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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杨戬虽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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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玉鼎很快接到了徒儿的通禀。他三下五除二料理了带兵北门的吕岳之徒朱天麟,便飞身直奔西门。正见黄龙跨着鹤,被三头六臂、张牙舞爪的吕岳追杀着,却好像在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一脸耍得挺开心的样子。
“师兄莫慌!”玉鼎出剑拦下吕岳,顺便将迎面奔逃的黄龙挡在了身后。就这么在与吕岳交战的同时抽空回头,断断续续交代:“三哥,吕岳交给我。劳烦你去北门,看着朱天麟。我忙着来策应你,可能没把他捆结实,别让他再跑了!”
“哎——好嘞!贤弟,你多加小心。”黄龙仿佛不是在战场,倒是在游赏山水似的,乐悠悠又驾起鹤,朝北门飞去了。
“三哥放心。”
玉鼎也被这比他还心大的师兄给逗乐了。恰好眼下他正在一剑架住吕岳的挥砍,却还没收起笑嘻嘻的表情,于是这表情安在他那张少年面孔上,活脱脱就成了个顽皮而烂漫的孩子模样。
他便用这模样朝对手扬了扬眉,“吕岳,你战不过我。快直接降了,省得折腾!”
吕岳方才见黄龙只守不攻,没几个回合爬上鹤就跑,似乎毫无还手之力,以为自己这放弃东门绕道西门的妙计势在必得。可他正志得意满地追击着黄龙,竟陡然被玉鼎横插一杠。
这还不算,他随即发现,这瘦小文弱的家伙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迎战也迎得三心二意。而他,居然真连对方如此的敷衍,都招架不住!
此时又见这青衣少年还摆出这副巧笑俏皮的神情给他,口中却是劝降?
这分明是蔑视,是轻侮,是挑衅!是空前的奇耻大辱!
吕岳这辈子哪受过这窝囊气?自然更加怒火中烧,大声叫骂着,挥舞七手八脚,更卖力地朝玉鼎猛攻下来。
“你是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哇呀呀呀——为何来此多管闲事!”
“贫道不才,既忝居掌教弟子之位,自当担起维护所有同门之责。”
玉鼎正经回了一句,见吕岳难以置信地哑然却仍不罢手,便又挂起来那副他想表示无奈、但对方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脸:“唉呀——你真的战不过我!咱俩在这打架没甚意趣,倒是怪累人的!我可不想开杀戒。你快快降了,我自会留你一命,你日后必有赎罪求生之机。”
“废话连篇!你就是玉鼎真人?”
“正是在下。”
“那个叫杨戬的畜生,就是你一手调教的吧!你这罪魁祸首!纳命来!”
“嚓”的一声,晶透如冰的斩仙剑,流染了绯红。
“你再敢骂戬儿一个字,下一剑就不是胳膊了!我劝你,别逼我。”
吕岳被一剑断了一臂,剧痛之下,终于认清了在玉鼎面前绝无取胜可能的事实,只得暂且强按住满腔怨怒,跨起金眼驼飞驰遁走了。
“哼哼,算你识相。”玉鼎懒洋洋垂下手,瞥一眼自己的宝剑,蹙起眉头,“啧,还脏了我的斩仙。这破地方,可拿什么洗啊。”
“师父——师父!”
杨戬在东门顺利克敌罢了,便赶来要帮师父制服吕岳。猛一入眼却见玉鼎半身血点,神色也很是不爽,而且从来都是冰清玉洁的斩仙剑,竟也沾了血!
“师父?戬儿来迟,您受伤了吗?”杨戬一落地,急忙上上下下摸索起他的身子来。
“说什么傻话呢。”玉鼎被摸得浑身不自在,“啪啪”拍掉了徒儿的手,“为师是他吕岳能伤得了的?”
一句话功夫,杨戬已了然师父的心思,不禁好笑:师父这样一个连自己的洞府都懒得收拾规整的人,却还有心思在这嫌弃不干净呢?
可这战事尚未收尾,眼下也不是他这徒儿大献殷勤的时候呀。
“哈哈哈,师父,戬儿方才碰见哪吒,听他说是把南门守得也挺好,戬儿便叫他先去收整四门的降兵去了。咱先去北门跟三师伯会和,料理这残局。然后戬儿就回玉泉山给您洗剑,行么?”
杨戬拉着他,架着金光,这么近的距离连瞬息都不消用,师徒俩已站在了黄龙近前。
“呦,来啦?”黄龙正在戏耍早被玉鼎捆住的朱天麟,听见落脚声侧头一瞄,却顿时收了笑容,转过身来厉声诘问:“玉鼎!你怎能带头滥杀!”
玉鼎给他吼得一愣,转而嫌恶地振腕抖掉剑上已然冻结的血珠,摇摇头,“师兄误会了。小十只是卸了他一条胳膊。可惜,想抓活的就没下死手,却让他趁机跑了。”
黄龙闻言,顿时又把那放浪形骸的笑意飞扬了起来,“噢——这样啊!哈哈哈哈!哎呀,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弱不禁风的十弟,也有……”
他还没揶揄完,玉鼎陡然惊喝:“三哥!”
“噗!”随着这震耳的声响,黄龙突觉左脸被温热的液体喷湿,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继而是一刹那的静寂。
“唉——”玉鼎重重一叹,摇着头把剑从朱天麟胸前拔了出来。
黄龙但闻身后“扑通”一声,急扭脸去看,原来是朱天麟倒在了血泊里。他再定睛,这才瞧见朱天麟至死犹紧握在手的凶器,依方才其口鼻正对在他耳畔的身位推想,这淬了毒的利刃,本是要直戳他后心的。
显然,是这俘虏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要暗算他黄龙,而且若非玉鼎眼疾手快,他恐怕已然给朱天麟得手了。
不过顷刻后,这算得上死里逃生的黄龙本人,并没怎么惊悸。反常的是,玉鼎倒眼见着沉郁了下来,垂着眸也不看人,大呼大吸着,低头闷闷道:
“师兄,哪吒大抵也快回来了。这些……你带着他收拾,可以么?”
“小十,情急之下,怨不得你。”并无一语明言,黄龙却显然已知原委,便这么缓声劝慰一句,还拍了拍玉鼎兀自颤抖的右臂,“放心,这里交给我。”然后再把目光朝玉鼎身后投去,“杨戬,去陪着你师父。”
可哪还用他再吩咐呢?
杨戬虽则不知何故,但见师父几乎连剑都拿不住了,便知不妙,早已直接夺过斩仙,另一手搂着师父,简单应罢师伯,便消失在了一道金光里。
“师父,您稍安,戬儿这就去把斩仙洗干净。”
“嗯。”
杨戬抱玉鼎在金霞洞门外的石桌上坐稳当,便拎着剑飞身而去,不多时回到了师父面前,双手将那晶透如冰的宝剑呈上。
“喏,师父,可够干净了?”
玉鼎一尊塑像般纹丝不动安坐着,面如浓霜,连鼻息都轻缓得似有若无,只剩下目光微闪,在剑身上逡巡了片刻。在这沉得有些冷的静谧里,他突然左手抓起剑柄,宝剑入手,立时化作戒尺,扬高了就朝右手砸去。
“师父!呃……”
杨戬右手没能抓住师父骤然挥落的左臂,幸好同时他还将自己的左手覆上了师父右手,便翻掌接住了这一尺。
玉鼎的左手随之也出现了一阵并非敲打所致的异样痛感。他讶然抬起眸子,正见徒儿的左手也不顾斩仙刺骨的寒冽,牢牢握紧戒尺的另一端,右手则在一指一指扳开他执尺的手。
“戬儿,你这又是何苦……”
“师父,您这又是何苦!”
“唉,傻孩子。”玉鼎摇首而叹,伸手一招,“手。”
他徒儿还就故意傻愣愣地使右手要去握他。他脆生生拍开,蹙眉轻喝:“左手!”他那试图掩饰的徒儿悻悻一笑,到底给他将左手硬拽了过去,“师父看看,打疼你了吧?”
杨戬将斩仙变回玉簪,替玉鼎重又插入发间,左手与对方的手互相推来挡去,终究被强行掰开掌心,赫然亮出一块三指宽的通红尺印。他却毫无痛苦之色,反倒怜惜地瞅着师父,温声道:
“戬儿手不疼。但是见师父这样自责自罚,戬儿心疼。”
玉鼎轻吹了吹徒儿手中那道被生生冻出来的伤痕,与其两手交握,渡去柔和的法力。两块同样大小的瘀伤吻合在两只手心里,消弭于错杂的呼吸中。
些许的轻伤当即痊愈。玉鼎却又长长嗟叹一气,将头耷拉得更深。
“再猝不及防,再事出有因,小师叔家的那个孩子,也是我杀的。
可,可若我没心存侥幸,没疏忽大意,没省下最后再加一道符印的麻烦呢?
或者,若我反应更快些避开要害,若不是斩仙而是把寻常兵刃,他就……就不会死了啊!
他可以不用死的,他本也罪不至死的!”
发现玉鼎竟是为这而失态,杨戬纳闷得很:他师父的确仁慈已极,但从来不失果决,而绝非优柔忸怩之辈的,怎会仅因手刃区区一个朱天麟就懊丧至此?
所幸,他现已长大了。他师父此次也就什么都没再瞒他,便将其胸中郁结直白抒发了下去:
“戬儿,玉鼎这才第一次参战而已啊——竟就破了杀戒。
这往后,不知要为此再生出多少事端和牵连,再让多少昔日的亲友反目成仇,不知我在这战乱中,又要残害多少性命。
这斩仙剑是斩过几个大奸大恶的妖魔,却从未斩过一个罪不至死的人。现在,连剑也污了,我还怎么再心安理得拿起它。
还有小师叔——小师叔他,一向那么疼我!我怎么,怎么再有脸去见他……”
杨戬听懂了。不过他并不像个孩子,跟着无措的师长就更加无措,而是奇异地升起一股怜爱之情。遂两手缓缓托起师父低垂的脑袋,俯身在额上吻了一口。
“师父,您教导戬儿时循循善诱、清晰明了,怎的轮到自己时,却也困在其中了呢?”
他怕师父再把头往下坠,手就继续这么捧着那冰雕玉琢的小脸,学着师父从前呵哄他的神情和语调,面上是和熙的春光,话音是暖融的春风。
“师父,戬儿不敢反过来教您什么道理。戬儿知道,师父什么道理都明白。
只是师父的心,太柔了,您见不得任何人受苦受罪。师父心里装满了亿万众生,可您,独独没装着自己。
但是师父,现在咱们到家了,至少在此时此地,您可以只顾好自己,随心所欲、怎么舒坦怎么来。戬儿便在这儿侍候师父,陪师父难过,哄师父开心,师父若是憋得慌,也不妨啊,就揍戬儿顺顺气。
戬儿只求您,别为难自己,好不好?”
被徒儿把自己这么孩子似的劝慰,玉鼎竟也并不觉冒犯,心窝倒还真给有力地揉了一把。于是他眼底逐渐漾起波光,又凝眸端详片刻后,把脸颊轻轻摩挲进那宽大紧实的掌心。
“呵,没那么严重,师父自己静静就好了。”
他笑得勉强又干涩,却没再推开徒儿伸过来要揽住他的手臂,任徒儿将他拥入了怀里。一如这几十年来他每次安慰这个孩子时那般,被徒儿轻柔环抱着,抚弄着他铺了满背的青丝。
是啊,到家了。既是在家里,或许,也可以叫自己一直庇护着的这个孩子,偶尔也给自己倚赖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