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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早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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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气彻底放晴了。天是那种很高很通透的蓝,云倒是很少,稀稀薄薄地挂在天际线上。
林洛远骑车出门的时候,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凉的,带一点点草腥气。骑过小区门口时门卫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扫地上的积水,哗啦哗啦的水声跟着她拐过街角,让她莫名心里泛起一丝愉快。
校门口的梧桐树经过一夜雨后叶子更黄了一些,贴着地面落了薄薄一层。风一吹,湿的落叶贴着柏油路面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锁车时林洛远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叶子,捡了一片湿漉漉的,边缘卷着,颜色一半绿一半黄。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细细的脉络,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走进校门的时候杨清正在风纪岗上站着,看见她远远就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也只来得及说了句"早",后面排着进校的学生就涌上来了。林洛远朝他挥了下手便往楼里走。
楼道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走在走廊上,林洛远伸手捋了捋飘散的头发,上到三楼的时候迎面正巧碰见宋晚吟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就说:"林洛远,你上周那篇作文我批了,写得好,回头你发一份电子版给我,我问问校刊要不要。"
"好。"应了一声,林洛远心里有点高兴,嘴角抿了一下,没太明显地翘起来。
早读课宋晚吟则没来,让课代表在黑板上抄了要默写的古诗词篇目。教室里响起一片唉声叹气,然后是哗哗翻书找注释的声响。林洛远拿出默写本,先翻了翻那些句子,目光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到那些镜子里的画面,想到那个人在雨夜指了一下镜面,想着想着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回过神把墨点圈起来,在旁边画了朵小花盖过去。
课间的时候李梦潭从前排转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手机壳上贴了一张贴纸,跟她昨天在文具店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这么快贴上了?"林洛远笑眯眯看她,两手支住下巴说。
"昨天回家就贴了,好看吧?"李梦潭把手机翻来翻去给她展示,"我贴了两个,还有一个在背面——"
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贴纸,一只小鲸鱼喷着水,蓝白配色。
"你呢,你的那张贴哪里了?"李梦潭问。
"还没想好。"
"贴笔记本上呗,或者笔袋上。"
林洛远从笔袋里抽出那支新买的黑笔,把贴纸从书包夹层摸出来,撕开背胶,贴在笔杆靠近笔夹的位置。小小的,淡黄色的,一只圆滚滚的麻雀。
“好看。”李梦潭点评道,“倒是跟你一样瘦不拉几的。”
“麻雀不瘦。”林洛远瞟她一眼。
“那跟你一样,小小的。”
“……”
午饭时间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林洛远端着托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余声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排,面前放着一份素炒西兰花和一碗蛋花汤,筷子摆得很整齐。她旁边空了好几个座位,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她一眼,但没有人坐下来。林洛远端着托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余声抬起头,认出她来,淡淡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林洛远倒是自然抛出话聊:“你一个人?”
“嗯,我朋友今天请假了。”余声说,“你呢,怎么一个人?”
林洛远指了指人群里那桌李梦潭和苏瑜的方位:“他们先占座了,我端饭晚了一步。没位置了,就随便坐。”
余声笑了笑,给她让了一下桌面的空间。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林洛远注意到余声吃饭的动作很细致,筷子夹菜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把菜夹碎了一样。她想到余声是练芭蕾的,大概习惯了这样柔和地使用身体。
“你是附中舞团的?”林洛远先开了口。
“嗯,校舞蹈队,练了六年芭蕾了。”余声说,“上周文艺汇演的节目你看了吗?”
“看了,我在后台。还看到你了,跳得特别好。”
余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颗西兰花,声音轻轻地淌过:“谢谢。”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余声忽然说:“其实我知道你。去年那个诗朗诵比赛,你是那个朗诵《致橡树》的,对吧?我在台下看了,读到‘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那几句的时候,你声音放得特别轻,我印象特别深刻。”
“你居然还记得。”林洛远有些讶异。
“好的表演,看一次就记住了。”余声又笑了。
林洛远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结果呛了一下。余声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说没喝过,让她喝一口缓缓。林洛远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是温水,凉的正好。
“你会参加运动会吗?”余声问。
“报了实心球。”
“我报了跳高和接力。”余声说着,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其实我跳高很烂,去年就是垫底的那个。”
“那你还报。”
“班里人不够,体委求我了。”
林洛远笑出声来。两个人在食堂的嘈杂里坐了一会儿,余声先站起来收餐盘,跟她说了声下回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她走过隔壁桌的时候有两个女生抬头跟她打招呼,余声挥了下手,轻快地走了。
林洛远还坐着,看着余声的背影穿过人群,背影很薄很直,走路的时候肩线不动,像一根移动的线。
很快午休就结束了,忙碌的下午又要开始。地理老师在讲褶皱山和断块山的成因,PPT上的示意图一层一层地叠着颜色,她把背斜向斜的特征记在笔记上,又画了一个小示意图标上注记。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教室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桌上的书页照成暖金色。
她写了一会儿,抬头往窗玻璃上扫了一眼。玻璃上映着教室后排几个男生趴着睡觉的轮廓,以及坐在她这个方向上的自己。
在那些映象的右侧靠近窗框的地方,她发现了他。
他还是坐着。就像那天坐的位置一样。在她旁边,微微前倾的姿势,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外套,领口露了一点白色的衣领边。
林洛远收回目光,继续记笔记。但她把握笔的手轻轻放到了桌面上,像搭在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旁边。窗玻璃上那个影子的手臂,也在那个位置附近。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林洛远做完数学作业翻语文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文学社那篇主题“信”的稿子还没写。
她从抽屉里抽出横线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开头,又都划掉了。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夜间植物那种湿润的气味。
最后她写了一个主题:“一封没写地址的信。”
然后在下面写:“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真正读到这些字。但我打算写了。如果你看到了,那就算你收到了。”
她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笔尖在纸面上顿着,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思绪凝滞,她把它划掉,重新从开头写:
“给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今天天气转晴了,操场边上的积水还没干透,我中午吃饭的时候踩到一块松的地砖,溅了一鞋面的泥水。李梦潭笑我走路不看路,苏瑜说他上次也在那踩过。我觉得你看到的话大概也会笑我。”
写完这段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又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继续写别的作业。
周四的早读课又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宋晚吟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在讲台上拍了两下衣服,说今天早读大家自由背诵,她坐着批作业。
教室里响起参差的读书声。林洛远背了一会儿古文,又翻出那篇"信"往下写了几行。她写自己每天经过的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多少,写食堂周三的酸辣汤比周四的好喝,写李梦潭今天换了一只有兔子形状装饰的头绳。写这些的时候她想象着那个人坐在对面读的样子。
他大概会有一双安静的眼睛,看完了会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消化那些琐碎的日常。
她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大了。她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雨痕一道道斜着淌下来,教学楼对面那栋楼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青色。窗玻璃的倒影里,同学们读书的轮廓被雨痕割裂成一块一块的。
而那个人坐在她旁边,姿势跟这两天一样,安静的,像一尊凝固的影子。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跟她前天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方向几乎一样。
林洛远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我今天早上出门忘带伞了,如果你能带一把给我就好了。不过大概不行。"
写完自己笑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洛远去了文学社。学姐发回了上周交的随笔,每个人用红笔批了评语。林洛远拿到的纸页上写了好几行,夸她细节捕捉得好,建议结尾可以再收一收。旁边坐的高一女生凑过来看她被批了些什么,看完了说:“学姐你写得好细啊,下雨那段我都能闻到雨味儿。”
“我也就是把看到的写下来。”林洛远挑眉,歪着头看向女生的眼睛,语气里掺了点温柔。
“那我也试试。”高一学妹感谢过后,埋头改自己的稿去了。
散会后林洛远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停了。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上还挂着雨雾没散尽的潮气。她走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人跟着她走,双手插在口袋里,走的姿态很随意,肩膀微微晃着,像任何一个人放学走在走廊里的样子。
她走了两步,他也走了两步。她在镜子前面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跟着她的人影。以前他都是静止的,现在他终于开始动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欢喜,像发现了一棵盆栽悄悄抽了新芽。
走廊里有脚步声从拐角传来,她往前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她身后跟着,一步一步的。
周五中午的时候林洛远收到了她妈妈的短信:
“明天中午到,一起吃个饭?地方你选。”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吃什么”发过去。
妈妈:“你想吃的就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课间的走廊里阳光亮亮的,地砖上泛着光。
中午她在食堂门口碰见了杨清。杨清手里拿着两本不知道哪科的资料,看见她就停下来了:“征文的第一部分我写完了,发到你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
林洛远点了点头,“我今晚看。”
“不急,你慢慢来。”他站着没走,想了一会儿又说,“开头那段我觉得写得有点平,你要是有意见直接跟我说,不用客气。”
“怎么会平,你大纲就写得很清楚,可不要跟我谦虚。”她摊了摊手,有一种“大神求饶”的意思。
杨清笑了一下,挠了挠头:“那行,我回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文学社那边,你要是稿子写完了也可以发我看看。”
“行。”林洛远挥了挥手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午休的时候林洛远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暖洋洋的铺在背上,教室里零星有人在低声说话,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她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隔得远,但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睁开眼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李梦潭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她直起身来,揉了揉脖子,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映着午休教室的景象:趴倒一片的脑袋、摊开的课本、头顶日光灯管细长的影子。那个人坐在她旁边的空位子上,侧头看着她。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头,像在说“你醒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把桌上的课本翻到下午要上的那页,做好准备。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又晴回来了。云被吹散成细碎的棉絮状,夕阳给它们镀上粉橙色和淡紫色。林洛远推着车出校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天空,很深很远,像画布一样铺着,几缕薄云被风拉成细细的长丝。
余声从她旁边小跑过去,背着舞包,大概是去练舞。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没停下来,又往前跑了。白色舞鞋的鞋带在脚踝处系得紧紧的,跑步的时候双腿很有弹性地起伏着,让人忍不住感慨线条的流畅优美。
林洛远看着她跑远了,自己也跨上自行车。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天热气的余温和夜晚将至的凉意。
她骑过排排店铺,骑过那家关门的服装店,骑过小区门口正在收摊的水果摊。每一个能映出人影的玻璃面上她都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有时候在他左边,有时候在他后面,有时候是迎面骑过来的方向。他跟了一路,不紧不慢的,像在散步。
到家以后她没有去照镜子。她把书包放下,换了家居服,洗了手,走到穿衣镜前面站定。
镜子里她站在客厅中央,身后的茶几上摆着一本书和一个水杯。她的头发扎了一整天有些松了,碎发贴着脸颊。
那个人在她身后的沙发边上站着,今天没有抱臂,手垂在身侧。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了一些。虽然脸还是模糊的,但她能看出他比她高不少,肩膀很宽,站的姿态有一种很稳当的松弛感。
林洛远看着镜子,轻声说:“明天我妈妈来,中午要出去吃饭。我明天可能不在家,你——”
她想说“你怎么办”,但又觉得这个问法很怪,换了个说法,“你明天也在吗?”
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傻。那个人影没有动。但他站着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换了个更随意的重心。
“……我当做你听到了。”林洛远又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影,忽然觉得他的站姿有一点像在笑,就是那种垂着手、微微侧头、什么都不说但分明在听着的笑。
她自己也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走进厨房之前停了一步,偏头对镜子那边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回来再写续篇,今天那篇'信'我还没写完呢。”
她打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想到那个人也许会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整间屋子都没那么空了。
周五晚上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动。桌上的台灯亮着暖色的光,课本摊开在第七十八页。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和油热起来的嗞啦声。整间屋子都是她一个人的声音和影子,但又好像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在厨房里煎了颗蛋,切了半根黄瓜,炒了盘土豆丝,还炒了昨天剩的米饭。端到茶几上吃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穿衣镜。
镜子里她坐在沙发上吃饭,对面沙发的另一端有一个空位。空位上方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暖黄色的灯光,像在等什么人坐下去。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用筷子夹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嚼着嚼着,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