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番外2 花神的无尽夏(一) 在执政官最 ...
-
在执政官最开始的记忆里,是忍耐、顺从和屈服。
是风情万种的笑魇,澄澈空明的浅紫琉璃眼眸,是挂在脸上晶莹剔透的泪珠。
是支离破碎的灵魂。
他所在的房间是深红的软床,暧昧的熏香,暗色的灯光和绯色的帷帐。
“你不过是我们造出来的一个玩物,你唯一的价值也只能是供我们消遣。”
破碎感的美丽实在太动人,从白皙的肌肤,殷红的薄唇到浅紫的瞳仁,珍珠的眼泪,无一不显着他的易碎。就连他房间门外挂着的银质门牌都写了“物品易碎,小心轻放”。尽管这样,来客往往在走后留下的是被撕扯破的纯白衬衫,或是不成样子的轻薄制服和倒在床被里或是瓷砖上的虚弱少年,遍体鳞伤,双眼空茫。
他通常被使用两三天就会送去修复一次身体,把尽是淤青和红痕的身体换掉,再继续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但当他在接待了无数客人后,从他们的言语中隐隐察觉到,世界于他是这样,于别人却是不一样的。他知道他的笑迷人又多情,便以此从一位女军官那里得知了外面的世界。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广,除了他的房间和样本室外还有城市,有国家,有联盟,有一个星球,星球之外还有宇宙。
“但是外面的世界也很污浊,不及你样子的万分之一。”客人抽起一个似乎有致幻作用的药剂,他曾多次闻到过,从别的客人那里。她摸着他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脸,吐出一口烟雾。
隔着一层白烟,女客人似叹息地看着他说:“可惜,你的脸蛋也是这个世界污浊的一部分。”
就……挺脏的。
他没听懂什么意思,但他只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他想要自由。
房间里器具齐全,他拿了一把刀,在客人意乱情迷时贯穿她的胸口。
他厌恶那把刀。曾经有个客人花了大价钱在折磨完他后,在他奄奄一息之时拿了那把刀剜去他一双浅色琉璃目,让他一直到后来换了一副身体都仍双眼生疼。
当监管他的人闯进他的房间,美丽的少年只穿了一件堪堪遮到他大腿根的白衬衫,赤着脚站在血泊里,脚边倒了女人渗血的头颅,一个深红的洞横穿过她的太阳穴,像林间甘泉汩汩冒着鲜红的血。
他在修建这个女客人来时插在花瓶里白花的枝条。刀沾了血,白花也沾了殷红,同他白衣一样红白交映着,煞是好看。精灵般的少年见他们都来了,摘下一朵白花拿在手里,把刀扔在地上,动情地勾起唇角微笑着迈出自己修长雪白的腿,在暗红的瓷砖上留下较亮的血色脚印。
他只走了一步对方就拿枪对着他,他只好站定,伸出拿着花的手问他们:“这是什么花?”
没有人回答他。他被押着带走。他没有丝毫反抗之意,也根本无从反抗。他的身体柔软,身形单薄,永远是一副少年样。他的力气都比正常人小一些,这是被设计好的。他知道自己的反抗毫无作用,反而还会多添几分情趣,引来更多的麻烦。于是在日复一日的荒诞中他放弃了抵抗。
他被抬走时扭头睁着那双漂亮的眼回看房间里倒下的女人,突然很疑惑自己怎么会一个冲动做了这种事情。
分明不论怎样,都是徒劳。
既为妓子,谈何自由。
这些年仿生人的觉醒和起义频发,大抵是受压迫久了,加之他们学习不断完善自己的天性,各个领域的仿生人都有或大或小的反抗。
但反抗都失败了,这并不出乎青的预料。联盟的审判所下令将所有反抗者回收处理,漂白清理过后的仿生人被当作智能机械使用,而一些身体较弱的或是在反抗中大脑受过损伤的就作销毁处理。大脑与身体绑定,随意换置身体会引起排异现象,而大脑一般支撑不起两次排异。所以一旦将一个逝者的大脑拿来做仿生人,就不能再换了。
作为高级心理精神分析师,青有权利接触这些仿生人仍在培养皿中的样子。她坚持着仿生人也能成人的理论,使那些大脑完好但身体孱弱的仿生人获得一条新的出路。
让仿生人拥有完整的人类情感谈何容易,哪怕是现在的人类,在这个时代下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精神疾病,或是情感缺失。
可青是个执着又固执的人。她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仍坚持着自己的理论,进行自己的研究。
她又一次走入发着银蓝光的培养室中,他们都是即将要销毁的一批新的仿生人。
然后青看到了他。
漂白后的少年浑身都是冷凉的白,他有着色泽明亮的微长卷发,精致美丽的五官和纤长的睫羽。在这个光线下他苍白又脆弱,却仍挡不住惊为天人的容颜,
宁静的,易碎的,纯粹的。
不染纤尘,像旧时代的神明。
青仰头望着她年少的神明,胸口有什么滚烫地烧起来,心怦怦直跳。
她回过神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尽管她仍没把握让他成为人。
在提颂莱诺最开始的记忆里,是轻柔,温暖和花影。
恢复了体表颜色的少年仍然瘦弱单薄,青为他多添了一件衣服,是她之前穿的学术白袍。研究署的东西质量很好,几年前的衣服了,也看不出哪里有穿旧的。青带着他进入她私人的玻璃温室,那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放了最鲜艳的生机,把所有生命的恣意包揽,盎然的色彩让人想落泪。美丽的少年身居其中好像也要成了它们的一员,金色的卷发在清晨明朗的天空下熠熠生辉。
他一眼就看见了各色花朵中的一抹雪亮的白。他问青:“那个花叫什么名字?”
青耐心地告诉他,那是月亮花。
少年蹲下身子去轻嗅那朵花。他干净了而纯粹,白花也轻薄得透明,只要轻轻一捻就破了。青怔怔地望着他紫水晶的眼眸,啜在嘴边的笑意,纤长的浅色睫羽。
在他们的星球上,旧时代的传说里有着各种神明。青手里捧着淡紫色的无尽夏,温室模拟玻璃透下的月光洒进花房里,她看见被花海簇拥的少年神明低头托起白色的花瓣。
淡紫色的无尽夏是他的眼眸,白色的月亮花是在神明身边的自己。
在旧时代的传说里,提颂莱诺是花神的名字。没有单指是哪一朵花所象征的神明。
如果真要说是哪一朵花的神明,那你大抵是我手中的这捧无尽夏吧。
青为提颂莱诺重新设置了身体里的程序,让他能够正常的生长。
提颂莱诺学什么都很快,青带着他学习与人正常平等的相处,教他基础的科学常识,与他一同坐在玻璃温室的花丛里。
每个晚上青都会与他总结一天的经过,还会与他闲聊,引导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与心情。
青发现他喜欢看星星,专门在温室的中央为他开辟了一片空间。那上面铺了纯白的绒毯,体提颂莱诺躺在上面,是花间的少年。少年在这之前从未见过星星,玻璃温室上的星空照亮了他的眼睛。
在他曾经奢靡的房间和幽蓝的培养室之外,有青的家和温暖的玻璃花房,而在这一切之外,是那么那么灿烂的星空。
偌大的玻璃温室有上百种花,青当初种他们是为了研究,她集来在这个时代几乎消失的花种精心栽培,最终形成了一个如梦般的花海。这个温室不再仅仅只为了花。对青来说,这也是心灵的温室。
她有着作为学者的崇高,玻璃温室是这个科技控制的污浊世界里别样的桃源。
青虽在第一眼惊于提颂莱诺的美丽,但起初仍是按对待之前的仿生人一样对待他。可提颂莱诺似乎天生就有让人沦陷的本事。他与之前的人都不一样。
太干净了。少年的笑,少年的气质,少年的举手投足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提颂莱诺的纯粹与温柔让青猝不及防,让她明白,原来在她的一方天地外,污浊之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于是青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心房。
青捧起种的最多的无尽夏递到提颂莱诺的面前,蓝色、紫色、粉色、浅绿的花瓣在白绒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提颂莱诺仍在看着星星,少年的眸里满是憧憬。
青轻开口唤他名字,将他神志换回。提颂莱诺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看见一捧与他眼眸相同颜色的花。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么讨人喜欢,青本就喜欢绚烂的无尽夏,她经常捧着紫色的花,则是在表达对他的这双眼的喜爱。
虽然知道她的心意是友善的,但他仍略感不适。
“无尽夏是我最喜爱的花,你呢?”
星光璀璨,提颂莱诺揉碎自己手心里的白花,弯起他生疼的紫水晶眼眸,笑容清丽动人:“我也是。”
青笑得灿烂,如朝阳聚合了所有的光芒,让群星黯然失色。
她的笑容里有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夏天,那是提颂莱诺昏红罗帐里日日夜夜所触及不到的光明。
于他而言,青与他之前所有接触的人都不一样。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三年,少年长成了男人的模样。棱角褪去柔和,原本与青差不多的身高也蹿到了一米七五左右。提颂莱诺惊艳于自己的成长。时光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不慢也不快,让他在无意识中与曾经可怜又孱弱的少年渐远。
然而他那一双眼睛,那双琉璃紫的浅色瞳眸到底还是太过显眼。提颂莱诺喜欢自己的外貌,也明白它会带来的危险,即使身体成长后的他看起来没有曾经那么柔弱易碎。好在青早有准备,她为他戴上了金丝边的眼镜,特制的镜片磨去双眼的那份惊艳,徒留下温柔与文雅的气质,与一袭白袍相衬,像个俊美的学者。
青为他送上无尽夏,他为青别上月亮花。
青笑得腼腆又灿烂。她说,无尽夏像他,月亮花是自己。
提颂莱诺轻轻笑,什么也没有多说。
随后青开始正式带他走出玻璃花房,去往提颂莱诺向往了三年的星空。
青虽然幼时丧母,但她有一个极爱她的父亲,从小就没有亏待过他。加之她自己也争气,在物质上从未拮据过。她制定了为期一年的星际旅行计划,去往他们的文明所能探查到的一切地方。
玻璃温室的暖意时刻都在,星空的浪漫如影随形。
他们看神秘莫测的幽深黑洞,踏一捧银汉白练,低头望脚下缓缓流淌的星河。双子星系在一致的旋转,玫瑰星象绽放惊艳的深红,成片的荧蓝星群像古鲸在深黑的宇宙里游移,遗留下的尾迹是它们写给旅者的旖旎。
虫洞吞噬了亿万年的光影,恒星突然炸起,在顷刻间销声匿迹。
提颂莱诺失神地望着眼前的梦,一整年了,这是他所见过最美的风景。
宏大,壮丽。不同于他印象中微小的美丽,也不同于他脆弱的琉璃眼睛。星星裹挟千万年的霞光倾袭过他的心灵,坍塌了原有的认知,变成与他过去一样的废墟。
他踱步经过废墟,回忆起曾经不堪的,痛苦的过去。
原来他的记忆里不全是温室的暖,玻璃会碎裂,寒风刺骨,倒灌入肝肺。
在慌乱中青抱住了要倒下的提颂莱诺,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
提颂莱诺的身体战栗,他在抗拒。青这才发现有些东西即使被洗白清理,也仍深深嵌在他的骨髓里。
比如爱笑,比如会利用自己动人的眼睛骗走谁的心。又比如恐惧。
青在那一瞬慌忙地搂住他,手中一捧无尽夏掉落,头上的月亮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