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旧梦决》泠伶

13、堪怜否

　　寒烟闻声一震，却更是心急，躬身向秦沐风说道“师父，西柒少不更事，若有错处都是弟子照看不严，弟子愿代为受过，请师父手下留情。”

　　秦沐风面色凝重，说道“你待西柒一向情深义重，重到是非不分，哪怕她做下再大的祸事，在你看来，也没什么事不可原谅的。”

　　林寒烟哑口无言，只要一面对西柒水汪汪的眼睛便没半点抵抗力，西柒做了什么寒烟都可以不问缘由，全在师父面前担了下来，幼年便是如此，直至今日，丝毫未变。还好西柒并不喜欢捉弄这个小师兄，她更喜欢扮个小乞丐，或者变个采花盗，游荡江湖，不亦乐乎。

　　林寒烟见洛西柒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身子摇摇欲坠，长长的睫毛上星星点点的露珠一般，却没有看向他，只低低的瞧着地上，全身的气力都被疼痛打散了般，洁白的衣衫上却布满条条血痕，宛如芙蓉泣露，雨中落英，寒烟微微皱眉，一双细长的凤目中满是痛惜之色，一手紧紧攥起拳，另一只手暗暗用劲，掷出一枚石子，正中昏睡穴，西柒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执鞭人停下了抽打。

　　“放肆……”秦沐风冷冷开口，直直的凝视林寒烟，寒烟微微垂下了头，神情却放松了很多，不似刚刚的心急如焚的样子了，随后撩衣下拜，直直的跪在地上“师父息怒，西柒她已经支持不住了，弟子愿受任何责罚，只求这次师父莫再追究了”神色恭敬，语气诚恳。

　　秦沐风径自坐在竹椅之上，“寒烟，若不是为师多番纵容怎会酿下今日之祸，现在她就能杀人放火，以后就敢祸乱江湖，若是西柒有日走上一条不归路，你我都悔时晚矣！”

　　林寒烟大惊失色“师父何出此言？西柒她，她只是喜欢胡闹而已，杀人放火，怎会？”

　　秦沐风缓缓闭上了眼睛“我撞见的，怕也只是冰山一角，这许多年来，你难道全无疑惑，你想自欺欺人到何日，烟儿？”语气重了几分，说罢转头望着寒烟，目光深邃，深不见底。

　　林寒烟微微垂下头去，目光说不出的复杂，低低的说“弟子不知……”

　　秦沐风道“好，那你就好好看着”他转头对执鞭的侍从抬起了手。那人出手点醒了晕厥的西柒，西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角泪痕犹在，单薄的肩膀似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她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寒烟，默然无语。

　　秦沐风居高临下，望着洛西柒“柒儿，罪恶之始，皆有因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为师不愿见你手染鲜血，我可以不追究缘由，但你须迷途知返……”面上沉痛之色显而易见。

　　洛西柒慢慢的抬起头来，目光闪烁，神情哀戚，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道“师父，是西柒不配做您的弟子，您将我逐出师门，便罢了……”

　　林寒烟急忙接到“柒儿，你糊涂了，究竟是何苦衷你说出来，师父一向仁厚定能通融，你不可胡言乱语。”

　　西柒勉强的笑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吃力的说“小师兄，你照顾西柒这许多年，竟一点都不厌烦么，西柒不值得，呵呵，你才糊涂了，既是苦衷，就是说不出来的，何况，西柒没有，这神仙一般的风竹居，西柒只会脏了这里，小师兄，你不必管了”。

　　“西柒，你当这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逐出师门，这也是你做徒弟的说了算的？”秦沐风语气冰冷，向前迈了几步，走到阶下“柒儿，你再任性而为，为师可以清理门户。”说罢看向执鞭侍从“还有多少？”那人平静的答道“十五鞭。”秦沐风道“好，再加三十。”

　　西柒脸色更白了几分，神色诧异而慌乱，还未开口，背后一阵冷风“唰”的又挨了一鞭子，旧的伤口又填一层新伤，西柒痛的倒吸一口凉气，鞭声依旧持续而有力的一声一声落下，背后的衣衫都成一片一片的了，新的血迹再次晕染开来，西柒甚至抬不起头来，再一次攥紧了手指，她很意外，也开始害怕。

　　林寒烟心中一凛，抬头说道“师父，西柒受不了的，这样会要了她的命。”

　　秦沐风看着远方碧色深深的竹林，晨曦的光照射进来，林间多了些许暖融融的黄色，却配合这不和谐的起落的鞭声，一丝愁绪染上眉头，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得看她自己，烟儿，西柒是可以选择的，而你，也未必不可以……”

　　林寒烟听着这答非所问的话，一双凤目流转着几许迷惘的色彩，而后沉寂了下去，选择？过去的从来无法改变，西柒的伤就是永久的烙印，他永远忘不了那夜的西柒稚嫩苍白的脸，忘不了她微弱的呼吸，忘不了她挣扎时深深皱起的眉和落寞时勉强的笑。每想起那样的画面，寒烟都觉得深深地罪恶感和不忍，是的，他有多么放不开这个女孩，他什么都赌得起，唯有洛西柒，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寒烟缓缓站了起来，他跪了太久，清晨的浸着露水的台阶冷而硬，起身时微微晃了晃，然后运足，极快的影子一闪，林寒烟已经跪在西柒的身后，环抱起她的单薄的肩膀，紧紧地抱着在微微发抖的她，任凭鞭子落在他的背后，或者说，鞭子终于可以落在他的身上，只要能减轻西柒的痛苦，林寒烟心里就能轻松很多，旁观西柒受苦对他无异于一种折磨，而现在，他可以真真切切的感受西柒的痛，他其实很开心，他的唇角不易察觉的向上微微扬起，他的脸就挨在西柒的发梢边，他恍惚可以闻到草木的清香，不管怀里的人身负多少的罪恶，对他来说，却是最纯洁的。林寒烟闭上了那双柔美的凤目，他不敢望向师父，也不能想起别人。是是非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紧紧拥抱的人儿的欢乐喜怒，为了她，林寒烟觉得自己可以放弃全天下，即使天下从来不曾在他的手上。

　　秦沐风低低的看向地上的寒烟和西柒，不置可否，转身走回亭内，唤人“茶冷了”白衣的侍女轻盈的接过，回身沏茶。

　　洛西柒的耳边可以清晰地听到寒烟的呼吸，寒烟的身子是暖的，对于冻了半夜的西柒来说“啪，啪，啪，啪……”鞭声依旧保持节奏的起落，西柒的脸像水中的莲花，却越来越抑制不住悲伤，她其实想离开林寒烟，离得远远地，他不想看他一次次为了就自己而妥协，那本来孤洁的不羁的灵魂，却被她深深绊住，她不想做这个可厌的女人，自由，是的，她觉得自己妨碍的一个本该展翅高飞的人，她很想消失掉，彻彻底底的，可惜，她做不到，西柒暗暗决心，如果她可以，如果……

　　林寒烟的指节攥得发白，紧紧咬住唇角，不发出一丝声响，他知道，他离洛西柒太近了，他不想让她担心，他忽然感到怀中的人一颤，轻轻的啜泣声，随后西柒叫出了声“别管我，别管我，我讨厌你，讨厌你，小师兄，你离我远远地，越远越好！”泪珠像断了线的玉珠般滚落。

　　林寒烟眉头紧蹙起来，慌乱的问“西柒，你别哭，对不起，我……”但又随即恍悟，落落的笑了一笑，放慢了语调“西柒，我没事的”又一鞭子甩了下来，寒烟的背上又多了一条血痕“嗯”不小心喉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洛西柒流泪不止，终于，她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湿湿的满是泪水，望着自顾自品茶的秦沐风“师父，西柒知错了，师父，西柒再不敢了，师父……”西柒边说边啜泣着，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她知道小师兄不会走的，她只能求师父，她明白，每次责罚弟子时秦沐风总在饮茶，因为，师父从来都是个口硬心软的人。

　　“师父，饶过西柒吧，师父，师父……”楚楚可怜的声音，但反反复复的只是这些，她也只能说这些，她心痛的紧，叫喊声越来越小，快要体力不支。

　　秦沐风实在听不下去了，无言的抬起了手，执鞭侍从明白了主人的示意，立刻停止。

　　洛西柒松了口气，全身松软的倒了下去，林寒烟扶住了她，强忍着身后针扎火炽般的痛楚，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没有倒下。

　　吴铭卿一直立于不远处旁观不发一语，此刻才走上前来，横抱起全身脱力的洛西柒，辞了师父，走回东苑的竹屋为西柒疗伤。

　　林寒烟支撑的自己，双唇发青，二三十鞭子落在身上，他痛得不行，何况他实在称不上健壮，还好没什么大病，功夫也稀稀松松，保护不了身边的人，也探不出过去的真相，躲避顾世的追捕，又被七星楼牵制，并且放浪形骸，纵情烟花柳地，他自嘲的笑了笑，一双长长地凤目里掩不住的嘲讽和哀戚。

　　“哼”不知什么时候秦沐风已站在林寒烟的身边，说道“起来，寒烟，你忘了到这里做什么来了吧，去，午时之前把离影剑法练上一百遍！”说罢顿了一顿，语气严厉的很“再让为师看见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赏你一百鞭子。”说罢拂袖而去。

　　“是……”林寒烟恭敬地回答，却舒展了眉目，低低一笑，师父无论口气怎么冰冷严厉都是真切的关怀弟子的，若不是师父，自己不是混迹江湖，就是挣扎在顾家地牢吧，可能根本没有发现真相的机会，寒烟抬起了头望着师父晨光下的背影，风骨气度，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