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64、第 64 章 这所有的碧

　　六十四

　　“师父，疼！好疼！唔，我手好……”
　　“门已紧闭了，省省吧，死丫头。”
　　那分明早已当上祖奶奶的截教女圣之首，此时窝在她师父臂弯里，混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而通天嘴上这么骂着她，手上为她止血的动作，却还是更柔缓了几分。
　　这区区断肢，于功法高深如金灵者，要康复并非难事，甚至是可以不药而愈的。为她方才的指桑骂槐，通天才没好气地斥她一句，但那凶器到底是斩仙，他难免真有些担心。
　　“可还需为师帮你？”
　　金灵故作坚强但幅度明显地点头，果然她师父浅浅责备她一眼并又嗔她一句“鬼丫头”之后，便由着她无所事事地倚在肩头，弯腰替她清创接骨去了。
　　她蹭在师父肩胛，偷偷美滋滋一乐，再抬头却蓦地发现，她那功力深得没底的师父，仅仅是医好一只断手，鬓边竟就隐隐渗出了虚汗。
　　“师父！您怎么了？”她一慌，这才又注意到通天失却血色的唇，更暗恨自己迟钝，全然没了卖乖的心思，遂反客为主地抓向通天的腕子。虽然立即就被拂开了，但那一触之间的脉象，便已足使她心惊不已。
　　“谁！谁把您伤成这……”
　　“小伤，无碍。”是安抚，亦是阻止，通天顺了一把他家姑娘的垂发。
　　师父这个态度，更坐实了金灵的推测——已积淀万载有余的九转玄功，且是她师父都已为其所伤却还要维护的人，不是她大师伯，还能是谁？而元始那老家伙，纵徒行凶还不算，更忝为长兄，竟已然对其幼弟出过手了？
　　她摆手便祭出剑来，腾身而起欲夺门而去，又被通天一把拽住。
　　“您放开我！”她恨恨顿足。方才连断手之痛都没能湿她眼眶，现下回眸时，却分明挂了泪花。
　　“他都对您下了这样重的手，您何必还尊之为兄？就算您能忍，徒儿却也万万不能忍！”
　　“我既能忍，你便能忍。”通天劈手夺下她的剑，锵琅琅丢得老远。
　　“不！金灵绝不……”
　　“不能也得能，忍着！”
　　“师父！”
　　“为师命你忍着！”
　　“呜……师父！”盈眶已久的泪终于决堤，金灵紧紧抓上通天的手，扑通跪了下去。
　　通天用深长的呼吸略作平静，任自己的手被攥着，席地而坐，另一手胡乱蹭了蹭姑娘的泪痕。
　　“灵儿若还是我家的大丫头，就把这，都给我收了。”他弹弹指尖的水珠，剑眉不蹙而凛，凤目不怒而威，“若再敢对你大师伯口出不敬，或将为师负伤之事透露与你任何弟妹，家法伺候。”
　　那姑娘委屈得连泪都被冻住了，凝噎片刻，却居然还敢再嚷，“凭什么？灵儿不服！”
　　“那假若为师打向闻仲的一掌为你所挡，你能容他因你负伤而剑指为师么？”
　　“什……”金灵失声怔住，诧异追问，“您为多宝挡他一掌？他，他要杀我师兄？”
　　想到这里，她一挺身就又要奋起，自然，又被她师父按了回来。
　　“你师兄做了件大好事：背着为师启出诛仙阵，要杀杨戬，却错把玉鼎投入了阵里。”通天摇首叹惋，果见徒儿恍然，他苦笑两声，话锋一转，“于你，岂不是件大好事么？你的情敌——哈，你师兄已自去替你永绝后患了。”
　　那姑娘原还在为心上人的痛失所爱而悲其所悲，闻言一时都不知该羞臊还是该生气，甩腕摔掉了她师父的手，“喂！你个老不正经，这都能拿来取笑我！”
　　通天后仰轻笑，又伸手要逗自家姑娘，师徒俩将将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松快，却骤闻门外有雷鸣大作。往外望去，轰隆声随即落定，却又有腾腾冲天的火光。通天道声不好，一拍金灵的肩，起身推门而出。

　　不出所料，斩仙剑和诛仙剑果然激斗成了你死我活的架势。而大出所料的是，这碧波连天、游翔骋怀的三清圣地之一，竟转眼间就成了一片火海。

　　“杨戬！你我二人决一死战便罢，又何敢在我碧游门前，如此撒野！”
　　三昧真火在砂石甚至水面上，翻涌着惊涛骇浪般无垠接天的烈焰。玉虚十仙抱作一团，缩在太乙的九龙神火罩下，仿佛颠簸在金赤色狂澜中的一颗小球。碧游十仙则都滚在烈焰之中，好像即将溺死那样痛苦地挣扎，连哀鸣声或呼救声，也尽皆湮没在熊熊燃烧的火舌嘶吼声中。
　　杨戬把剑锋遥遥划过截教众仙，最后直指多宝，放声大笑。
　　“哈哈，说什么‘你我二人决一死战’？分明是多亏了他们伤我叔伯、分我心神，给了你喘息之机，现在你才能继续与我大放厥词！”
　　“笑话。”多宝一瞥那衣袍焦黑的昆仑众仙，反唇相讥，“难道那五行霹雳，非你杨戬所放？”
　　“我……”杨戬愧得不敢回头。
　　他的五雷诀，的确是冲着那些个欲要襄助多宝的截教中人放的，只不曾想，他们祭出一把紫电锤来，迎着他的雷击再向他侧后一抡，便将那股雷霆之力，尽数轰炸在了他叔伯们身上。
　　他这片刻的语塞，多宝自然不会放过，紧跟着便直捣要害：
　　“都是你害的！
　　不光你的这些叔伯们，还有你师父玉鼎，也都是你杨戬害的！”
　　重提那将将惨死的玉鼎，果然轻易就引爆了杨戬，他举剑就又朝多宝劈砍下去，“住嘴！何敢直呼家师尊号？还我师父命来！”
　　多宝霍地也仗剑相还，碎星在剑锋交错之间迸溅。铮铮剑鸣中，他与杨戬是同样的双目潮红、吼声嘶哑：
　　“该给他偿命的，是你！
　　玉鼎，他本是这世间最快意的仙灵！我已陪他悠游了六千多年，这区区九万里天地，何处没有留过他的音容！何处没有受过他的润泽！
　　但自从他为你破例开山至今，他可曾再有一日安宁闲暇？可曾再有一次畅行山水？可曾再有一刻全无忧虑？”
　　这一大通指责，给杨戬听得莫名其妙，“你嚷什么？家师自有杨戬侍奉，又与你何干！”
　　多宝更占了理一般，慷慨问罪：“那你敢扪心自问吗——
　　这百余年间，他无病无痛、功力无损的时日，能有几多？
　　他频频负伤，哪次不是因为你？
　　他来诛仙阵赴死，还不仍是为了保你！”

　　杨戬终于隐约听懂了：
　　多宝对他，好像并不止是义愤，而还有，嫉恨？

　　他遂更增添了坦荡，冷笑反问：“是又如何？家师爱护杨戬，就是这般不惜舍命。恩深情重，杨戬自也以命相报。
　　反观你多宝，口口声声好像在替家师惜惋，却还不是用那等恶阵杀了他！又安敢在此，厚颜问罪于我？”
　　“呸！竟还如此恬不知耻！”
　　那一声声“家师”已然无比刺耳，杨戬这反诘更令多宝恼羞成怒。癫狂失智之下，他手中剑招开始大乱，口中也愈发语无伦次。
　　“玉鼎的恩情，你配受吗？
　　这柄斩仙剑，你配使吗？
　　就凭你杨戬，配唤他‘师父’吗？
　　你不配！杨戬！你不配！”
　　相比之下，杨戬倒显得异常冷静。他睨着那已然疯魔的道人，徐徐将手中神剑高擎过顶，兀然引吭长啸：“先师在上——”
　　继而，目之所及随剑锋下落，最后直指多宝。长风有如那熟悉的修长细指，穿过他额角的发，他侧耳依偎，浅笑苍凉。
　　“戬儿便用这斩仙剑，让他领教领教：
　　承蒙您抚育，与您结同心，除了杨戬，再无人配！”

　　倚百载钟情为法，驭千丈深恨作势。万剑归宗，仙亦可斩，未斩仇首，誓不回锋！
　　晶莹剔透的斩仙剑，陡然霞光大作，恍若一束涌流激荡的血泉从杨戬手中喷出，将漫漫云霭乃至整个天穹都染成瑰艳，再与那片火海上下辉映，上下九万里尽皆赤红烈烈。
　　这区区一人，竟足以使整个天地都为之爆燃，好像这所有的碧落黄泉、山川风雷，都不过是一场宏大奠仪中的陪葬品，只为此人的哀恸，而皆可付之一炬、归为乌有。

　　此时归来的元始，到得便稍显迟晚了。
　　他这个被寄予了太多赞赏、也寄托了太多期望的孙儿啊，真是被其师玉鼎、他们三清圣祖、乃至伏羲女娲他们这些老神仙，一起给教得太能耐了！杨戬本也是个沉稳谨慎的性子，也正因此才让元始能放心倚重，可这孩子一旦动了情，就总会闯祸，还一闯就是大祸！
　　昔年为了他娘亲闯的祸，直接导致了这场混战的爆发。而今又为了他师父，将他们此前为减伤止战所做的一切，都给抹杀殆尽，将这本就如火如荼的战乱，一举推至如此不堪收拾的局面！
　　通天急急出门时，也正见得斩仙剑为杨戬所持之下，竟发挥出与玉鼎之柔而不争所截然不同的，那种淋漓尽致的空前杀意，心中与大师兄遂发出了不谋而合的感喟：
　　若无杨戬，他真信这些个孩子出不了大事，才敢那般退避放任。可孰料，杨戬一来，就这般使尽了浑身解数，杀红了眼还真什么都不管不顾，竟是从未考虑过分寸与后果，就敢在他门口大肆杀戮，意欲屠尽他的徒弟们！

　　见大师兄来到了火海上空，翻手直取慈航的清净琉璃瓶，通天便知他是要倾其中的仙露浇灭三昧真火。他便也不再担心自己其他的徒弟们，遂直接上前替那渐呈颓势的多宝，挡了杨戬几剑。
　　而就这么几剑，通天再度惊觉：连他竟也备感吃力！
　　的确，因受了元始一掌，他是有不少折损。但就凭他上清的四五成功力，对上这个年仅百余岁的侄孙子，居然都没有完胜的把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戬接连受挫，突然收了剑招，仰天长笑。笑罢，他重新逼视于通天多宝师徒，已然满面泪光。
　　他横剑搭在左手上，指尖缓缓摩挲过剑身上些许不平整的纹路。那是剑刃上所残余的玉鼎的血，凝冻着的殷红上，还薄薄覆了一层白霜。一点热泪晕开一团血痕，剑体内那一线笔直的赤红透出来，将杨戬的脸，映出乖戾嗜血之色。

　　戬儿竟已经跟师叔祖动起剑了。
　　但，不够！远远不够！师父，您的斩仙，还远远没享够鲜血！
　　斩仙由玉泉的冰雪融水凝剑刃，由师父您的心头之血铸剑魂，自当，用害您惨死之人胸腔里最滚烫的鲜血，来祭奠！

　　可仅凭戬儿一人一剑，必定奈何不得法力无边的通天教主。
　　那倘若，试试暂寄在身的这件法宝呢？

　　轻巧掫个剑花收起斩仙，杨戬双手在胸腹前半合，复而大开，两掌之间应势现出一张琴来。他左手将凤凰琴侧抱，右手五指如发暗针般，指甲按住琴弦往外“苍啷啷”连推数下，锵锵音浪恰似扇扇飞刀，密密麻麻朝通天和多宝削去。
　　通天师徒不料杨戬竟还携有此至宝，毫无防备之下，当场给聒得昏头涨脑、震得肉麻骨酥，同时更要抵挡暴雨冰雹般的音箭，匆忙应对之间，各自自顾不暇。

　　杨戬立即逮到了对方的破绽。斩仙剑重新光芒大盛，直攒心口。

　　剑锋顺利插进了一个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