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韶儿的爹娘 ...
-
三十一
自从弱水下界,这几十年来,师徒二人各自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过过此前在玉泉山朝夕相伴的清闲日子。如此聚少离多,使得他们太久未能在金霞洞相伴望月、同榻入眠了,连安安生生围桌而坐吃顿饭,都是再不曾有的奢侈。
于是直到这夜,首次把灶台让给了杨戬,玉鼎才恍然发觉,徒儿的厨艺竟也老道得很了。看来他在山外,真是没少为别人做饭的吧?
难为他倒还记得自己的口味,将昔年那些诸如烤得火候恰好的河鱼、晶莹脆嫩的虾仁馄饨、入口即化的银耳莲子羹、绵密微甜的红豆粥,甚至包括桂花糕和绿豆沙冰等等甜点,都原汁原味地复刻了出来,不伦不类地混搭了满满一桌。
然而,尽管对这一应餐点赞不绝口,素来以馋自居的玉鼎,却早早就停了筷子。他眺开眼去,将笼纱的月、隐曜的星、玉泉山金霞洞、乃至这场院的每丛竹树花草,还有眼前的石桌石凳,一一拾进了原本只容纳着一个人影的视野里。
“戬儿,你腿快,去昆仑偷点酒来吧。”吞罢一口没滋没味的津液,他忽而这么说道。
“师父?这,不好吧。”
从自家师父那里讨酒吃,玉鼎却要用“偷”这个字眼,杨戬笃定这里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玉鼎却噙起淡淡的笑,捏着竹筷托着腮,仿佛只是一个想偷嘴解馋的孩子,为了好吃的,什么借口都能胡扯。
“戬儿的手艺也这样叫人垂涎了,如此佳肴,不佐美酒,岂不糟蹋?
你师祖那儿的酒啊,都是至少万年的陈酿,除了八景宫和碧游宫……不,哈哈,两位师叔那儿的酒,也都比不上玉虚宫。
入门这么多年了,戬儿,你还从未陪为师喝过酒,不想敬师父一杯么?”
要不是能读出师父的重重心事,杨戬简直想怀疑,师父是已经喝上了头,才跟他在这儿醉话连篇的。不然向来滴酒不沾的师父,今儿怎的非要贪这口?
“师父,戬儿记得您说过,这玉泉山绝对不能有酒。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玉鼎斜目挑眉,却显得有些虚张声势,好像在用所谓的师尊威严欲盖弥彰着什么心虚事。
“酒窖就在藏宝阁下边,你天眼一扫就能找到。手脚麻利点,别被发现了。
呃……万一你师祖真问起你,就说是你要喝,他不会管你的,反正一个字都别提为师。”
“师父!是不是师祖不准您……”
“啧,哪儿这么多废话?还使唤不动你了?快去快回!”
杨戬接住了玉鼎又作势要抽他的那高举的手,终是欲言又止,在师父手背上落了一吻,“是,师父。”
昆仑里的不论藏宝阁还是酒窖,都并不提防自家孩子,所以偷盗远比杨戬想象中顺利。也就半刻钟功夫,他就抱着酒回来了。
玉鼎已占住块足够两人舒展的草地,一张矮几上空荡荡地摆了两只用新砍下的竹筒现做的酒杯,显然是打算往不醉不休上喝,“戬儿,来,坐。”他没指自己对面,而是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地。
杨戬“嗯”一声,与玉鼎并肩坐下,给两只竹杯各斟至半满,却捏杯在手,并不打算立即敬给他师父。
“师父,您先告诉戬儿,您或者师祖是不是有什么忌讳,不能饮酒的?”
“就算有,你还要管束为师了不成?”
“戬儿不敢。既然您要喝,戬儿自当奉陪。
只是戬儿得心里有谱,若您真喝出什么好歹来,戬儿总该知道如何能收场才是。”
玉鼎要硬抢竹杯的手顿了一顿。他不着痕迹细嗅了嗅杯中飘散出来的酒香,缓缓一眨眼,收回了手。
“也罢。戬儿,你去多取些玉泉水,煮沸了再连锅端过来。等你备妥了,为师就告诉你。
放心,这酒,师父不会偷喝的。”
杨戬略一犹豫,还是相信师父不至于为了一口酒这么煞费苦心,不多时就端来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清水。那两个半杯酒果然没动。玉鼎重新招呼他坐下,这才递一杯给他。
“挺会挑啊戬儿,这个,可是极品中的极品。尝尝?”
“师父,您先……”
“好好好!告诉你!个不识抬举的。
唉——为师这师父当得,可真是窝囊到家了!叫徒弟管头管脚。”
玉鼎连徒儿的问题都懒得再听一遍,老大不耐烦地骂他几句,捻着杯子晃了晃,另一手挽住杨戬的小臂,怅然望月轻喟。
“为师这身子,是饮不得酒的。”
“那您还!”“啧,听我说完!”
不出意料地被徒儿一把抢走了的竹杯,玉鼎也不着急讨回来,只是横眉瞪了瞪他。
“可师父也早已九转功成了啊。酒伤身不假,但靠着稳固的元神,伤了身,也都能修复。反正你的玄功也练成了,这玉泉水你也煮好了,稍后你替为师排净酒气、再疗几天肠胃的伤,也就无恙了。”
“可……”
“别嚷嚷!”玉鼎咋咋呼呼地猛一拍杨戬大腿,扭身吊起眼高高瞅着他,“又不是终日酗酒。几千年了,我就喝这么一次,还不行么?”
杨戬头回见到这似乎是在征求自己同意的师父,难免局促,更着实纠结该如何兼顾师父的心情和身体。玉鼎趁他为难,劈手夺了杯来一饮而尽,又在声声劝阻中,着意拿杯从他眼前缓缓划了个弧线落进锅里,舀起一盏泉水,小口啜着,悠悠道:
“如此,可以冲淡不少刺激。记着点,你晚些给我疗伤的时候,也用得上这水。”
“师父!您这,唉——”杨戬仍想再劝,可还不是已经眼瞅着师父闷了一大口?到底也只能摇首长叹作罢。
仅半杯,玉鼎已显得微醺,重重拍了拍徒儿胸口,定定凝睇着他。
“戬儿,你清楚,玉鼎不是非要给自己的身子找不痛快。只是,我清醒自持太久了,也逍遥快活太久了,竟忘了这‘愁’,是何滋味。今日烦闷,只想糊里糊涂醉一回。
你放心,玉鼎极少沾酒,酒量差得很,酒品倒还凑合。咱俩喝,肯定是我先醉。左右你在呢,就陪我喝点儿,嗯?”
几句话间,玉鼎已眼尾飞红,双颊胭脂淡扫,一贯浅淡的薄唇也显得丰艳欲滴。杯离了口隔在半空,遮住下半张小脸,杯中与双眸齐齐漾着清明的月光。
这样的玉鼎真人,把杨戬看得还未饮一滴就已经醉了三分。他把心一横,也豁出去了,果断举起杯来,“戬儿敬……呃不!”
举到一半,他又忽觉不妥,便要翻身跪地,却被玉鼎按住了肩膀。
“傻小子,以前把为师气死都不肯屈膝,现在咋动不动的就要乱跪?当年连拜师茶都没正经奉过,这喝个酒,你倒是要跪了?为师有那么多臭规矩么?或者,我就有那么恐怖,把你吓成了这?”
许是酒力发作,抑或是玉鼎真已忍到了不吐不快的极点,越说越滔滔不绝:
“我的戬儿呀,合该顶天立地、傲视四海八荒。
你无端的,啊,就为这些个虚渺迂阔之礼,跟为师做出这卑躬屈膝之状,为师不喜!还有,戬儿与师父当是相依相扶,绝非尊卑上下之别,你恭顺太过,只显得疏离,为师不悦!
戬儿心里敬师父,师父知道,就够了。往后,不许跟为师啥也不咋的就往下跪了,记着没?”
哎呦喂,杨戬算听出来了:他师父这得是已经不满他多久了啊?
他叫这半是揶揄的命令惭得羞赧一笑,“呵呵呵,是,师父,戬儿记下了。”觉出那只按着他的手力大得反常,他便向师父身后错了错身,一臂揽抱住那紧窄柔韧的腰肢。
觉出徒儿无声的围护,玉鼎就顺势靠在他肩头,饮完那杯水,又给自己斟半杯酒,摇晃着杯中的月影,“戬儿,从火云宫回来,不想问师父些什么吗?”
杨戬僵住,心砰砰跳了起来,嘴上不知怎的却搪塞着:“呃,想,想问,却无暇开口……也不知,从何开口。”
但每多说出一个字来,他便为自己的言不由衷多后悔一分。于是当话音将落,他恰又对上了玉鼎略有迷离的眼睛时,突然改口,冲动似的问:
“您姓什么?”
听他问完这句,玉鼎意味不明的神情逐渐晕开成更复杂的一抹笑容。杨戬莫名焦起心来,急迫追问:“‘风’?您是不是姓‘风’?”
玉鼎眼眶应声缩了缩,一滞,撇开视线。直把双目睁得干涩难忍,他才重重阖眸,仰脖又大吞一口酒,就保持在这个杯底朝天的姿势,很是顿了一下,才徐徐拿开竹杯,对月凄然一笑。
“韶儿的爹娘,兄妹成婚。生身父母既都姓风,我风韶,自然也姓风。”
饶是在火云宫时,杨戬就已猜悟到了这个谜团的答案,可当头一次闻听师父这样以人子的口吻,直接将“生身父母”念出来时,他的心还是如擂巨鼓般,往上撞得他脑袋里都咚咚直响。
伏羲、女娲,是混沌初开后,由那开天辟地的大神盘古之精与血所化,是这三界里最早出现的两个人。这两位整个人族的始祖,在凡俗人间尚且家喻户晓,更不用说师出昆仑的杨戬了。
他是早知这对远古大神兄妹成婚之说,却只道其抟土造人才有了后来的人丁兴旺,殊不知,他们竟也有血亲之子。而那孩子,居然就是他师父!
这也真就难怪,玉鼎的天资那样出色,出色得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对啊,怪,是太怪了。”
玉鼎向杨戬推杯道。这青衣玉冠的少年用一对弯弯的水眸,把头一歪,像个孩童盼到了心心念念的蜜糖一般,甜甜笑了起来。
“多亏了戬儿,否则我还不知要再糊涂几千年呢。”
“我?”杨戬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闻言更加诧异。见师父的酒已见底,便替他又满了杯水,“戬儿小您几千岁,和您的身世,能有什么关系?”
“哈哈——就是你,让为师重新起了疑啊!”
玉鼎已有些晃了,接过水来一气灌个底朝天,又给自己倒上酒,然后拉开徒儿的双臂,带他搂着自己,靠在他怀里,小口小口抿着玉露。
“我是谁?是‘韶儿’。可‘韶儿’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数不清问过你师祖多少次了。
可他只说我是他捡来的弃婴,从未提过,我还有姓氏、有父母。这‘韶’,他也只说是他随口取的小字,唤起来吧,倒也的确比‘玉鼎’亲昵些。后来我大了,九转玄功练成了,最后一个劫也渡过去了,羽化登仙、位封首座,我的年岁都奔着千去了,自然就无心纠结于此了。
直到,几千年后,收了你——是你让我看到,只不过背几本书,没偷过懒也没取过巧,竟然真需要那么长时间。
可戬儿,你也知道你娘亲是什么人,你的禀赋,已经出类拔萃到万里挑一都不止。否则,我也不能一眼相中你做徒儿不是?况且你又不似我幼时的懒散,而是勤学苦练,从未懈怠。
然即便加上我因病所耽误的时日,你竟也只能堪堪赶上我当年修炼速度的一半!
哈哈哈,韶儿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天尊他一时恻隐、随手捡来孩子呢?
我早该想到的——师父他可是三清之首的玉清,是昆仑之主元始天尊呐!他收徒每一个都精挑细选、层层考验,前后历万年有余,总共也就收了那么十来个而已。却怎的会那样轻易,就收了我这么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来?而且居然当我尚在襁褓中时,牙牙学语地喊了声‘师父’,他便算我作拜了师、入了门,就这么半路打劫地排在了你两位师叔前头!
存此疑心再把这几千年捋一捋啊,蹊跷的事可就太多了。比如,戬儿,你的封号,是出师之后,由掌教祖师赐的,他赐号的时候也有解释你这‘清源妙道’的含义,对吧?你十一位师叔伯的封号,都是这么来的。
可为师的这‘玉鼎’之号,却是自为师识字时就有了的。他从未向我解释过这二字之意,好像只是着急把‘韶儿’这个乳名取代掉一样。
但戬儿,更有意思的你能猜到是什么吗?哈哈哈哈——你师祖他真的有个法宝,是一只鼎,玉质的鼎!每当我元神重创后从昏死中醒来时,就都是身在那只玉鼎中。
戬儿你说,你师祖他是不是也太懒了!给韶儿赐号,居然半点心思不花,就拣了件器物来充数!师父啊,师父!您这保护韶儿的方法,可忒高明了!啊?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