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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自从选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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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
“别演了,没那么疼。”
不是怒喝,却也完全谈不上怜惜,元始连这奚落都冷冷淡淡,好似煮过了十几遍又叫西北风吹了十几天的清水。
玉鼎只觉浑身的血也倏忽间都被换成了这种冷淡的水,冷得连血管里都结了冰,淡得连月光都能从血肉中透过去。心肺随即都无法再跳动和呼吸,整个躯壳里好像充斥了碎骨剜肉的剧痛,又好像只是弥漫着稀薄渺茫的虚无。
元始就这么立稳双腿,撑着空余一副死气沉沉的皮囊般跌坐瘫软的爱徒,静默地等着。等玉鼎又无声无息变作了一身纯白,好似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那样,终于开始从两颗惨淡无光的乌珠里往外淌水,直淌得那脸上的指印都更鲜艳了颜色。
他才沉声开口,像是哂问:“痛不欲生?”
对,痛不欲生。
欺师灭祖——从前哪怕是被罚到爬不起来时,师父都从未认真说过这样重的话,更不会着意为难他,蛮不讲理地就给他坐实这等罪名。
是没那么疼——从前说错话或扯了谎的时候,被师父左右开弓地掌嘴,生生打脱一层皮都不算稀罕,这只能带起红痕的力道算得了什么?
可就是,痛不欲生。
连他这样爱恋生命的人,都痛到丧失了生念。
元始这一语并一掌,就好像钝笨的一镐头,挖在了稀脆欲裂的堤坝上,杵得闷痛难言还不算,更是捣开了玉鼎早已危如累卵的心防。
作为深谙因果报应之道的得道者,早在堪破了杨戬的命数时,他便知自己在劫难逃。他本仍是大无畏的,可随后不久,他就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也终于窥得了自己的命数——
这劫,绝非等闲,而是死劫。自从选择了杨戬,他就选择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所以其实,杨戬尽管听他讲了一整晚,却也并未能窥见他心事的全貌,而他师父元始天尊,则确是都懂的。故而也只有元始,才能这般一语中的,一举陷他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天生就有超凡的仙灵,在全三界的元老大神或明或暗的荫庇下,和十一个亲切热闹的兄弟们欢笑着长大。正如他昔曾所言,唯有用仁爱,才能催生出仁爱。他自己,便是被爱浇灌着,才得以延续下来的生命。再兼有这样一颗玲珑聪颖的智心,纵是体弱多病,他也只晓得泰然自若、心安如磐。
长辈们、尤其是师父爱护他,他便在乖乖养病之余遵奉师命,不明所以地去练那门最困苦难练的神功,后来更是去学会了全三界所有可学的东西。
兄弟们照顾他,他便一有精力就去缠他们玩耍、与他们逗乐,后来有了能力,就把罩着他们的责任,理所当然扛在了肩头。
及至收下杨戬,从孩子转变成了师长,他也仍是只管一股脑毫无保留地奉献出自己所有的关爱,并颇有些志得意满地,享受着徒儿对自己的敬慕和仰赖。
玉鼎从不知悔疚畏怯是什么。他逍遥天地,俯仰万物,潇洒了几千年,一向都是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杨戬曾提及,他倾力去学却总也学不来全貌的,正是玉鼎性格的底色——率真、磊落。这是他独有的成长经历赋予他的,也是这病体残躯唯一可行的立身之本。他从不害怕任何事,也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于是他不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都直白、诚挚、坦然、旷荡,纵是法力低微的那几千年,他也有充足的底气,去保持着勇敢与豁达。
可是近些年来,逐渐地,当被亦徒亦子的杨戬叛离时,当十日齐出、弱水下界时,当治水演变成三界战乱时,他慌了,他怕了。因为他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的信念来源,动摇了。
直到这日,随着手刃朱天麟成为了事实,他立心立命的依托,终于彻底崩塌了。所以当被杨戬带了回来,他惶恐得连那玉泉山都不敢再出,竟需要拿酒来麻痹自己的神志。
原来他不只是元始的玉鼎,还是伏羲女娲的风韶。他的父母是亿万民众的始祖,却连数万年的呕心沥血都是徒劳,连亲手抚养自己的孩子都无能为力。而他身为人子,莫说膝下尽孝,便是连给父母看一眼,稍解他们漫漫万年的思念之苦都不可,甚至连唯一敬给父母的几声问候,都不能亲口说与他们听。
原来他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还是会一次次关心则乱、当局者迷。他不想成为那个将别人推入深渊的人,但变幻莫测的世事和命数,却又真真切切使他成为了那个人。纵使他清楚,这些代价是顾大局成大事绕不过去的铺路之阶,可他还是、甚至是更加会将这些阴差阳错、天道使然,统统归咎于自己一人。
——风韶果然是必死无疑的。
他身具长生不老的神功,向后展望时,却再也拿不起往昔数千年的那种无限的憧憬。乃至于已然多活过的每一时一刻,他都只觉是侥幸偷来的罢了,终日都在窃喜不已和提心吊胆、满足当下又贪婪将来之中辗转。
当他手上沾了血,他就更是绝望地断定,自己身负的孽债已无以复加,他也再不会有机会转圜拖延,必然命不久矣了。
这么早,这么快,他便挺不住了么?那他岂不又多造了一份孽——给那么多牵挂自己的人,平添哀痛。
也或许,他们并不会哀痛吧。
其实,杨戬是能懂他的。他一手带大的徒儿,早已不是那个离了他的视线便有丧命之险的孩子,可他却仍固执地要做戬儿的倚仗。
对杨戬,他一心只知给予,从未想过要索求什么。哪怕是在今夜的醉态里,他还是仅仅肯让其止步于了解,不肯为其洞悉自己的慌乱。都叫戬儿陪他共饮、听他倾诉了,他却还是下意识就避免着被目睹这孱弱残损的病态。
那么,他就只有师父了。
可现在,随着那“欺师灭祖之罪”的落定,玉清元始天尊,这个他唯一还笃定能理解、能保护、能引领自己的人,他以为无论如何都牢不可破的这最后的依靠,也将他放弃了。
连天尊都视他漠然,遑论旁人?
生而殃及苍生,死而无人追忆。到底,他只是活成了一场自作多情的笑柄。
怎一个痛不欲生了得啊!
然而此时,他那沦落到垂死地步的魂灵里,骤然又响起了那个巍峨如山、深沉如海的声音。
“酒不醉人,人自醉尔。
韶儿,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你不是不懂,只是这次入的迷障,太深了些。”
“别怕,坚持住,师父牵你走出去。”
……
韶儿,你不光是为师万年心血的凝结,更是三界所有生灵爱意的集聚。你的爹娘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两个师叔视你为自家的门下,十一个同门都当你作骨肉手足般的亲兄弟。还有你唯一的徒儿,已经同你一样,将你塞满了他整颗心,他爱你,也懂你,他会成为你的又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甚至比为师与你更亲密。
没有人放弃你。我们,都爱着你。
所以,韶儿,你命不该绝、命不会绝!
就算你命薄如蝉翼,就算你确已置身绝境,你也只是在应劫而变、顺势而为。事是你做的,可这错,终究不在你。你懂得天道循环,就要敢继续相信,你没有罪无可赦,就不会遭天谴丧命!只要这世间的善未泯、爱不灭,只要我们这些人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韶儿,你不是醉酒,而是魔怔了。你叫绝顶的聪明误了进去,叫过深的情义陷了进去。为师别无他法,只能以毒攻毒,先用最痛苦、最残忍的利刃,刺破你的魔障,再亲手销毁掉这把利刃。
现在,醒了吧,韶儿?你看,纵是这欺师灭祖之罪,为师也能让你、也定让你给我偿还清楚!就是靠打,也硬要把你打过来!一次未清便两次,两次未清便三次,总有清了的时候。等你偿罢这罪,仍可做回师父膝下那个纯真稚顽的孩子。
更何况,为师清楚:我的孩儿,从未欺师灭祖!
连这你最不敢触碰的所谓罪孽,都是莫须有啊,韶儿!至于旁的那些纷争,以你的智勇,又何足挂齿?将这视作绝境,非其果真无解,而是你在自惊自扰,可懂么?
一室,二人,在皮肉相击的脆响与戒尺摔落的闷响中,来往着千言万语。
……
“韶儿!”元始迫切喊道,立即摘下斩仙,眉眼间顿如隆冬入春时冰封消解的开河,“还慌吗?还怕吗?”
两扇睫羽随眼帘下落,压出了卧蚕上满蓄着的两汪水。玉鼎抽一下鼻子,摇摇头,合手伏地一叩,久久不起。
“韶儿……谢师父开解。”
元始俯下身,两手从地上捧起他又红又烫的小脸,替他揉干泪痕。鲜少开颜的庄肃面孔上,现出浓墨重彩的笑意。
“那就在师父这儿养伤,养好了,再回西岐。”
言罢,便任孩子重又恢复成往日的狡赖,一头扎进了他的胸怀。
只喝到半醉的杨戬,昏昏沉沉跪了两日三夜,直到天第三次亮了起来,这酒劲才算是消了大半。可他还是浑身哪哪儿都酸痛滞涩,老大不爽利。
这算酒醒了么?
他瞅瞅膝盖下染血的碎片,和自己满手结着血痂的细密伤痕,咧了咧嘴:嘶,这些个皮肉伤,怎好像不是裂了口子就会痛的,而倒像是瞅了这一眼给瞅痛的?
痛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嗯!那他肯定已酒醒了吧!
他草草给自己诊断完毕,脚尖一蹬往后一坐,很快疗好这些小伤,动念确认了师父还在师祖那儿睡着,再起身拾掇狼藉的场院和凌乱的自己。待将金霞洞整理妥当,他又去玉虚宫门口磕三个头,才化作金光回了西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