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杜云生

5、第 5 章 我突然意识

　　躺在松软的棉被里，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秦城地处海洋性气候带，到了夜晚异常湿寒。像滨海路97号这种海边公寓一般都是夏季度假公寓，平时很少有人住。四月份是秦城的淡季，起身从落地窗向外望去周边的几幢公寓黑漆漆一片。我重新躺回床上，不知道紫荆为何选择住在这里，应该也有些曲折的理由吧。
　　海水一夜如泣如诉。
　　我梦见自己一直在海里泅泳。海水清澈透亮，投映着蔚蓝夜空和闪闪星光。我在水中畅游，沉迷于水底夜空的奇异景观。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遥远、破碎，似乎有些焦灼，真是令人扫兴，我多么想永久泅泳在海中、恣意享受海水的清凉抚触。岸上的呼声渐渐听不到了，我投入到深黑的睡眠里。
　　凌晨，我被海风吹打窗户的声音惊醒。室内依然昏黑一片，只有床对面墙上的挂钟指针泛着莹莹的蓝光。我把腿圈起来，放空自己沉浸在这一室寂静里。凌晨5点，距离我离开那个男人的租屋12个小时了，可生活真的能有所改变吗？更何况，我似乎不怎么想过什么幸福生活呢。“逃离”的念头在这凌晨昏暗的室内闪电般产生。这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女孩，多么诡异的相遇和莫名其妙的投诚，这算什么可靠的依凭！
　　行李箱还没开封，它就躺在客厅的走廊边，离开比信任容易得多！
　　如果没有发现紫荆的那个秘密，我可能真的就因为清晨突发的忧郁症状离开了。因为这个秘密，我明白没有神，也没有所谓救赎。
　　打开房门，可以看到行李箱还在走廊边。我走过去弯腰换鞋，忽然听到沉重的门响。抬起头，只见紫荆穿着身白色的睡衣径直走向鞋架这边。我注意到她的表情空洞悲戚，双眼犹如乌黑的深井，动作沉重僵硬。我紧紧握住了行李箱的把手，心脏以超快的频率的狂跳。但她就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打开房门走到了白色的沙滩上。
　　我突然意识到紫荆是在梦游。在这个天气阴霾的早晨，紫荆穿着单薄的睡衣走在湿冷的海滩上。猛烈地海风吹得她东倒西歪，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地面上跌跌撞撞。我站在门口，看着紫荆一步步走像拦海大堤。
　　太阳如一个宿醉的老头露出半个红彤彤的脸，似乎照耀万物的职责已难以胜任。海风肆虐几乎令人无法直行。
　　在这个凄冷的清晨，我第一次开始奔跑。紫荆，紫荆，如果这个世界果真如此恶劣，我们应该用什么抵挡？是我的堕落，还是你的隐衷？我不顾惜自己一身的肮脏羞耻，堕入地狱也死不足惜。可是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在睡梦中奔赴死地，而不伸展开臂膀将你温暖环拥。在紫荆心中是否也是这种感觉，所以才毫无芥蒂地收留我呢？
　　紫荆很柔顺的跟着我前行，在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她依然一副茫然表情，我亦不打算惊醒她，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天地间有你我二人，互相扶持，喁喁前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可靠踏实。
　　我坐在稀薄的晨光里，守护着紫荆苍白宁静的睡颜。好久没有这么纯净温暖的感觉了，就像是刚刚经历完长长的噩梦。在海边一所大房子里，陪着可亲的人，经历着清晨日出和黄昏日落，再到夜色深沉。只有这才是世间的永恒，其余假假真真都是幻梦一场。
　　紫荆沉睡的模样，犹如合拢的雪白花苞，我微笑着看着就像在等待某种花开。

　　年少时也曾彻夜守护着一盆雪白的花苞，花开时如镜花琼枝耀目，如银铃玉佩乍响，满室清香。震惊地抬起头来只见共同赏花的人，一派少年疏狂，亦如鲜花初绽。

　　一阵呕吐感打断了回忆，我知道是妊娠反应。抬眼看到紫荆已经睡醒了，两眼清明地看着我，说：“我做了一个梦，你和我互相搀扶着走路，走了好远。”
　　“那样，多好啊！”
　　她慢慢地做起来，蜷起腿。我注意到她脚面上还沾着一些沙子，不禁暗怪自己粗心。

　　一室清明，寂然无语。
　　“我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很是孤寂。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收留我。”
　　“千万别这么说，我自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是和你投缘。”
　　“我也有这种感觉。”
　　相视一笑，心中已毫无芥蒂，士为知己者死原不是诳言。

　　眼前的情形似乎很熟悉，只是换了夜空繁星，并排坐在顶楼的楼梯上。两具柔软得柳条样的幼嫩身子挤在窄窄的楼梯上，人们睡了，万物都睡了，只有星星钻石一样挂在静谧夜空中。两个孩子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限趣味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