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上一瞬还所 ...
-
二十五
那三教全员的齐心合作,表面上还算顺利地维持了一阵子。可当商太师闻仲挂帅出征发兵西岐时,三清早就隐隐担忧、尽力阻止的大战,还是正式宣告了开幕。
闻仲并非普通的一介人臣,曾学法修道五十年。他所师从的金灵圣母,正是通天教主座下的第一女弟子,她在截教众门人之中的地位,仅次于通天的首徒多宝。
尽管西周丞相姜子牙也曾师从太上老君三十年,可老君却并未携他入八景宫并教授他什么道法,而只是驻留人间,把他教成了一个品行端正的军政全才,只盼他能得遇明主、安邦定国而已。
于是,此时的西岐两军对垒,这一方皆是肉体凡胎,另一方却有法术神力,又如何再打下去?
姜子牙正一筹莫展之际,正巧探得李家兄弟仨就在附近降妖,他便亲自出马去请了他们前来相助。
哪吒本就是个火爆脾气的热心肠,一见商纣一方竟在以神怪之力欺压西周的一众凡人,自然定要打抱不平。他又没几句话,就把金吒木吒两位哥哥也煽乎得热血沸腾。
兄弟三人在周营待了几日,便与周王姬发相处得甚是投缘。而且他们对姜尚姜子牙这位论辈也算是师叔的和蔼老者,印象也不错,遂不久就算是把这位姜丞相当成了亲师叔一样。
哥儿仨再一合计,干脆便留在了周营,准备帮西周大破商纣。
而在教众最多、分布最广的截教这边,情况更是不妙。
通天此前派了申公豹出去,本是看中他行事机敏且颇有口才,才遣他去安抚千万徒众的。可申公豹拜访了许多山头后发现,这弱水的泛滥,已经给众多法力不太高深的同门带来了灭顶之灾。不仅如此,当截教门人不肯乖乖让出自家的地盘给治水大军凿挖时,仿佛他们不舍家园的依依深情,倒成了放任弱水祸乱三界的缘由一般。
而那些个明明本职工作只是救济的阐教门人,竟一个个都把自己抬在了悲天悯人、替天行道的道德制高点,频频出手“降妖伏魔”,理所当然地给治理弱水“清理障碍”。
在十日齐出时,申公豹作为被莫名殃及的无辜受害者,就曾险些在金乌大阵的炙烤下丧命。尔今他只觉得,自家这些弟兄们平白遭此飞来横祸还不算,明明这都是阐教那个愣小子杨戬造的孽,凭什么要他们为了别人的过错而毁弃家园?他们只不过是舍不得自己的家啊!阐教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又凭什么以他们不肯坦然离开就是危害三界为由,对他们大打出手,甚至当场斩杀?
因而申公豹这一趟拜访之行是越走越窝火,跟诸位同门说起话来,不知不觉就离通天教主交代的安抚之策越偏越远。及至他得知了闻仲挂帅出征竟受阻于李家三兄弟,便擅自开始跟师尊反其道而行,改成怂恿大家去跟阐教恶斗了。
各个山头里的截教徒众们,也本就不认同自家祖师爷要他们为所谓三界众生做牺牲的决定。积攒了这么些年的被威逼强迫着抛家舍业的不满,自然就这么轻易地给申公豹全激了出来。
现既周营可以喊人帮忙,那闻太师这边缺人手了,自然也要有人上。双方遂陷入了各有消长、各不相让的争执。结果就是,在一段你来我往之后,逐渐就分不清到底是谁先挑的事,又该谁占着理了。西岐的各路人马越聚越多,各方各面都大有将这些恩怨聚在此处一并了结的架势。
这商周之战,原本只是人间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就这样发展成了波及全部神人妖的三界混战。
三清原本设想的凡人归凡人、神妖归神妖,彼此之间相安无事的格局,显然不可能再维持下去。尽管他们也曾想方设法调和这矛盾,减少其中的伤亡,可他们许久前推演出的那一场混战,依然就这样避无可避地发生了。
而这三位祖师爷,偏又正是最深谙天道的仙长,自然不会去对这场变迁强行施加干预,否则治标不治本,才更会后患无穷。于是大师兄元始和小师弟通天互相扼腕唏嘘之余,也只得遥遥看着各自的门徒互相攻伐,然后拜托老君在神台照料好一个又一个孩子的魂魄。兄弟仨还得时不常地齐聚三十三重天,共同审慎考量之后,给够格的孩子们一个个选好未来所适合的职司之所。
如此,便是距离那次玉虚宫聚首的数十年后。
西岐,周营辕门。
“来者何人?”
“在下杨戬,奉家师之命,来为哪吒兄弟助阵。”
“兄弟?我正跟姜师叔说你呢,你就来啦!”
“噢,你就是杨戬?师伯新封的阐教三代首座弟子,二代首座玉鼎师兄的门下?”
“正是在下。杨戬见过姜师叔。
兄弟,我听五师伯说,你被四个壮汉欺负了?”
“可不是么!
若比身手,兄弟我自认不落什么下风。可那魔家四将各有一件法宝,尤其是那混元伞,好生厉害!
除了这一个风火轮,我师父给我的宝贝……哼,还有我两位哥哥的宝贝!全都给他收走了!”
“呵呵,法宝?
兄弟,你且歇着,待我去会他们一会。”
哪吒的炮仗脾气自然是呆不住的,他当即拽上金吒木吒、姜子牙姬发等等一干人,都半是忧心、半是好奇地一拥上了城楼,要亲睹这位早已声名远扬的兄弟的真本事。
踏入沙场的杨戬横刀迎风、缓步从容。劲瘦的身子虽则挺拔,但相比魔家四将一个个如塔如山般的雄壮魁梧,还是显得形单影只、势孤力薄。
可所有在场者随即都或明或暗地惊掉了下巴——杨戬就只有一人一刀,以一敌四,竟打得对面那四兄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呵呵,法宝?”
哪吒此时才听懂了他兄弟方才这声嗤笑的含义:
所谓法宝,对这样攻无不克、无坚不摧的人而言,若是他自己的,连锦上添花都多余。若是他对手的,也只不过多耗费了他三招两式的闲工夫而已。
然而,就在周营齐齐的惊喜和赞叹中,在魔家四将狼狈的节节败退中,这个似乎能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人,“咔哧”一声,便只剩下了两条腿,翻着肉淌着血,弯折歪倒在了花狐貂面前。
杨戬,上一瞬还所向披靡的杨戬,就这样,被拦腰一口,吃掉了?
这魔礼寿的花狐貂果然神勇。甫一入夜,它居然胆敢孤身潜入周营,甚至卧在帅帐门前看戏一般,观望起了团团乱转的哪吒和一群半大孩子,以及愁眉不展的姜子牙等一众文武朝臣。
“完了完了完了!我兄弟刚来帮我,还没半天就战死得这样惨。我可怎么跟十师叔交代啊!”
“可不么!杨戬可是玉鼎师叔的心尖儿啊!”木吒由衷对三弟表示非常赞同。
“玉鼎师叔又是师祖的心尖儿啊!”金吒还特及时地再补充上这一关键信息。
哪吒完全都给他这俩亲哥给吓傻了,哆哆嗦嗦握了握金吒木吒的手,“大哥二哥,这回肯定,连我师父都保不住我了,师祖也不会护着我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这也不能赖你啊哪吒!”龙须虎从姜子牙身后窜将出来插嘴,“这么尴尬,相见还不如不见。你索性先出去躲两天,等玉鼎师伯消消气,你再回来向他请罪也不迟嘛!”
“哈哈哈哈哈!”
那本来猫着身子偷窥的花狐貂突然放声大笑,蹬腿就横冲直撞地正奔哪吒而来,四个爪子往他衣服上一勾,挂在了他胸前。
“躲?你躲哪儿去?
在昆仑镜和斩仙剑下寻生路,那跟找死有区别吗?”
众人都没来得及细究这花狐貂怎么出现在这里、以及它居然会说人话的问题,见状就七手八脚的要来捉它。却见这貂“哧溜”往哪吒背后一钻,竟人模人样地伸出前爪来,抓在了哪吒的喉咙上。
“哪吒,你可不仗义啊!你杨二哥为了给你报仇才命丧我口,你不想着把我抓来炖肉吃,却只惦记着自个儿逃跑?”
“我我我才没……呃?”
哪吒方才焦灼的热汗,已全给冻成了冷汗。也得亏有这么滴冷汗自他耳后滑下,才提醒他注意到:在那道水线森冷冷的凉意上笼罩着的,却是个熟悉的声音和温热的气息。
“杨,杨二哥?是你吗?”一时间不知怎的,他竟将这从来都嗤之以鼻的称呼,顺嘴就唤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
伴着这串爽朗笑声,众人只见哪吒背后一道精光闪现,还真是杨戬弯腰搂着哪吒的脖子,正咧嘴笑个没完。
“怎么会是我?哈哈哈我刚来帮你呀,就被花狐貂拦腰咬断,战死得可惨了!”
“杨戬!”“真是你吗?”“你没死?”
杨戬见众人都围拢了过来,才终于止住笑放开哪吒,后退一步,朝他们深深一躬。
“杨戬故以假死之象,刺探商营而归。战场之上应变匆忙,无暇与诸位通报,劳烦诸位忧心了。杨戬在此向诸位赔罪。”
“杨二哥?真的是你!”
哪吒试探着拉拉杨戬的手,在摸得到真真切切的触感和温度后,狂喜地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蹦蹦跳跳欢呼:
“大哥二哥师叔师弟你们看见了吗!这真是我杨二哥!”
在瞧到众人虽在点头,但神色俱是一阵阴晴不定之后,哪吒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遂把杨戬的胳膊重重一甩,叉起腰举起手,想指着那青年的鼻子,却碍于个头,只勉勉强强指到了他的胸口。
“哼!那你回来就回来嘛!还整刚才那出吓我们干啥!去趴在魔礼寿肩膀头上,当他的花狐貂去吧!”
“哦?哪吒,这可是你说的啊?”
杨戬一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朝哪吒晃晃,一边撤着步子往门外退,笑得极为得意。
“那二哥可真走了啊?”
“混元伞?”
“不光是混元伞,更是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风火……”
“二哥!你可太厉害了!多谢二哥!”
哪吒瞬间就把方才被戏耍的恼怒忘到了九霄云外,也不等杨戬一一报完名字,便抢过伞来一撑,抖出了一地的法宝。
翌日,魔家四将乘胜追击,与哪吒等人激战正酣。
可当他们以志在必得之势,重又接连祭出了青云剑、玉琵琶、混元伞和花狐貂时,先是魔礼红发现混元伞失效了,接踵又是魔礼寿被花狐貂咬断了手。
哪吒哥儿几个早知是杨戬在与他们里应外合,一见他要现身,立即齐齐围攻上来。不想正待砍杀时,却又被他横刀挡住。
“杨二哥?你这是作甚?”
“诸位兄弟,师祖的教诲,你们都忘了么?他们既已溃败,锁拿归营便是,自不必再滥杀。”
“哼!杨戬!你少在这儿假慈悲!”
“要杀便杀,惺惺作态个什么?”
“我魔家兄弟,可杀不可辱!”
“要叫我们兄弟屈膝乞和,做梦!”
闻他此言,那四兄弟则各自怒冲冲吼道。
“呵,师兄可看见了,啊?”黄天化早捏着攒心钉蓄势待发了,歪头对杨戬笑两下,回首便是满面杀气。
“想死还不简单,我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已然出掌。只闻“噗噗噗噗”四声闷响,攒心钉已将那四兄弟尽皆穿心而过。
杨戬哪还来得及拦他?空余姗姗来迟的“慢着!”二字,以及横在黄天化胸前的一截胳膊。
如此,他那小兄弟仍未甘休,冲着尚残存零星意识的那四兄弟还又骂了一句:“便宜你们了,死得这么痛快!”
“唉——天化!”杨戬重重嗟叹,手臂颓然垂落,摇首再喟,“徒增杀戮,这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