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途》广垠

3、03为老不尊

　　早上公鸡还没打鸣，就听见一阵密密麻麻的敲门声，“师叔！师叔你在不在！你还我的冰糖葫芦！”
　　迟迟不闻开门声，周寅只好暂代其职。

　　一揭开门，站着个绿得晃眼的小丫头。
　　凝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弓着腰道：“他怎么又躲着不出来！”
　　周寅微微眯眼，想起了昨晚那只突兀的糖葫芦，于是把人放了进来。
　　凝毓横冲直撞地闯进去，打眼就是石桌上那圈山楂球。
　　周寅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我就知道是某人干的”的熟稔。
　　“我师父经常干这种事？”
　　凝毓撇了撇嘴，“经常！上次是林记的桃酥，上上次是陈老板家的女儿红，当然拿的最多的还是！冰！糖！葫芦！”
　　女儿红......周寅回忆着昨晚的酒，那酒香还真有几分接近女儿红。
　　“那家桃酥我倒是挺熟悉。你经常去九弯街？”
　　九弯街自先皇时兴起，繁荣发展至今，什么新鲜都能寻见，是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周府大门正对着九弯街，周寅小时侯常去。
　　凝毓一拍手，“我差点忘了，你对山外的东西比我熟悉的多！下次我俩一起下山，你带我去些好玩的地方呗。”
　　看着凝毓期待的神情，周寅微笑着思考良久，最后决绝地来了句：“我不去。”
　　开玩笑，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周家干的好事，更何况是他从小混到大的九弯街，走在街上谁认不出来他这个倒霉蛋？
　　“咱们无极山说好听点是遗世独立、钟灵毓秀，说难听点就是除了花草树木山石鸟兽什么都没有，你难道不想找点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去买几根糖葫芦？”
　　很遗憾，凝毓从他这个少年老成的师弟脸上看见了清晰可辨的“没兴趣”三个字。
　　“听起来......我师父会喜欢。”
　　凝毓毛炸了起来，“谁要跟他一起去啊！他偷我的一百零八根糖葫芦都还没还我呢！”

　　远在诋魂山的壬枭打了个喷嚏，嘟囔道：“谁在背后念叨我。”
　　诋魂山东面临海，山上草木葱茏，登峰远眺能极目千里，但由于三面环山，隐蔽难寻，百年来了无人烟。按理说这是个无功无过的地方，可越是不显眼的地方就越是容易被人盯上。
　　民间有种传说，少年为纯阳，少女为纯阴，纯阳纯阴合二为一，相当于集世间万物。
　　壬枭腹诽，到底是多蠢的人才会信这种鬼话，纯阳纯阴的人本就不好找，这种命无关乎男女老少，阴阳属性没办法一眼识别。再说了，哪怕找到了上百个合适的人，阴阳调和也是个难题，更何况是极阴和极阳，“合”之前必定是“冲”，除非大能，寻常人等根本控制不了二者相冲时上可破天下可裂地的斥力。
　　至于那些把阴阳融合说得轻轻轻松松松的人，他们铁定是脑子被驴踢过。作为道界证伪专家的壬枭万万没想到这个谣言还会有人践行。

　　践行的地点恰恰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诋魂山。选它，不仅仅是因为它足够不起眼，还因为它和无极山毗邻，几千年来受灵气滋养。壬枭心想，若不是他们易天门赶人不眨眼，那位蠢得甚至像是驴踢了的始作俑者估计会领着一堆小屁孩溜进灵气冲天的无极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
　　壬枭和戊辰背后跟着一群抱着罐子的弟子，把山壁上尚可剔除的灵体收入其中。
　　戊辰感叹：“毕竟是群孩子，死后没什么怨气，成了灵也都是些光团。”
　　壬枭：“绿色居多，这是在找家。”
　　采集光团并非难事，但二人很清楚，越干净越是有鬼。有些东西恐怕就潜伏在咫尺远近之处。
　　壬枭当机立断：“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邪风破土而出，冲向壬枭等一干人等。
　　壬枭嗤笑一声，右脚轻踏地面，自他脚尖出迸射出一道金色裂纹，飞速向前蔓延，直逼邪风破土处。
　　这一脚如同水上开浪，将那风活生生劈成两半，冲向两侧，与尚未反应过来的弟子们擦肩而过。无形中为其构筑了一道屏障。
　　壬枭：“你这岁数还不够我的一个零头，太不自量力了点。”看着戊辰将行未行的动作，壬枭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真当我心里没数吗？我这一脚当然弄不死它。等着那边人的说法吧。”
　　易天门这些年来都过得很逍遥，人妖佛魔仙五界，他们是一点都沾，什么某魔尊为某人大开杀戒灭天下之类吹牛皮的话，壬枭只当笑话听，真要杀的话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只要不作威作福到他们易天门，他就绝不插手。
　　他活了一千年，什么乱象都见过，倘若天下倾覆，给它几百年自会修复个差不多，新陈代谢规律一直稳定存在，维持这个周而复始的规律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回去吧，看看我的好弟子在干什么。”
　　壬枭还没走进门，就听见了院子里絮絮叨叨的声音，时不时的还有点刀剑相撞的金属声，他凑近墙根，在大门掩映里窥视着持剑的周寅，只见尚且生疏的周寅跟着凝毓的动作来回比划。
　　壬枭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进去。
　　还没等他犹豫个所以然来，上次那只采错草的灵兽就竖着两只兔耳朵飞奔而来，一路蹦跳一路呼唤着壬枭。
　　啧，这兔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得这个时候来。
　　于是还没等他调整好姿态，那个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被他出门察看的好弟子撞了个正着。
　　壬枭赶紧转移话题，从灵兽手提的篮子里掏出一根色泽艳丽的花，“看，赤炳草。”
　　凝毓闻声跑到门口，看着那朵小红花，揭起壬枭老底，“跟你讲啊周寅，这种花本来漫山遍野地长着，就是因为掌门派人每天拔每天拔，一拔就是一大篮，把无极山的赤炳草拔了个精光。到最后我们还得去别的地方找赤炳草。”
　　壬枭：“嘶，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难怪今天在诋魂山干活没看到你，原来你跑到长秋殿偷懒了。”
　　凝毓不依不饶：“我还想问你去哪儿了呢，偷我糖葫芦的惯犯！”
　　周寅没插话，以为既是始作俑者又是长者的壬枭好歹得收敛点。
　　现在看来他对他为老不尊的师父误解颇深，跟小丫头吵架也是他老人家百无聊赖的乐趣之一。
　　料到他俩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周寅从善如流地当起了和事佬：“已经这个时候了，凝毓跟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吧。”
　　三个月来第一次共进午餐，二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反应了过来。
　　周寅意识到同一个殿里住了这么久，二人连顿饭都没在一起吃过，壬枭意识到自己的金枝玉叶的徒弟可能压根不会做饭，那这么多天以来他是怎么养活自己的？
　　直到几炷香的时间后周寅端了几样菜上来，壬枭才稍微放心。
　　周寅十指不沾阳春水，仅会的几道菜还是他在外漂泊的时候偷师学来的，虽然味道有些差劲，但也勉强有个饭菜的形状。
　　过去三个月壬枭不怎么管他，他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这个不靠谱的师父自己不用吃饭，自然而然地忘了徒弟吃什么的问题。
　　壬枭看着这桌突如其来的饭菜，神情变幻莫测。

　　这个中午过后，壬枭几乎每次到了饭点就会给他那厨艺不精的徒弟变出一大桌山珍海味。
　　周寅：“师父怎么不吃？”
　　壬枭：“我本来就不用吃。”
　　周寅：“......那你要不把师叔他们叫过来？这一大桌不是人的食量。”
　　你盯着我吃也很影响食欲，多叫几个人跟我一同受罪，心里好受点。
　　说实话，壬枭不知道正常人一顿吃多少，只是为了弥补他之前不给人家做饭的疏忽，所以每次都往多了整。
　　后来壬枭收敛了一点，只摆一小桌。按周寅的说法，一两道菜就够他一个人吃了，但他那个法力无边到没处用的师父总觉得一两道摆着不好看，所以总是五六道地摆。
　　周寅吃不下，但是一想到戊辰每次过来都会带来不重样的弟子，每次带来的不重样的弟子每次都会对着餐桌展现出一致的瞠目结舌，感叹掌门弟子生活之多姿多彩。
　　周寅想都不想，直接否决了继续让戊辰带人来的打算。

　　“这一小桌依旧不是我的食量，但是可喜可贺，师父你终于不再随便挥霍你的法力了。”说出可喜可贺四个字的周寅正头疼，“我看要不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吃，尝个味总行吧。”
　　可惜，壬枭是连味道都尝不到的那一类，顶多尝个口感。虽然他老爱顺走小孩的冰糖葫芦，但顺回来也不是为了吃，纯粹是为了好看，一个个红扑扑的小球，特别灿烂，跟他自己变出来的食物相比，人手做出来的难免有瑕疵，但正是那点壬枭怎么做都做不出来的小瑕疵，让他格外喜欢。
　　他沉思一会儿，又想出了一个妙招。
　　于是，周寅后来吃的每一道菜都有了花里胡哨的独特造型，也不知道是在迎合哪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