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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许诺 ...

  •   顾盼昀把东西送到宗正卿跟前时,顾惟桢先以为他又闯了什么祸。

      老人搁下笔,目光从匣子移到他脸上。

      “这回是打碎谁家的东西了?”

      “若只是打碎东西,侄孙赔银子便是,哪里敢来扰叔公。”

      顾盼昀说完,将匣子打开。两封伪函分放,两本王府收发的册子也在,另有各经手人的回话,一张也没少。

      顾惟桢只看了前半页,神色便严肃起来。

      “你何时接过这道谕?”

      “未接过。”

      “那为何写着你的名字?”

      “这正是侄孙来问的。”

      顾盼昀没有像平日那样靠在椅背上,站得直,声音也清楚。他从林巧儿如何听见片语、如何偷得副件说起,没有为自己的侧妃遮掩,随后将府里哪一步疏忽、哪一封确曾发出、哪一封从未经过门房,一项项说明。

      “林氏私取旁人物件,有错。守厅的人把旧封随手交出去,也有错。可这些错,不等于本王真领过御前的差事,更不等于有人可以替本王作主。”

      顾惟桢看他一眼,没想到他竟将事情查到这一步。

      老人将两份收发册合在一起,先没有看长篇供词,而是问斜王府平日受旨由谁出迎。顾盼昀答了,又把当日值事的人名指出。他问到哪一个,顾盼昀便翻到那一页,没有拿一句底下人自会知道敷衍。

      顾惟桢慢慢坐直了些。

      他管宗室多年,最怕的就是王爷们把一点家内口角闹到外头,争来争去,说不清谁先起意,最后都要拿尊长的身份压下。可眼前这桩事,若也按家事劝和,反而是在纵容一个人借御前名义摆布两个王府。

      他又问是否还向别处投过这份假函。顾盼昀说据目前所问,正式递出的只有晋王府,不能保证是否另有抄件,故而请宗正先留实物,余下再查。

      “你没有派人去赵家搜?”

      “没有。我能查自己府里的人,赵家的门不能说踹就踹。”

      顾惟桢听见,脸色终于缓了一点。这孩子平日爱躲,到了事上,却至少还知道该在哪里停手。他将原件重新放妥,让书吏取新封,不沿用任何一家的外套。

      “谁收,谁记。今日在这里经手的人,也一个不漏。”

      顾盼昀站在旁边看着,直到每一页都当面点妥,才放下从进门便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此事牵御前,你可想过?”

      “想过。”

      “想过还送来?”

      “正因为牵御前,才不能在我府里一把火烧了,当作没发生。”

      他顿了顿,将那封正式递到晋王府的信推近。

      “今日能借我的名给大哥送这个,明日便能借别人的名送别的。叔公,我懒归懒,总不能懒到连自己的脑袋也借出去。”

      顾惟桢眉头皱得紧,却终究没有训他油嘴。他叫人分别抄录,原件由当值官亲收,封存时请顾盼昀与来送的管事同看,再传相关人候问。

      “这几日,谁也不许私下销毁往来纸物。”

      顾盼昀听见,胸口才松了一点,依礼谢过。

      出门时他站在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低,像还要下雨。管事替他撑伞,他摆手,说没落下来,别急着把好天也挡住。

      顾寻萧在外头等他。

      “大哥怎么不进去?”

      “今日是你来陈明。”

      顾盼昀听了,嘴角终于动了动:“那回头酒钱,大哥总该替我出一回。”

      “好。”

      答得这样痛快,他反而有些不习惯,笑着跟上兄长,走了几步,又收敛神色。

      “若真有父皇的口头话……”

      “那也与这份假函分开问。”顾寻萧道,“你不必替谁多认一笔,也不必替谁少记一笔。”

      顾盼昀点头。

      赵清源被传问时,起初仍以为有人故意为难。

      来接她的人不肯在门外多说,只请县主带上近日往来纸物,随同入宫。她换衣裳换得比平日久,特地拣了姑母夸过的一件,觉得颜色温和,皇帝见了,也许不至于先动怒。

      侍女替她整理领口,手抖了一下。她皱眉,原想斥责,见对方眼里的惊惶,又把话收回,只说不过去回几句话,不必这样。

      这句话说给旁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上车前,她看见父亲身边的人候在院外,问究竟出了何事。她仍说御前差遣,不便多谈。那人眼中原有的担忧,立刻混入几分敬畏,侧身让了路。

      她便又觉得自己并非全无倚仗。

      车轮碾过长街,街边店铺正在卸货,那家绫罗铺的门也开着。她掀帘看了一眼,原先摸过的料子仍挂在里面,颜色鲜亮,像一件只等她回去便能裁成的衣裳。

      她把帘子放下,反复想着见到皇帝后的第一句话,务必先说奉旨,先说替御前分忧。只要皇帝肯点一下头,旁人的疑问便都能堵回去。

      她不知道,那个曾让她满心欢喜的点头,如今已是她最留不住的东西。

      她没有想到林巧儿会把东西交出去,更没有想到顾盼昀会真的一本一本查那些枯燥册子。在她看来,斜王最怕惹事,这样一封信若落到他手里,也该先压着,免得惊动皇帝。

      如今原件摊在面前,她才发觉自己从第一步便看错了人。

      “这是奉旨办差。”

      她跪着,说得很稳,连自己也像从这几个字里重新得了一点倚仗。

      顾惟桢坐在旁侧,问何人传旨、何日何地、原话是什么。她报出余敬,又说曾亲自听过皇帝的允诺,请他们入宫核验。

      这便不再是宗正一处能结的事。

      皇帝召见时,赵清源反倒生出几分期盼。她一路想,自己所做都是为了御前,纵有行事急切,也总好过毫无消息。皇帝未必愿意让两位皇子知道自己曾暗中使人查探,兴许只要她肯咬定,就会替她把这件事压下去。

      进殿,看见顾寻萧也在,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向她看过来。

      顾盼昀站在另一边,往日那张含笑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宗正卿在侧,原件已经递到御案。

      皇帝读完,抬头问她:“这是你写的?”

      她俯身:“臣女奉陛下之命,留意南国来人及晋王殿下往来,所为皆为替陛下分忧。”

      “朕问的是,这封信,是否你写的。”

      她背上渐渐起汗,仍答是,却紧接着说皇帝许过的名分。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朕准你留意消息,何时准你替朕拟谕?何时准你以通敌之名胁迫宗室?”

      赵清源猛地抬头。

      她猜过皇帝会不悦,会责她急躁,甚至会罚她闭门,却没想过那句最要紧的许诺,竟能在这一问里变得全无凭据。

      “陛下明明说……”

      “说什么?”

      御座上的人望着她,眼神冷得让她一瞬间不敢继续。她忽然明白,自己掌心攥着的那点希望,原来从未落到纸上,连一个愿意替她作证的人也没有。

      余敬被叫进来,跪下回话,只承认奉命收过县主所递的外来消息。至于议婚,他说御前未有明旨,自己更不敢私许。

      “你说过!”赵清源转头,声音一下尖起来,“在斜王府,你亲口……”

      余敬低下头:“奴才只劝县主好生办差,往后自有恩典。县主如何会意,奴才实在不知。”

      赵清源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与斜王府见到的判若两人。那日他声音也这样低,也这样恭谨,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叫她觉得只要再向前走一点,便能把婚事握住。

      如今仍是同一张嘴,却将那一点希望全推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转向皇帝,想请他亲口说明。皇帝却只是让她回答假函的事,并不与她纠缠曾经说过怎样的许诺。她第一次清楚地觉得,他们在谈的,已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桩差事了。

      她想说,没有御前那些话,自己不敢走这一步。可纸上伪作的谕令、加重的罪名、冒领的转呈,又确实不是皇帝一字字教她写的。

      两样错挤在一起,她却只能替其中一样跪着。

      她的手撑在地上,指甲碰得发疼,仍没有人叫她起来。殿内炭火温暖,她后背却冷汗淋漓,直到听见顾盼昀发问,才勉强转过头。

      顾盼昀听到这里,眼里有一瞬厌烦。

      他知道有人在把话往回收,却也知道,不是凭这一瞬厌烦就能替所有隐约的话定罪。他把自己能证的那一部分拿出来,指着纸尾问赵清源,为什么写斜王知录转呈。

      “本王何时答应替你递?”

      赵清源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原本只是借府上顺道……”

      “顺道送一封真信,可以。替本王领一道不存在的密谕,不行。”

      顾惟桢此时才开口,请传递送者及誊写之人,先将文字的来处核清。皇帝看了老人一眼,最终准了。

      问讯中途,皇帝命赵清源先退到侧间候着。她起身时腿软,险些跌回去,余敬就在旁边,却没有伸手。待内侍领她出门,他也依命退出,站在阶下,才敢悄悄擦一把汗。

      徐临越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停。

      “往后传话,记着自己传过什么。”

      余敬忙低头称是,想辩一句都是照旨意办,徐临越却没有给他多说的工夫,已经转身回殿。

      他太清楚,御前一句含混,到了底下人嘴里,便会添上许多旁人盼听的话。有人为了邀功,有人为了省事,也有人明知不能许,仍先让对方以为有望。等出了事,最先被问的又只是,谁叫你这样传。

      徐临越不能替赵清源说她没有擅作主张,也不肯在这时替余敬把事情圆成一句无心之失。他重新走到皇帝身侧,接过案上的纸,按吩咐放妥,动作仍旧恭敬周全。

      纸上那几行伪作的谕令,是假的;它能叫人心动到失了分寸的缘故,却不全是假。

      问讯暂歇时,赵贵嫔在外求见。

      她从听见侄女出事,便坐不住了,却没有带人闯入,也没有先去求晋王替赵家收拾。入殿行礼后,她只说愿请皇帝查明轻重,若确有越矩,赵家不敢回护。

      赵清源听见这句话,最后一点盼望也像要坠下去。

      “姑母……”

      赵贵嫔看她一眼,心里疼得厉害。她幼时也曾在自己跟前撒娇,拿一枝花便能笑半日,如今却把心思全押在一个不肯回应的人身上,越走越窄。

      她想起自己,又觉得连劝的资格都薄了。

      但她仍没有说,叫顾寻萧娶了她,这件事便能平息。

      那样的糊涂,不能再添一回。

      赵贵嫔退出半步时,与顾寻萧的目光短短相遇。

      她看见他眼下的倦色,几乎又要像从前那样,先问他昨夜睡得如何。可侄女还跪在那里,她这一刻的每一句亲近,都可能被误当成替婚事求情。

      她便只低下头,把手收进袖中。

      顾寻萧仍依礼向姨母颔首,没有因赵清源的事迁怒,更没有刻意向她寻求理解。这一点分寸叫她心里既松,又更难受。他总是这样,给她该有的体面,也将不该越过的地方守得清楚。

      赵贵嫔想起侄女问过的那一句,是不是不配,忽然觉得自己与她并没有多少不同。只是自己年长些,更知道什么话说出来,便再也收不回。

      顾寻萧在殿前向皇帝行礼,先请准自己答赵清源一句话。皇帝不置可否,他便转过身,直视她。

      “县主搜取本王旧信,以添饰的罪名逼本王赴约,这些各有待核。本王现在只说明一件:这门婚事,本王不允。”

      赵清源怔怔看着他。

      “殿下就这样厌恶我?”

      “婚姻不是拿来抵罪,也不是拿来换一封信的。”

      他没有说若她不做这些便有可能,也没有留一句日后再议。赵清源在那份清楚里,终于连替自己找一处余地都不能。

      她缓缓低下头,眼泪落在裙面,一颗一颗,很快洇成深色。

      东宫里,林冬亦听过传回的经过,许久未语。

      顾舒玄并未代四弟出面,待消息齐全,只让人去看斜王府是否仍能稳住经手人。林冬亦问赵清源是否真能拿到所谓南国罪证,他摇头。

      “有些往来是真的,罪名是添的。添在哪里,要拿原信对。”

      “父皇知道她在查。”

      “知道。”

      这一句落下,两人都静了。

      错的不只是那个急于嫁人的女子。给她希望的人,知道她盼什么,也知道怎样一句含混的话,足以让她替自己走到这一步。

      林冬亦想起从前赐婚的旨意,顾舒玄看见她的目光,伸手握住她。

      “我们的事,如今由我们自己说。”

      她回握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

      傍晚,钱述被带到候问处。

      他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手里捧着那只书夹,进门便将留存的草稿取出来。赵清源看见纸角,脸色顿时变了。

      草稿上,原本“往来”二字被圈去,换成“私通”;别院赴见之后添了议婚,最后才添斜王转呈。几处改字,都是赵清源站在他旁边亲口吩咐的。

      钱述跪下,把纸举过头顶。

      “县主说过,御前只有口头话,这几句,是她要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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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