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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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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在想什么?”燕漪坐在蒲团上,看袅袅烟雾后的人。水汽蒸腾上来,又缓缓散开,身着蓝袍子的人不动,只是平静的越过她,看她身后绵延的山。燕漪连着问了两次,终于让他应了声。
“没想什么。”宋昀海收回目光,拿起茶具,看着全然煮沸的鍑中水,皱了皱眉头,从中舀了一瓢。
燕漪端端正正的跪坐着看宋昀海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师父说煎茶要注意火候,故不能分神,可这水已经沸了一阵子,师父都不曾注意。”她的发用浅色的绸带挽起来,此刻那两根月牙白的带子垂在发间,显出些少有的乖巧。宋昀海听她问:“师父是有心事吗?”
远处的山在春日里透出些朦胧的碧色。宋昀海沉默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为燕漪盛上一盏,才答非所问的道了句:“山后面有什么?”
燕漪偏头去看,只有山。山隔绝了一切关于外界的东西,她不知道,也想不出。她不曾去过外面,她好奇过,但终究割舍不下山中。“我未曾见过。”
“有……”宋昀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看着燕漪,再次沉默,良久,很轻很轻的答了:“有个人间,可人间却什么都没有。”
澄澈的茶汤倒映出天上的云,燕漪饮了茶,想着什么。
是夜。
宋昀海在竹林中打坐,他听见轻盈的脚步,就睁开了眼。少女穿了鹅黄裙子,踩着碎石落叶走进来,泠泠的月色披在身上,宋昀海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她,像是虚无的幻影。
似有故人踏月来。
宋昀海站起来,月光清亮,竹影摇曳,两个拉长的影子相对着。宋昀海往回走,燕漪不声不响的跟在后面。“你有事情要说。”宋昀海停下来,没有转身,只微微偏头,余光看见少女的一片衣角,他太了解燕漪了。
“是。”燕漪低低应了一句。“师父去过山外,能否,”她抬头看着宋昀海的身影:“和徒儿说一说?”
风吹过扬起两个人的衣角,宋昀海只是弯了弯唇,一贯的君子端方模样。“你要出山去。”他转身,伸手想摸一摸燕漪的头,却又顿住收回。“白日我同你说山外有个人间,但好不好还是要你自己去看。别人的山外只是别人的山外,你所见的才是世间——也未必是。”宋昀海看着燕漪咬着唇,视线相碰时她就匆匆低下头去。“你来和我辞行,又怕我拦你,是吗?你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就算我不许,你也会有一千种跑出去的方法。”
燕漪跪下来叩首:“……师父英明,徒儿今夜,是来辞行的。”
“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只是今夜太迟,明早再赶路罢。”宋昀海慢慢往前走,燕漪也慢慢的,听他说话。“我养了你二百一十四载,要分离,还是不舍。”
“师父会一起出山吗?”
“不会。”宋昀海很肯定的答了。他们走到小院里,他的手推开柴门,燕漪把他送到这里,她想知道原因。“我已经出去过了,这里很好,所以我选择了回来。”宋昀海转身,轻轻点头:“好了,天色已晚,明早你不是还要赶路?去睡罢。”
燕漪不再问,踏着月光折返,宋昀海关上柴门,那只到他膝盖处的门扉挡不住什么,他看着燕漪转过古柳,身影消失。
他的徒弟将要踏上那片宽广的土地,前路漫漫,无人再为她遮一程风雨。
宋昀海一夜没有合眼,燕漪也未,故早早地就走在了出山的路上。
“宋先生和燕丫头要去哪?”不止一个人这样问他们。
宋昀海客客气气的点头,一次又一次的回答:“送她出山。”
燕漪听的心里难受,她突然又不是那样想走。山口是个狭窄的缝隙,长长的,透入一点微弱的光。
“能记住来路吗?”宋昀海不打算往外走,两个人就要在这里诀别。这里被几重山环绕,皆是绝壁陡崖。通向外面的路只有这条狭长的缝隙。
燕漪点了点头,心口传来微微刺痛。
“那就好。”宋昀海看着她,声音很低。“外面不比这里,实在不如意,就回师父身边来罢。”
这里不大不小,主要居住着一支蛇族,宋昀海生在这里,出去一趟又回来。这儿的蛇族多避世不出,出去的是少数,回来的更是少之又少。没有回来的是发生不测还是贪恋繁华,亦或是忘记归路,都有可能。几千岁,在这里算是长命。他知道很多,因此被称为“宋先生”。外面比不得这里清闲,宋昀海清楚知道。
燕漪点了点头,继续听宋昀海说下去。这世间天大地大,谁都不知道此去应当几年重逢,更或许,此生都不在有交集。“我替你拟了个字,舟遥。扁舟的舟,遥远的遥。”
燕漪心口微微抽动,丝丝缕缕的疼泛起来,她不大舒服的皱了皱眉 。宋昀海不说话了。他沉默的看了燕漪一会,才勉强笑了笑。“不要忘了所修之道,情爱一事,毁修行的。”
风穿过狭长的缝隙,显得格外强劲。燕漪看见如茵绿草摇摇晃晃,分开了些注意,心口的抽痛才缓了些。她点点头,问宋昀海:“师父,我是你捡来的孤女吗?”
宋昀海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没有人要我,还是他们死了?”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关于身世的问题。
“没有人不要你,奈何当年动乱……”宋昀海的声音有点哑,压抑过头的情绪成了平静。“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这成了你的执念。可如果到头来,发现个最坏的结果,你又如何自处。”
燕漪握着刀,落红吹几片,落在她发间。“我只是想知道个真相。”她伸手捻下,看那花又轻飘飘从手指落在地上。
“执念太深,莫要让它成了心魔。”
燕漪转身,宋昀海再次看了她很久,如同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