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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茶温人去山渐暗 重抵旧山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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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陈以安下了长途火车。站台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远山在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他顺着出站通道走到站前广场,空气中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像是刚从地里翻出来的新鲜气息。
广场边停着一辆老旧的乡村巴士。车身漆面已经褪成了不统一的灰白色,几处锈迹从边缘渗出来。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路线牌,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终点站的名称。
他走到司机车门口。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手肘搭在车窗边上。对方看见有人走近,把烟头按灭在窗沿上:“去山里?”
“对。终点站。”陈以安把登山包往上提了提,“现在还去吗?”
司机偏头看了一眼陈以安,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那座老庙?”司机说,“能到是能到。但这趟车有俩月没人坐到终点了。上次还是一队搞探险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和设备,说要拍什么记录片。”
“能到就行。”陈以安登上车,“到了麻烦喊我一声。”
“你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司机摇摇头,语气倒像长辈在叮嘱,“到了那边,回来就麻烦了。这趟车司机不会再往里面开了。如果要回来,你得在八点前沿着公路走回上一个站口。那可得走一个多钟头。”
“没问题的叔。”陈以安很平和地微笑着。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移回前面的路。
陈以安走回座位坐下。窗外的山越来越深,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车顶上方交错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车厢里只有零散几个人,各自低着头,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陈以安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树木和偶尔闪过的溪流,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摆动。灵力者的体力虽然比普通人好,但长途奔波仍然会带来倦意。他靠在椅背上,原本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不知不觉间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陈以安睁开眼就看见司机拿起车上的话筒,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终点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喂,小伙子!下车了!注意安全!”
“好的!”
车停在一处简陋的空地上。路面到这里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硬土路,再往前就看不出来有车走过的痕迹了。空地的边缘是一座庙宇的轮廓。
那座庙比他在远处看到的还要破败得多。青瓦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青苔,墙角的灰泥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砖石。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杂草,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陈以安推开庙门,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干涩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供台上的香炉是空的,烛台歪倒在一旁,积了厚厚的灰。
幸好,正中央的神像还是完好无损的。
那是一座身着朴素道袍的神像,右手掐着剑诀,左手自然垂落在身侧。袍服的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下摆处刻着几道被岁月磨平的云纹。神像的面部戴着一张面具,面具的轮廓圆润,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面容。面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凹陷。历史早已模糊神像的名颂,背后的护法图案也因为斑驳的墙面而难以辨认。
陈以安在神像前站了一会儿,从背包里取出几株香,点燃了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绕着正殿走了一圈,依次查看里面的陈设。
“师傅……”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座庙,在他小时候跟师傅一起打理过。
那时候他个子还小,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供桌的边缘。师傅让他扫地、擦灰、换香、添水。他也曾询问庙里的神像,问过师傅为什么蒙面。那时的师傅正在擦拭香炉,随口答了句:“神本无相。”
小以安并不明白。
长大的陈以安正离开正殿走向偏殿。
到了偏殿大门,出乎意料的事情呈现在面前。偏殿的外墙竟是塌了。陈以安颇为诧异,但目前他也对修缮这里无能为力。
缺口外是浓密的树林,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从破洞边延伸出去,没入林间。这条小路陈以安也记得。只要一路往下,沿着山道一直走,就可以到达那片湖。天气好没有雾的时候,站在湖边就能看见陈家镇的轮廓。
他的师傅,就是将他从那里带走的。
他往那个方向多看一会儿。不出所料,树林挡着视线,只能隐约闻到潮湿的气味。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偏殿。
陈以安并不打算在这过多留恋,他准备前往这座山的半山腰寻找与师傅一同居住过的木屋。虽然不在陈家镇的方向,却能从半山腰处的房子一打开窗就可以看见陈家镇的湖泊。
他曾经询问过师傅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然而师傅只是说:
诶呀,万一小孩想家了,大老远哭鼻子了可怎么办?
懵懵懂懂的他可不知道小孩指的是他。
现在的陈以安却确定师傅绝对是个老顽童了。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陈以安终于抵达了小木屋。
“师傅!”陈以安开心地推开木门,然而期待的人并未在这里等候。
窗边的竹椅还在老位置,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壶身还温热。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
师傅应该刚刚还在这里。
他索性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入口带着一点草药的回甘。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抽屉里面有几叠黄纸,一沓剪好的纸人,用细绳扎成一捆。他取出一个放在掌心,指尖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灵力顺着指尖注入黄纸的纹路里。
小纸人慢慢立起来,在桌面上站直,用细短的纸手臂抱了抱拳。陈以安轻声开口:“师傅去哪了?”
纸人侧头转向他,活泼地挠挠头,转了个圈摇了摇纸脑袋。
“不知道?”
他又唤醒了几张纸人,结果都一样。它们似乎是最近才被裁剪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激活,师傅并没有交代它们什么。
陈以安皱了皱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在木头的纹理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光影的轮廓在窗框边缘形成一道弯曲的弧线。
有些眼熟。他眯起眼,仔细看了几秒,直觉告诉他开启灵视。
那道弧线在灵视中清晰地显现出来,正是用灵力刻下的笔画:
“亲爱的徒弟,我想你现在已经抵达了这里。”
“好好休息。热茶已经准备好了。”
“师傅下山买个菜就回来。”
陈以安嘴角勾起,随即平复。原来是这样。
等着也是等着,他下意识摸出手机,信号格已经空了。山上并没有信号,他只能看见接收过的信息。大部分是队友们的日常寒暄和群里纪晴夏发的一连串表情包。黎白的消息则是在小窗里强调一番:
“陈以安。你那边的情况我做了些推测。”
“陈家镇的‘棺山’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它在更早之前原本叫‘观山’。”
黎白的消息简短而精准。
“陈家镇在很古老时候便与道家有关。山即坛场,观山即观想。背靠此山面朝湖,依山傍水建镇,是经过挑选的。”
“但不知为何,后来改名为了棺山。正式的资料上都未提及,但我有一个推测。”
陈以安端着茶杯往下看。随后,黎白的消息又提及他的猜测,让陈以安做好准备:
“棺山,可能就是陈家的祭祖之地。”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那里是坟场。”
陈以安看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他早就猜到会是如此。黎白的话堪称直白而冒犯,幸好陈以安知晓他的朋友就是这样的性格。跟着师傅这么多年,他学会的东西里,豁达算是重要的一课。
他与陈家已经过于疏离,除了血脉上的联系,他实在想不出也记不得很早的过往了。
记忆里,剩下的温暖唯有母亲的拥抱,但在跟随师傅的日子里,他也听说了母亲病故。那时候的师傅曾带着他下山去参加葬礼。
然而呢?
陈以安默默喝下一口茶。
陈家镇拒绝了他前去的最后一面。作为被剑山客带走的陈家人,似乎已经归纳为“外人”。这让年幼的他并不理解,同时,他的师傅也并不坚持,反而径直带走了他。
这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秘密?母亲、父亲,他的亲族,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陈以安此行来,也存有私心。
消息中,黎白下一句的消息再次证明了他的刻薄,实在无愧怪人天才一名:
“另:你师父剑山客,带着你在那个位置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如果你师傅知情而不说,那一定有原因。”
陈以安眨眼,要是性急的人,大概会因为无法发出反驳的话语而对黎白产生生气。
虽然陈以安并不会因为黎白三言两语对他的师傅产生顾虑,但窗外的光线正在往西偏斜。陈以安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师傅下山买菜,按理说不会去很久。但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她还没有回来。他记忆中师傅并不是一个喜欢赶路的人。她做事总是慢悠悠的,走路慢,喝茶慢,连砍柴都要先泡一壶茶再开始。但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她不会在下山后耽误这么久。
昨天在梦境里,师傅还在雪山。现在唯一有雪的地方,只有陈家镇背靠的山上。若是昨日师傅在那练剑,今日却匆匆回到这里烧了茶,又匆匆离去。
是什么让师傅迟迟未归?师傅真的独自去解决事情了?
陈以安直起身站到门口,遥望下山的路。
不能再等了。他转身进屋取下手电,揣进外套口袋里。两个小纸人也一同爬上他的袖口,藏进他的兜里。
他要去找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