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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账外 ...

  •   夜里落了一场雨,千芳阁檐下的芭蕉折了半叶。

      秀桃出去收晾在廊上的衣裳,刚抬手,守门的内侍便咳了一声。她慌忙退回来,袖子被滴水打湿,也顾不得擦。

      阴美人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昨儿还好好的,叶尖垂着一线嫩黄,她原想让人剪了,又嫌剪过不好看,便搁着。如今倒省了事。

      “把柜里那件青的取出来。”

      秀桃应声去找,取出来时,眼圈已经红了。阴美人没说什么,自己穿好衣裳,临出门前,往案上那盒点心里看了一眼。

      还剩两块。纸盖没扣严,想必已经受了潮。

      这一回核问,设在内廷一处偏殿。曹进跪在阶下,比前日瘦了一圈,瞧见她来,肩膀猛地缩了缩。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林冬亦在殿内。

      她今日未着鲜亮衣色,袖边压着一道浅浅的兰草纹。桌上也没有堆成山的卷宗,只有那张旧领物凭据,与两份新录的口供。

      阴美人向她行了礼,声音尚稳。

      “太子妃也来了。”

      “有一样旧物,我想当面问你。”

      林冬亦没有立即取出来。奉旨核问的内侍先让陈六进来,问他那只藤箧交到何人手中。

      这几句话,陈六已说过数遍,仍答得磕磕绊绊。他不识秀桃的名字,只认得人,直到那日领物凭据展开,才知道纸上那两个娟秀的字念什么。

      秀桃站在阴美人身后,手指一点点绞紧。

      她认自己领过箧子,也认后来主子让另送过几回旧物。至于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她只替人搬过,没有一件件翻看。

      问话的人还想往下逼,林冬亦道:“她说未看,就另查。不能因签过一个名字,便叫她认下没有见过的东西。”

      阴美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接下来叫进来的是个修灯的老匠人。他两只手都是茧,跪不稳,扶着膝盖慢慢坐到脚跟上。他仍只说那盏铜灯,哪一日焊的脚,哪一日送还,来取灯的人衣袖上沾了什么漆。

      曹进听到这里,终于不再辩那灯是陈六偷的。

      他先前一口咬定,搜出赃物便是凭证,如今连领回修灯的日子都对不上,额角的汗流进眼里,也腾不出手去擦。

      “是奴才糊涂。”

      “为何偏要糊涂在陈六身上?”

      曹进伏得更低:“他偷过库里的布……手脚原就不干净……”

      陈六脸涨得紫红,忽然朝前爬了一步。

      “那两块布,奴才认!该罚多少,都认!可那灯不是奴才拿的,杜平也不是偷了东西才挨的打!”

      殿中静下来。

      林冬亦看向他:“你慢慢说。”

      杜平是先前与他一同搬过冷宫旧物的人。搬完东西,听见里面有人隔着门喊,说病得厉害,求外头传个人。杜平应过一声,后来还去找过管事,回来便不肯再与陈六说。

      再之后,库里少了一包旧绸,说是在杜平铺下搜出来的。

      陈六怕惹祸,没敢上前作证。他亲眼看见杜平挨打,却没亲眼见那包绸究竟从哪里搜出来。杜平被换走时,腿还不能落地,两个小内侍拖着他,鞋落在门槛边,没有人捡。

      “后来呢?”

      “都说出宫养伤去了。”

      陈六的声音低下去。

      “奴才也这么以为。直到前几日,太子妃让人去找……”

      杜平没有回过家。

      他被挪到外头一处杂役房,十余日后便没了。那边的人只记了一个病亡,连发还衣物的纸上,都把名字写错了一笔。杜家老母隔了很久才知道,抱着送回来的半包东西坐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才去邻家借油点灯。

      这些事,陈六并不知道。

      他今日也是头一回听全。听见那半包东西里有一双新袜子,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捂住了脸。

      那袜子是杜平自己买的,舍不得穿,说等天冷再换。

      核问的人将别处取来的供词读完,问曹进:“杜平是你命人责打、调走的?”

      曹进认了前半句,后半句还想含糊。领人的册子送到眼前,他便连那一点含糊也没有了。

      “谁叫你不许往外传病讯?”

      他抬了一下头。

      阴美人坐得很直,没有看他。

      曹进的嘴唇动了许久,终于说:“千芳阁传的话。”

      秀桃膝头一软,几乎跪下。阴美人却伸手扶住了她,像平日嫌她没出息一般,低声道:“站好。”

      而后,她转向问话的人。

      “是我。”

      殿外风过,窗纸轻轻鼓起。林冬亦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原想听见一些辩解。譬如只是怕病气传出去,譬如不知下面的人会下这样重的手。阴美人却连这些也省了,只问曹进给杜家送过多少抚恤。

      曹进说了一个数。

      “实送的呢?”

      他没敢答。

      阴美人笑了,嘴角薄薄抬起,眼里却没有笑意:“连这个也吃。”

      “娘娘。”林冬亦打断她,“不是把银子补上,这个人便没有死过。”

      她唇边的笑僵住了。

      阴美人低头,将膝上的衣褶抚平。

      “我知道。”

      她认下封住冷宫消息,也认下让曹进拦住多嘴的人。旁的病亡有多少与此有关,还须逐一核,不因她一句认罪便全落到她身上;可杜平挨过的打,那些传不出去的求救,已经不能拿一句宫人自作主张搪塞了。

      小锦儿在午后才获准进来。

      她起初只听见杜平的名字,茫然地望向姐姐。阴美人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像从前一样让她先暖手。

      案上摆着一件旧内侍衣裳,是杜家送来认的。领口里歪歪缝了一个“平”字,线头在外,想是老人眼睛不好,摸索着缝上的。

      小锦儿的目光落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姐妹们怕衣裳混了,也曾在领口做记号。她那时不会针线,总扎手,姐姐骂她笨,骂完还是替她缝。

      她唤了一声姐姐。

      阴美人抬起眼。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亲眼看见的,我没说是假。”

      小锦儿站着,仿佛有人从脚下抽走了一块砖。她想扶住桌沿,伸出去的手却碰到了那件衣裳,又急忙收回。

      林冬亦等她缓过那一阵,才解开带来的锦帕。

      芙蓉泣露簪横在帕上。瓣缘缺着旧日那一点,光从侧面照来,像花上落了一滴将干未干的水。

      阴美人看见它,眼睫轻轻一动。

      “这支簪,你从前说没有见过。”

      她不答。

      “宇贵妃本想把它交给我。可后来,有人告诉我,它从冷宫出来;交接的地方,又偏在画秉轩附近。如今查出的几次领物,日子与那段时日相近。它有没有进过那只藤箧,凭据上没写,我不会替你认。但你知道它,是否?”

      阴美人垂眼看了良久。

      “林淑妃戴过。”

      林冬亦掌心一紧。

      她问过许多人这支簪。有人说认得,有人说不认得;如今总算又从一个人嘴里听见姐姐的名字,竟不觉欣慰,只觉得冷。

      “你为什么改它的去向?”

      “我让人换了送东西的路。”阴美人道,“也叫人传过冷宫的说法。那两个小内侍为何在那里碰头,我知道。”

      “是你命他们去的?”

      “是。”

      “为了叫我们怀疑晋王?”

      阴美人没有否认。

      小锦儿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她知道姐姐在宫里并非事事清白,也知道要活下来,有时难免用些手段;可这些供词一句接着一句,与她记得的那只替自己缝衣裳的手,怎么也放不到一处。

      阴美人仍看着簪子,忽然道:“太子妃,她从前待你很好罢。”

      “这与你今日要答的话无关。”

      “也是。”

      她轻声说完,便不再问。

      林冬亦将簪子收回帕中,折角压得很平。

      “你知道长姐为什么死吗?”

      “臣妾知道的,已经说了。”

      “你方才说的是你做过什么。本宫问的是,你知道什么。”

      阴美人的指甲陷进衣料里,半晌才松开。

      “臣妾没有旁的话。”

      那一日,核问一直持续到申时。供词送往御前时,连抄录的内侍也不敢多看。数次擅改旧物流转,借假赃处置宫人,封住病讯,又将淑妃遗物引向晋王。其中随便一桩,都不是一个失宠美人为求几分恩宠便能说得过去的。

      皇帝听到最后,把手中茶盏搁了下去。

      “谁让她插手的?!”

      徐临越侍立一旁,说阴美人只称自己糊涂。

      “糊涂?”皇帝冷冷道,“朕宫里的人,原来个个都能自己发号施令。”

      傍晚回东宫时,林冬亦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动。

      挽星想接她手中的锦帕,她摇头,自己放进袖中。下车的一步没踩稳,扶在车旁的手便伸过来,恰好托住她小臂。

      顾舒玄没有问问出了什么。

      他陪她走过廊下,等进了屋,才将一碗尚温的羹推到她面前。她看着碗沿,忽然道:“我今日有一刻,竟想让人逼她开口。”

      她说得很低,像怕这句话叫旁人听见。

      “听见她认得簪子,我便想着,她一定还知道别的。若是不说,再问;若还是不说……”

      剩下的话,她说不下去。

      杜平领口那个歪歪斜斜的字,在她眼前晃了一整日。她恨那些人把旁人的命看得轻,轮到自己想听一句实话时,却也有那么一瞬,只盼着别再等。

      顾舒玄在她身边坐下。

      “你让他们动刑了?”

      她摇头。

      “那就先吃些东西。”

      “你不觉得我……”

      他将调羹放进她手里,指尖碰着她冰凉的手背,停了停。

      “我也急。”他说,“冬亦,我比你更早知道,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一句话,可以不许别人问,也可以叫别人把没做过的事全认下来。今日我们嫌问得慢,明日便很难说清,究竟要听实话,还是要听自己想听的话。”

      林冬亦望着他。

      “可她知道。长姐的事,她一定知道。”

      “那就把她碰过的人与物接着查。她的嘴不是唯一一条路。”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刻意放轻。羹上那一点热气渐渐散了,她低头吃了一口,才发觉自己饿得胃里发空。

      顾舒玄没再劝。等她吃下半碗,他才说,杜平的籍贯已经查实,家中只剩老母与一个出嫁的姐姐。该追回的欠银须从曹进名下追,东宫另送一份路费,好让人把衣物带回去。

      “别告诉老人,东西是贵人赏的。”林冬亦道。

      “嗯。”

      “她若还想问儿子怎么死的,把能说清的都告诉她。别拿她年纪大、受不得来搪塞。”

      顾舒玄应下,替她把将凉的羹换到小炉边。林冬亦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角。

      他转回来。

      “陪我坐一会儿。”

      “我本来也没要走。”

      她往里让出一点位置,等他坐近,便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她闭上眼,直到手指攥得发酸,才肯松开。

      同一时刻,晋王也收到新供的抄件。

      白术提及画秉轩外那次交接,他只点了点头,将相关的旧记放到一处。簪子的事总算有一段能接上,然而从谁手里开始,又为何偏要把太子妃往他这里引,仍没有答案。

      他记得林冬亦来问自己时的神情。她那时尚肯信他,先问,而不是先疑。

      如今这份信任,倒比许多旧日念想更叫他不能轻忽。

      “把当时值守的人再核一遍。”他吩咐,“不许因阴美人认了,便给余下每一处都填上她的名字。”

      白术领命,临出门又问,瑶华宫送来的护膝可要留下。

      顾寻萧想起姨母,顿了顿,道:“留下。回话说已经用了,请她安心。”

      那护膝原就是长辈给晚辈的东西。他愿意领这份情,也只能领到这里。

      当夜又传了一回。

      阴美人回来得很迟,发髻散了半边,衣领上沾着一点灰。小锦儿还在廊下等,见她跨过门槛,扑上去扶住,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

      “你告诉他们啊。”她哽咽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姐姐,别再瞒了。”

      阴美人抬手,碰了碰她脸颊。

      那手很冷,小锦儿却握得死紧。

      “我已经说了许多。”

      “还有呢?”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阴美人望着她,像是想将她眼角的泪擦干净,指腹擦过两回,反倒把那一处蹭红了。

      小锦儿抓着她的手,慢慢滑跪下去。

      “我去求太子妃。那些人死得冤,我不能说你没有错,可你还活着,你能把话说明白……总比再死人好。姐姐,你教过我的,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阴美人蹲下来,青色裙裾铺在冰凉的地上。

      她替妹妹拂去一缕黏在脸上的头发,嘴唇微动,竟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有人收走了最后一盏廊灯。风从未合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案上那张核问时留下的供词被吹起一角,上面有一句才添的问话,墨迹尚新。

      既于己无益,何故如此?

      下头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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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