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那他也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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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可这人不是多宝，也不是通天。
他是从一旁突然插身过来的。他来，专为挡下这一剑。
然而令杨戬瞠目结舌的，并不只是看清了中剑者的面孔为谁。而是还有，直入那人心口的斩仙剑，所发生的不可思议的变化：
斩仙剑剑身，在被那人喷涌而出的热血浸染后，呲呲微响像是锅底即将煎干的水，须臾间，竟熏然融作了一团雾汽！杨戬手里，转瞬便唯余下一只白玉上镶嵌着朱丹的剑柄，而那整个剑刃，已然完全蒸发在了人与人交错的呼吸中！
继而，随着剑身的消融，一面剑格上凝结的红珠，也化回一大滴血液的原貌，沉甸甸砸落进已成泥泞的尘土里。
“够了吗？”
“师祖……”
元始问罢，血早已溢过下唇，沿着胡须淌得淋淋漓漓。看杨戬僵在原地，他再一步踉跄迫至其面前，掌心大的剑疮，正抵在莹润的剑格上，迅速将那白玉流染得鲜红。
这剑柄在丧失剑身又被血浸泡后，就自行变化了形状，两块玉璜合对成一块玉璧，只不过这次，中间的赤珠只剩下了一颗。
“杨戬，我问你，够了吗？”
他回顾扶着多宝的通天，又将满地刚被甘露水浇过而更显伤重狼狈的徒弟和师侄扫视一遍，最后重新看向徒孙。他徒孙喘息如雷，却犹自死咬着沉默，他胸中遂不禁一堵，又吐出一大口血。
“师祖！”“大哥！”
师祖的血，尽数泼溅在杨戬僵直举着的手上。他这才终于被生生烫醒，与抢步上前来的通天合力，一人一侧架住了元始。
“大哥！你何须如此！”通天徒劳地用手去捂元始胸前的疮洞，簌然下泪，“穿心而过！那可是斩仙，你亲手锻造的斩仙啊！”
“问的什么蠢话。我怎能看着你，受伤、受死。”
元始锁着眉咽回血气，却觉喉中堵塞的血反倒越咽越多，又吞了几口，终究放弃。他掰开通天捂在他伤口为他注入真气的那只手，像是因伤重无力站住，又像是有意往下屈膝，“咕咚”倒在通天面前，连带搀扶他的通天和杨戬也俱是一跪。
“上清，是为兄没教好，这些孩子。在此向你，赔罪了。
望你相信：今后，玉清定会管住他们，再不惹是生非！
为兄但请，恳请你！你就……就原谅玉清，就这一……”
“不…不…大哥！你别说了，大哥！”
望着热泪粼粼、赤血汩汩的师兄，通天牙都打起了站，虽未呕血，却同样连话都已经说不利索。
“不怪大哥，怪玉宸！怪玉宸！玉宸从没怨过大哥！是玉宸收徒随意、管教散漫，碧游门下确实不少藏污纳垢，诸如吕岳此等心术不正、为邪作恶之人，着实该死！便是跟随在我身边的孩子，我也没看好，现在竟把韶儿都给……”
说着说着，通天好像才想起了什么，从多宝手里一把夺下诛仙剑，就往元始掌中塞，“天尊，给！这就是我残害了您爱子性命的凶器。您杀了我！这便杀了我罢！”
元始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霍地掠开诛仙剑，反手就照幼弟扇了过去，“你再敢胡言！”
“大哥！”通天歪个趔趄，却对自己左脸的热辣毫无知觉，满眼只有兄长因动怒而气海翻腾、胸前和口中鲜血狂涌的危急之状，忙连连改口：
“不敢、不敢！玉宸知错！玉宸再不敢了！大哥你千万别动气！玉宸这就带你去……”
元始却摆手让他且莫动作，又费力咽了好几口，移目看向低垂着头的杨戬，摸摸索索从徒孙手里拿起那块白璧，盯着仅余一颗的红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笑意。
他把璧搪回给徒孙，浊目溟溟，“去，拿着这个，去娲皇宫。韶儿，或许还有救。”
此前杨戬逐通天而去之后，徒留元始一人伫立云端。他料定徒孙也不能拿师弟怎样，这才敢放任自己摔跌两步，老泪纵横。
可沉重的责任，依然半刻不停地催促着他。故只须臾，他就重新开始调整呼吸，垂首一叹，抹了把眼。
视线拨开朦胧，清晰的云层映入眼底，方才在这片云上的景象，也不由得重现在他心底——韶儿消殒后，只遗落下了斩仙剑和昆仑镜。
斩仙剑尚自完好，昆仑镜却被一切为二。以此镜之坚固，而成此分裂之状，它只能是被专攻要害的诛仙剑，生生捣开的。
生生捣开。大抵，韶儿的心脏，亦然如此。
胸中不禁又一阵大恸。饶是他元始天尊，也连手都颤了。他就用这样一双颤巍巍的大手，探向他孩子遗物的幻象，好像如此，就又能将那孩子的笑靥捧在手心里一样。
蓦地，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心胸血喷之状，与斩仙剑柄上的赤珠，合并成一道尖锐的血光，直刺识海深处。
血。韶儿的血！
他猛然想起：韶儿还是留有一滴心血在这世上的！
是了。是了！旧秩序才刚开始土崩瓦解，新天条还远未出世，哪就到了韶儿真正溘然长逝之时！
“您说什么？”杨戬猛然攥紧元始的手，原本躲闪逃避的目光，也立时灼灼凝聚在师祖脸上，“师父！师父他真的还有救？”
“杨戬，你元神里，不是存着，韶儿的精元呢么？”
看杨戬腾的红了耳廓，但还是点了个头，元始髭须微颤，指指镶嵌在璧玉中央的那颗赤珠，“这是他的心头血所凝。只要有这精和血，他便能，重塑身躯。”
通天恍然大悟，“大哥你的意思是，再用一次……”
“嗯。那法子，既做成了一次，就给韶儿活了五千多……”
“但今时不同往日，三界已成涂炭了！再行此法，岂不无异于……”
“就韶儿？”元始赶着截下通天的话，却颇显内荏地撇开了视线，继而索性顺着体虚无力之态，合上双目，方才喑哑吐息：“那么个小不点——左右仍是万木取之一叶罢了。”
“天尊！元始天尊！”通天突兀断喝，其中那些沉重而复杂的意味，只有元始听得懂。可元始分明就在眉头微皱，却紧绷着唇，不再开口。
作为幼弟的通天见状，竟渐渐蓄起了某种通常见于长者的那种肃然厉色，语气也峨然耸立而起，只剩下话的内容，最后还保持着对待长兄才会有的委婉。
“你纵能为他攫夺得来，至多徒有躯壳，又……”
“那他也是活着的！是活着的！我要他活着！活着！”那气息奄奄的老天尊，骤然回光返照似的瞋目咆哮。
通天见状，神情几番变换，虽然正确但委实残酷的事实，终究梗在胸口，再也不忍言说，便点了点头。
元始像个半成痴呆的老人那样，牵强地微微一笑，重新整个人都脱力陷入了通天怀里。他拧眉阖眸，颇费力气才把眼重新撑开一条缝隙，疲惫已极地搭一眼徒孙，最后吩咐：
“拿到韶儿他父母给你的东西之后，哪都不准去，立即给我滚回玉虚来。”
“拿什……”
“你想不想救你师父！”通天喝断杨戬，和元始一样，开始借助威严掩饰着什么，“你师祖叫你去，你就去！非要现在问问问？”
杨戬瑟然缄口，低头浅揖后，消失于一线金光。
通天双手将元始托在胸前，站起身来，垂眸于自家徒弟们，厉声命令：
“都给我回碧游宫里，未获准不得擅出！
为师先送你们大师伯去疗伤。但自此刻起，不论为师是否归来，我截教全门，谁再敢主动引战，就都别怪为师心狠手辣！”
他复踱至一众师侄面前，盯着怀中已然昏厥的元始，含泪嗟叹：“还有你们几个，也该收手了罢！”
十金仙早也涕泗横流，闻言面面相觑——是啊，他们已苟延残喘地见证过，他们的师父为了救那个不共戴天的师叔，而被师侄用师弟的宝剑，捅入了心窝！若不收手，还待如何？难道真要再去和那些原本的亲友，拼个同归于尽为止吗？
从一片低泣中，稀稀落落传出几声“小师叔”，继而这句“师叔”渐渐合成了十位金仙清晰的异口同声。
可他们的小师叔，却拒不收受，“不用跟我俯首帖耳！”
通天将目光从元始身上愧然挪开，后退几步，对着一众师侄，朗朗高宣：
“我上清从不有负于人，这便在此立诺：待到大师兄稳住伤势，玉鼎也的确有活路了，我必会亲自，给师兄、给玉鼎、给你们阐教一个交代。
且放心，从今往后，我碧游一门，再也不会有人去找西岐或昆仑的麻烦。”
“师叔！”昆仑金仙们，已然个个汗颜俯首，无地自容。
“都爬起来！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你们若是真孝顺，就遵照师命，看好自家的孩子各回各山，该养伤的养伤、该修炼的修炼，给你们师父省省心！”
最后劝罢，通天便脚底一踏，抱着元始直奔三十三重天。
“太清！快把你的灵丹妙药，有多少要多少，统统都拿来！”
老君本在打盹，冷不防给陡然出现在跟前的人影和疾呼，吓掉了怀中的拂尘。他正要弯腰去捡，落目竟见是元始瘫软昏迷，胸腹尽染缁色，登时一把白胡子都给震惊得倒竖起来。
“师兄？他这…他怎…”
这么往上一抬视线，他又搭眼瞧出通天也内负重伤，舌头更打了死结：“你，你怎也……”
通天瞅着老君这磨唧样就来火，又腾不出手推人，便把鬓边碎发朝外一甩，“大哥都这样了，你还管我怎么？快给我去取药！”
可老君这次却一反惯常的温厚，已然径自低俯在师兄身前瞧罢那伤口，又一把捉起师弟的腕子来，眯着眼，白眉一锁。
他看看师兄，“斩仙，一剑穿心？”
再看看师弟，“他，打的你？”
“你，你，你们……唉！”他就好像是家中的祖爷爷看不肖子孙似的，撑膝晃晃站起，指指犹自涌血不止的这个，骂不出口，再指指强撑作无恙的那个，也只得一个顿足嗟叹而已。
通天还真不拿自己当伤者，愣是靠气性给脸色冲上些红晕来，冲他师兄吼道：“得了！能不能省省你的废话！我在这先替你，你赶紧的！别再抠门，把最好的都给我拿来！”
“好，好，好！”老君答应得咬牙切齿，再分别点点师兄和师弟，“天尊！教主！我去，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