞭子，一个扬蹄，把薛驸马摔在地上。那匹骏马跑了，薛驸马只得去找仅剩的五万钱的鞭子。再看那鞭子，里面空空如也，松散的纹理还被蛀虫蛀得破破烂烂，这鞭子内涵不足，亦不堪胜用，唯有后天雕琢和粉饰的外观可道，驸马甚悔之。

　　垂拱四年，薛驸马的家人因涉嫌谋反下入大牢。薛驸马挨了鞭刑，行刑的鞭子厚实而有力，打得他皮开肉绽。

　　驸马不治，亡。

　　这桩轶事乃从河东郡柳梦莺那里听说的。她说，今多有欺世盗名之辈，忝列与才德不能相称之位，却心中不知惶恐。别人指出问题所在，却怪别人不包容。他们犯下原则性错误，只反省轻的，大错拒不致歉。借权势为己背书，以金钱虚名粉饰其鄙陋。若说这类人祸国，倒也言之过重。不过树间之蜩螗，遇疾风则坠地而亡。真正要惧怕的，是附和薛驸马的那些权贵。蜩螗身死，而彼辈无恙也。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章仿写自柳宗元《鞭贾》，故事骨架和情节发展是一样的，增加了一些历史背景填充，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