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鼎喊杨戬回山后,是一场狠拍,特别长,2.5w字,就不更在正文里拖慢节奏了。
我截取了其中的关键剧情放在这里,只有4.3k,一章的量,就当加更一章为二哥庆生吧。
虽然不在正文中,也强烈建议阅读。不仅因为这是杨戬从飘得不行到谨慎稳重的重要转折点(我虽没有在正文中陈述总结,但根据斗魔家四将和解化血神刀这两件事,该是能瞧出他现在有多飘),而且也因为,玉戬之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设定,就是在这里出现的。
以下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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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儿与师父从今往后,就是不仅心意相通,而且,也将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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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真不该说与我这已然出了师的徒儿——为师简直恍惚,启蒙戬儿之时,这事师之道,一曰敬,一曰信,究竟是否曾以身作则教给你?
抑或是,玉鼎为人子弟的姿态,竟当真狂妄已极而不自知?故才将你引带成了如此倨傲?”
“师父何出此言!戬儿所见,您侍奉师祖从来毕恭毕敬、不矜不伐,何来……”
“那你这拒不受教的胆子,是谁给你的?
那妄自揣度的本事,又是谁教你的?”
杨戬初遭质问时,没少面红气喘,不是疼得难忍,唯不甘不认而已。及至师父声声谴责、字字诛心,那已铺陈成为他性格底色的“倨傲”,终究是被师父一针见血公诸开来,继而随着突突的心跳,给一下下捣成稀烂。
他手心里揭皮绞肉似的痛,虽也剧烈,却还可凭意志去耐受消化。但这种从满身傲骨中将骄狂剖出并粉碎的痛,无声无形间已有如抽筋洗髓,几乎是要将“意志”本身,也给自相矛盾地瓦解在他的神魂里。
比之被动地遭受外力的动摇或塑造,主动去承认、直面并纠正自我,才真正极尽痛苦和艰辛,非有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之。
……
“那‘舍生取义’,你现作何想?”
杨戬终于遇到了没有成竹在胸的问题,僵持半晌,梗着脖子回:“师父责罚就是。”
……
“罢了,罢了。”玉鼎摇头唏嘘,不知是恨还是赞,“就知道,我家戬儿啊!呵呵呵,再疼,也吓不住,再狠,也打不怕。”
他苦笑着垂眸于自己沾满徒儿鲜血的双手,忽而目中穿过一线寒芒,划过他两掌正中。一息过后,在点点斑驳里渐渐现出一道平直的红痕,次第连缀起一串血珠。
“为师这就把这个最大的毛病,先给你扳正。”
边说着,他握了握拳,再信手一拈,自胸前一幕长发中抽出一缕,另一手自徒儿肩背上也捻出一撮微打着卷儿的发尾,将两股浸了二人血液的发丝拧成一股,翻手绕指,轻巧漂亮地绾成个同心结。简短一诀后,他松开手,那结便自动解开,两缕长发又各自归入了原属的流瀑或浓云。
“戬儿,这同生诀,亦是共死咒。到底是连为师的家法也管不住你了,玉鼎便拿自己,来拖着你,可好啊?”
“什,什么,同……?”
杨戬早就觉出不妙,刚张口还没问完,便被师父含笑截断。
“猜得不错。”
“师父!您到底……”
“戬儿与师父从今往后,就是不仅心意相通,而且,也将同生共死。
为师技穷,已别无他法能教会你,就断断不能再护不住你。所幸你玄功已成,便可再加这么一道锁,恰好能用来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混小子。嗯,同时也是约束为师自己,为了我的戬儿,切不可再意气用事。”
全不顾徒儿的震愕,玉鼎自顾说着,同时就像往日在为他的孩子做羹汤那样,向洞口瀑布一招,引来一簇清水搓洗手中血渍,浅笑着继续讲道:
“戬儿,自此刻起,但凡你我有谁再遭受创伤,这伤,便是你我二人均摊,各受一半。自然,对应的,在收获补益时,便也是你我共享。”
他亮出手掌,那两条又浅又细的伤口随着话语愈合如初,同时,杨戬手中同样的位置也扫过一线酥痒。
杨戬瞠目看向自己的手,再回看师父,正撞上玉鼎冲他莞尔一笑。
“如此,可够让戬儿自珍、惜命了么?”
“您…我…这…师…师父……师父!”
杨戬本有愧疚,却并不慌乱,这下则是连应答的措辞都编排不出一句来了。
饶是他已做好了再充分不过的熬刑准备,也断断想不到,师父还有这等与他俱荣俱损的招数能迫使他就范。师父真是太了解他了,出手一击即中,无比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的七寸,端的是防不胜防、措手不及。
他杨戬怕玉鼎什么?怕挨打的疼?怎么可能!
他幼年时便受过残忍已极的伤痛,挨师父的诫责也早不是头一回了。生而为人,这疼痛,他自是不喜欢,然勇如斯、傲如斯,他可当真不怕什么皮肉之苦。对师父恭顺到动辄屈膝、俯首帖耳,若说他是因为畏惧那个仙人手中的戒尺,实则是无稽笑谈。包括在师父脚下受责时,流露出不少痛苦之色,也无非是在师父面前不设心防、不饰伪装而已。
若非要说他怕师父什么,那也只能是,怕师父因他不悦,怕师父对他失望。
尤其怕,本就体质脆弱的师父,再承受任何哪怕丁点儿的损伤。
二人均摊,各受一半……这话虽如此,可同样的冲撞,给他和师父能造成的伤害,又怎会相同?
仰头望着师父那不盈一臂之揽的清瘦单薄的身子,那不堪一掌之扼的细腻柔嫩的肌肤,还有那清隽如浑然天成之水、而又灵秀如精雕细琢之玉的一容绝色,明明跪地受责的是他,他却反而生出了一片悯怜之心来。
“师父,戬儿向您保证,呃不,跟您发誓!戬儿今后必当严遵师命,善加自保,再不拿一己安危性命做赌。
如此,这法咒便也无用了,您还是解掉它吧?”
“那我可舍不得。”玉鼎笑眼弯弯,脱口回道。
舍不得?
不是厉声喝止式的回绝,却是这样柔情脉脉地瞅着他,说舍不得?
杨戬这个试探,本也没敢指望能获得应允,却不曾想,师父用了这样一个蹊跷的态度拒绝他——这个不舍,怎么看,都不止是不舍他多受伤这么简单。
回视过去的目光遂由软而溃。玉鼎上前一步,两手抱了徒儿的脑袋摁在小腹,并由着自己的双腿也给杨戬恋恋然搂了个紧。
“要解这同生共死啊,倒也不复杂,只须断了心意相通,即可。戬儿若想解,自行斩断你我玄功的联结便是。
反正,为师是舍不得的。”
“师父?”杨戬仰头一叹,微微怔了怔,复埋头在师父的青衫里磨来蹭去,最后将脸闷在了一濡潮热中。
“师父,师父……戬儿,何德何能。”
……
“为师相信,戬儿彼时并未贸然出战,你的思量妥了,是真的。戬儿能够为兄弟们罔顾死难,能有这样义薄云天的气概,师父欣慰。
但,戬儿,师父还是要令你从中学会两件事。”
“其一,你确也有谦逊的时候,但你的谦逊不可仅囿于为师一人,而当虚怀若谷、广纳百川。
是,戬儿本事了得,放眼三界难逢敌手,这个自信,固然要有。然则,戬儿也须得时刻警醒自己,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在修为这件事上,记着,永远,是永远——只有更高,没有最强。
而且戬儿,你毕竟阅历尚浅。仅凭你现有对各色奇人异士、奇珍异宝的见识储备,远不足以让你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等闲相视任何对手。
即便不说征战,戬儿,师父早与你讲过:这世事,无常才是寻常。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也须得先尽到了人事,才有资格期待天命所归。
所以,戬儿,面对各种潜在的、未知的、意料之外的偶然,你若要保全自己,甚至还想保护他人,仅仅谋定而动还不够,而要事事都先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和最周全的准备,时时都保持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谨慎和警惕。”
“其实无需为师这般啰嗦,戬儿前日就已心中有数了,对不对?”
“不,师父。”
“前日,戬儿只考虑到了不该轻敌,却未想到这么远。戬儿多谢师父为戬儿深解。”
玉鼎抚上他脸颊以作肯定,话锋却一转:“那为师若说,单单作为我的戬儿,你其实完全可以不多受这番教训呢?”
若戬儿,只是他玉鼎的戬儿,懂得谋定而动已绰绰有余了,他的羽翼足可保他的孩子平淡而安乐。
可杨戬,从来都不是池中鱼,而是天上龙。
而玉鼎,亦非浅浅一池养鱼的水,而是浩浩万里腾龙的云。
平淡安乐,不属于他们,磅礴壮阔,才是他们的归宿。
“其二,我玉鼎的徒儿合该懂得‘舍生取义’,可戬儿,这‘取义’与‘舍生’,并不是必然联结的。”
……
“师祖?是您吗,师祖?”杨戬抹把满脸的水,喜出望外地朝瀑布长呼。
元始的声音光听着都吓人,狂潮巨浪般激荡在狭小山洞里:
“闭嘴!都一个混账德性——与生俱来的、轻易拥有的,便恣意挥霍、不知珍惜!”
这语气一听就是怒不可遏之下未及克制的那种破口叱骂。而一个“都”字,则显然不是,至少不单单是冲着杨戬的。
杨戬听出端倪,为试着给自己解惑,而更是为给师父解围,忙一拜到地,“请师祖赐教!”
洞中岑寂片刻后,重新响起他师祖的话音,语调果已低沉许多:
“你师父已这样教你了,还要如何教?
他与你结发联生死,你万般不肯,乃因他若身体有恙,旁的什么都是无根浮萍。这道理你分明清楚得很,能为你师父想,就不会放在自己身上想想吗?
他要你自爱自惜,方才又教你审慎行事,不都出于相同的考量么?
——身家性命,乃是一切思想行为的根本!
还嚷什么舍生取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懂吗?就你这个拿整条膀子试刀的夯货,也配标榜‘舍生取义’?不过是轻狂得没边罢了!
寻那化血神刀之毒解法的路子尚有千千万,你一不多思、二不尝试,直接就莽然搏命?你以为你是去逞了把挽救兄弟的英雄?以为就算真死了也死得其所?
那你视死如归的时候想过没有:你为之仗义舍身者,往后便再无你这个兄弟,他被你这样一命换一命,能活得安心吗?你倒是一死百了,又将这许多牵挂你的人,将你好似毅然决然扛在肩头的重任,置于何处?
蠢材!没想过,现在就给我跪这儿想!”
……
那只大手终于不再模仿玉鼎真人,而以元始天尊的方式,捞住孩子的后脑勺往下重重按了一把。
“自爱,需得用爱来培育自尊自重。你已用你数十载的爱和尊重,教给清源了,方才为师也依你所计之言警醒过他,他该已真正领会。况且还被你拿咒语时时拴着,你这条底线,想必他不会再触犯。
他此番的确动了自残之念,盖因重义而自轻,此心本无错,他更多是错在狂妄自大,故才失却分寸、走了极端。你责他固然应该,教他的也无甚偏差,错乃错在,利用他对你有情,多此一举地用这个同生共死,胁迫他去做到,对你无情。”
“可若不如此,又有何法可约束他不再莽然涉险?”
“为何一定非要约束不可?少不更事,本就轻狂。你已教他谦逊谨慎,便尽到了你为师之责。至于他究竟何时学会,尚需亲身经受磨砺,绝非你仅凭说教打骂就能教会的。自然,你也仍要在他面前树立范式,引他自发认同和追随才是,何能用此等手段强行胁迫于他?”
玉鼎愈发明朗,并想起昔曾教导那个年仅九岁的小戬儿时,他的自我告诫:“堵,不如疏。”
是啊,堵不如疏。
其实,这为师之道,他早就懂的。只不过随着他对戬儿越来越情深意重,他那初为人师时的理智,也越来越难以奏效了,方才造就了他这当局者迷的困顿。
……
“既为师者,混淆教与恨而不自知,未能因势利导,却将一己喜怒强加给弟子,甚而以感情作要挟再行逼迫。课徒无方,枉为人师,当罚。”
……
“清源自恃强健,便肆意挥霍他的身家性命。你仗着他敬你爱你,便也那般陷他于两相作难之境。
还同生共死!你斟酌了一夜的结果,就是拿这副身子,去和他同生共死?
结果只会是:你欲与他同生而不能,他欲与你共死而不得!
这你又不是想不到。但分明想到了,却又怎生鬼迷心窍地作此抉择?
教起他来你头头是道,压得他万般不愿也未敢违抗,待轮到你自己,你就如此做?——料想到为师不答应,你何敢擅作主张!
现木已成舟,你又得偿所愿了?他今后是会倍加小心,却也只能对你终日抱愧。
韶儿,你可知,你又是在肆意挥霍着什么啊!”
……
半因苦痛、半为愧怍,至此他已完全咬不出字来,只哆哆嗦嗦地泪流不止。
元始俯身捞他入怀,又不敢发力收紧臂弯,终究只把那小脑袋狠狠往自己胸口里按了按,就这么抱着他坐上榻沿,只留给他一个坚实而又沉默的怀抱而已。
山内长日漫漫,两具身负同样位置但伤势一轻一重的身体,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愈合。直到山外星河欲曙,元始亲自去扶杨戬从长达六十日的长跪里解脱而起,再亲手为他最后带伤的双膝上好厚厚一层药,便遣他回西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