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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又一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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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枭双指合一,从池塘里引流而出。那池水愈发高涨,在周寅背后蠢蠢欲动,只差毫厘便可倾斜而下之时,那寸金光却忽然散去,瞳仁又回归幽邃。
壬枭紧绷的手指松懈下来,水柱随之倾塌。
看来还不够,他思索着。至顽之木,至煞之金,皆需烈火来调和。
如果对他身上的金石肃杀之气放任不管,总有一天会酿成大祸。
壬枭念诀将周寅的衣袂修补如初。
周寅跟着他走进一幢木楼。这是壬枭常来的地方,屋里帙卷浩繁,书楼冬暖夏凉,很是舒服。
最显眼的是横在厅堂里的那扇屏风。青绿色流纹攀爬其上,占据了半壁江山。日光洋洋洒洒地倾泻而下,屏风一侧的木地板上便竹影斑驳。
周寅平日里清理浮灰的时候总会看见屏风后岿然不动的身影。偶尔起身活络一下筋骨,透过屏风的光影也随之摇曳晃荡。但更多的时候,是寂静沉默的人和沙沙作响的书。
不知为何,每当走近这里,周寅原本动荡的心神就会安定下来。
壬枭端详着徒弟神色,适时开口:“如若愿意,以后就把打杂的功夫放这儿来吧。”
说完就溜,像是匆匆忙忙丢下了颗火药包。
周寅面上沉默不语,心里暗自思忖。
壬枭对他的态度晦暗不明,先是打一巴掌,然后再给个甜枣,饶是周寅再会看人眼色,此时也陷入短暂迷惑当中。
前些日子,壬枭对他爱答不理的,除非饿了渴了使唤他一下,其他时候压根不拿正眼看人。再加之刚才那一遭,周寅不由得更加戒备。他以为壬枭没有传道受业的心思,而此人现下的态度又还算和蔼,也不知是真想教点什么,还是想借感情牌给他画饼推脱。
此后每一天他都会来翻阅古籍,壬枭时而在时而不在,一旦来了,就会待上好几个时辰。
周寅一度以为壬枭生性喜静,因而坐得住,直到某天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响,零落的纸张哗哗啦啦随风而起。
他绕过屏风查看,结果发见壬枭歪头枕胳膊上睡着了,飘飞的纸张估计是他彻底沉睡前握在手里的。
周寅把剪裁一致的薄纸捡起来,一共十来张,画着一模一样的纹路,泛黄的纸也是一样的旧。
倒是符合这里的风格。
或许是门派历史太悠久,或许是没盘缠置新,再或许二者兼有,偌大的书楼,有一大半都是百年前的手笔。
周寅是个能耐着性子读书的人,但一想到自己来这儿什么都没学到,他就读不下去了。这地方罗列的书涉及百家,种类繁多,周寅却专找一类书读,诸如“御剑法典”、“轻功要诀”一类。趁他师父不在,便会按图索骥地小试一下身手。
起初总是不得要领,在他不厌其烦的尝试下总算是有了点起色。
有天他路过霄汉台,恰好撞见一群练剑的弟子,回去后便取出那把自上山时就带着的长剑,照着记忆里那群弟子的模样做出一招一式。他自幼学习剑术,一些基本的招数他都明白,真正难上手的还是那些玄乎其玄的法术。
只要有机会,周寅就去霄汉台偷师。
观察久了,他发觉这事很蹊跷。他来千仞峰多时,除了壬枭和戊辰没看见过第二个能称得上师长的人,而门派弟子众多,林林总总有个几百人,尽数归于戊辰门下,兴许是人手不够,师父教会大师兄一些功法,年长的再教年幼的,就这么一辈一辈向下传。
霄汉台旁的山石是他固定的偷师地点,每当这群弟子小憩,他就沿着小道躲进更隐蔽的树林里。那天还没等他鬼鬼祟祟地把自己的半截身子放进树丛里,便被剑一把拦住。
看着突如其来的“拦路剑”,他汗毛一竖,踌躇着转了身。
面前的小姑娘个子不高,年纪看着也不大,稚嫩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今天可算让我抓住你了。说吧,你是谁。”
见周寅不肯言语,她叉腰胁迫道: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跟我师父说这儿有个鬼鬼祟祟的小贼!”
她师父是戊辰,不出意外的话戊辰会直接跟壬枭告状。无奈之下,周寅只好如实招来:“我是周寅。”
身着绿裙的女孩支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奇怪……我没在慈航殿和霄汉台见过这副面孔。你不会是偷溜进来的吧?可是师父和掌门的结界做得比水泥还厚,怎么会呢。”她皱起眉,下一秒,神色倏地转惑为惊,睁大两只杏仁眼:“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周寅伸出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女孩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另一边却已经结束了小憩,她只好从草丛里跃起,匆匆丢下一句:“我叫凝毓。就当是回你了一个名字。”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在十里开外,隔着重重枝桠,周寅听到她喊了一句:“以后有时间我还会来找你的!今天就先走一步了!”
周寅暗自舒了口气,有惊无险。
做了亏心事只怕鬼敲门的周寅戒备了一下午,傍晚时烈阳落山,凉气袭来,他那份不安才随着月光逐渐消散。
他从前觉得月色是这世间最美的事物,莹白宽广,朦胧温润。这也是他母亲生前最喜爱的景色。
“嘎吱——”壬枭推门步入院中,手里拎着一壶酒,他看到周寅的那一刻有些错愕,下一秒冲周寅靠在树边的扫把抬了抬下巴:“怎么又是扫把,你是不是忘了我交代的事。”
周寅向来人看去。壬枭本就平静无波的目光在月色下更显疏离。
他那冷淡且不近人情的师父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向天上那轮明月望去。婆娑月华也很是意趣,悄然无声地为他本就无可挑剔的轮廓勾了层光晕的边。
也是在月光照耀下,壬枭脸上浅淡的红晕和一身酒气才悠悠浮现。
周寅不说话,壬枭也不搭理他。这样诡谲的态度让旁人看来有些奇怪,但和他朝夕共处了几个月的周寅早已习以为常。
目中无徒的壬枭仰头望月,两眼微微阖着,然后蓦地开口:“凡间的人是不是都想去月亮上一探究竟?”
周寅回忆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就像月亮,曜而不眩,清而不寒。如果这便是月,那么无人不喜。
“大抵如此,但也非尽然。”
“想着吧,等哪天真的走一遭广寒宫定得生出后悔来。”
壬枭抱着酒坛子一口猛灌。
“记得带壶酒,不然冻得发慌。”
师父大抵是真的醉了,周寅心道,二人平素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夜却像是有无休无止的话。
周寅走进西边书房,燃起一株烛火。
上蹿下跳的火苗像是卯足了劲要在这砖清瓦冷的庭院里争出个地盘来,那昏黄烛光顺着大敞的门倾泻而出,在经年日久的板石上流淌开来,贪婪地舔舐上壬枭的半边侧脸。
周寅就着烛光翻开几沓陈旧的书卷,看了半晌,抬头,见壬枭手里捏着根色泽鲜艳的糖葫芦。
周寅眉梢微蹙。
滚胖浑圆的小球和壬枭冷淡的神色很不搭边,显得不伦不类,也不知他整日与世隔绝,是如何把一根烟火气十足的糖葫芦弄到手的。
只见他一本正经地把山楂球一个一个剥落,整整齐齐在石桌上摆成一个圆。
山顶寒气逼人,晶莹剔透的糖衣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就那么任由壬枭来回摆弄。
周寅疑惑,但也疑惑习惯了。他师父总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比如光明正大地偷袭,比如把糖葫芦拆开了玩。
罔视旁人,不计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