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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妆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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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奁?”
赵贵嫔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先想到的却不是账。
她记得长姐从前有过许多妆奁。螺钿的,漆金的,檀木嵌银丝的,母亲替长姐收拾嫁妆时,她还曾趴在一旁翻看。最小的一只,抽屉里藏着一对不许她乱碰的耳坠。
可那些东西进宫以后去了哪里,她并不知道。
“嘉阳贵妃用过妆奁,可满宫女子也都用过。”林冬亦道,“只凭这两个字,暂且不能认是哪一只。”
赵贵嫔缓缓收回思绪。
这几日她总这样,眼前不过一张纸,心里却已经将旧时人事翻了许多遍。好在林冬亦拦得及时,她便没有把那些没有凭据的回忆一股脑添上去。
“太子妃说得是。”
顾舒玄将从南市传来的原话放在案中:“那人问的是装账的旧纸,未必认定那半册里就有妆奁。他想知道的,或许是有没有别的东西一道送来。”
顾寻萧看着假册:“问得这样细,总归见过什么。”
“也可能有人让他这样问。”
“所以不认问话的人,先认他问的东西。”
两兄弟对视一眼,顾寻萧唤白术进来,吩咐仍按原先的话回,只说旧账正在核,不许擅添物目,也不必说没有。
“他们追问哪一项,你便记哪一项。别为了套话,先把我们知道的都漏出去。”
白术低声应答,随后呈上安平送来的两张旧账。
查脚价的人没有找到整册商账,却在旧牙行的歇业税案中,寻到几页付过印税的杂支。牙行当年因欠税被封,官府将余账作为抵核的凭据收存,后来旧案不再经人手,反倒留下了。
纸上记的没有药名,只有到船、搬担、雇工与支银。
“原件仍在当地案房。属下的人只请管案的依例抄出这一日,连前后两日也一并抄了,未提宫里。”白术道,“原纸的破处、印章的位置,都另画在这一张上。”
顾舒玄接过,先看前后页。
相邻两日来的是粮船,雇工数与装卸担数大致相合。唯独夹在中间的一日,白石渡过来的船卸了二十只漆箱,搬进验货的却只有十九只。剩下一只不按抬箱付银,另算小舟两程,附了收讫条。
“二十与十九。”赵贵嫔喃喃。
这两个数,他们已经听船工说过。彼时隔着多年,谁也不敢只凭一人口述便定案,如今在另一处留下的零碎旧账里,又见了同样的差额。
林冬亦将两张纸并在一起,问白术:“这条船的船号,与你先前问到的是同一条?”
“同一号。同一季,日子也对得上。”
“收讫条在哪里?”
白术翻开下面一页。那张小条当年贴在杂支背后,纸色与主账不同,上头写着所支脚钱,末尾并无完整姓名,只有一个收笔压得很低的花押。
旁边记着,御前徐内侍领。
看到“徐内侍”三个字,赵贵嫔倏然站了起来。
她的衣袖带过杯沿,茶水溅到案上。林冬亦先抬起旧簿,问云上前按住湿处,很快将杯子撤走。
“是徐临越。”赵贵嫔声音有些发颤。
顾寻萧望着那几个字,良久才道:“当时御前姓徐的是不是只有他还不确定。花押也要取他旧年亲署的来对。”
“还要核?”赵贵嫔有些心急。
“越像,越要核实。”
他抬眼看她,眼底不是无动于衷,反而有一种压得太深的沉痛。
赵贵嫔看见了,慢慢坐回去。
她盼这一日盼得太久,竟险些忘了,顾寻萧并不比她少盼一分。
林冬亦将那张摹样挪到干燥处:“原件不能叫它一直孤零零放在那里。殿下若能以核旧驿支销的名义调取,便留下正式封识。谁经手、何时取出,都写明,免得到了京里又说是凭空造来的。”
顾舒玄点头:“这个我来办。”
“不会惊动御前?”顾寻萧问。
“核的是整季驿路杂支,不只这一页。父皇问起,正可解释南境旧驿与水路如何分用。我带回来的图,也不是只为挂在墙上。”
他话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厅中的气息才略松了些。
赵贵嫔看着那张纸,没有再伸手。她将自己的帕子折成小小一方,压在膝上,原本发颤的手指终于停住。
“查实了徐临越领箱,也还不能说就是箱中之物害了长姐。”她道。
这回换作林冬亦看她。
赵贵嫔牵了牵唇角:“你昨日说的话,我记着。”
林冬亦轻轻点头。
她又将花簿所记的年头写到旁边。
“还有一处,得分清。这趟船入京的时候,早于嘉阳贵妃病重。即便箱中确有药瓶与旧盏,也还隔着后来的入库、支领。那几年,它们未必始终在同一个地方。”
赵贵嫔看着两个相隔的年月,脸上的热切一点点缓下来。
“那么,仍旧查不到那盏茶?”
“能接着查。只是不能把几年的事挤在同一张纸上。”林冬亦将旧盏的图样放到两者之间,“三道弧纹能让人取物,也可能出现在许多件东西上。我们要找的,是这一只怎样到了贵妃手里。”
顾寻萧伸手,将花簿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又仔细看过。
赵贵嫔从前急着问徐临越知不知道嘉阳贵妃最后喝过的茶。如今才觉出,对方之所以敢一遍遍推说,正是因为他们手中的许多线尚未真正接在一起。
“库中支领交给你们。”顾寻萧向林冬亦道,“船上若还能寻到别的记载,我来补。”
林冬亦点头应下,将两处年月各自保留。案上并未因此变得齐整,却比方才更叫人看得清楚。
查清一件旧物如何进宫,与查清它后来被谁用了,本就是两步。如今终于走稳了前一步,总比日日守着一句“他们必定知道”要好。
几人散前,顾寻萧将那份花押的摹样留给太子,又另写了一封信,叫白术安排陆家人暂住别处。旧宅仍有人照看,老妇与幼子却不必夜夜惊醒,守着一扇补过的窗。
“告诉她,是怕那晚淋雨坏了屋梁,请她先挪几日。”他吩咐,“该补的银子照给,不要拿看守的口气去请人。”
林冬亦听见这一句,待白术应下,才将原先准备的药钱交给问云,请她一道送去。
顾寻萧看了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借此多说旁的话。
只在出门时向她道了一声谢。
傍晚下了雨。
雨来前,林冬亦曾去前殿送过一回新裁的夹袍。
许是尚服局照旧尺寸裁得太紧,顾舒玄试穿时,抬臂翻图便绷住了肩。林冬亦叫人松开半寸,又留他站在窗下,亲自替他看衣领是否妥帖。
“殿下前些日子倒像瘦了,如今这件却嫌窄。”
“可见太子妃养得好。”
她手上正捏着一枚银针,听得这话,故意抬起眼:“那臣妾往后少管些,也省得尚服局跟着改。”
“衣裳还能改,你若不管,我上哪里再找一个这样尽心的人。”
他说得含笑,林冬亦起初也只当玩笑。待替他取下别在衣料上的针,却看见他唇色比平日淡,才问是不是午前又劳神太过。
“歇过了。没有瞒你。”
顾舒玄拉着她坐下,让她看案旁尚未收走的薄毯。她这才放心,又替他把窗掩小些。风从窗缝吹进来,案角那只牵马的泥偶轻轻晃动,险些压住摊开的图纸。
“怎么拿了一只到这里?”
“太子妃收得太好,只好自己取。”
“本就是殿下带回来的。”
“给了你,便是你的。”
林冬亦拿起那只泥偶,指腹碰到背后一处没有抹平的指痕。她已经知道这些是他亲手捏的,此时再摸到,心里仍不免一软。
她将小泥人放到砚旁干燥处,替它转正了脸。
“那便借殿下摆几日。”
“要还?”
“看殿下表现。”
他忍不住笑,她也跟着弯起眼睛。广元在门外候了许久,听见里头笑声,便把原本要送进来的两份请示又往下挪了挪,先让绣房的人退到廊下等。
这一小会儿,便留给他们吧。
先是几点落在芭蕉上,到了掌灯时,便绵绵密密连成一片。比凤殿的窗只留了一道缝,湿润的草木气透进来,混着新换的灯油,并不难闻。
林冬亦让人把旧物录收进柜中,自己伏在灯下,将清芙宫那日的时辰重新誊了一份。她从未觉得白昼这样短,仿佛才坐下,便到了该歇的时候。
写到末尾,笔锋忽然顿住,一滴墨洇在“未归”旁边。
她看了许久,没有换纸。
顾舒玄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又想起长姐,只将外衣交给广元,取过一张废笺,垫到那滴墨下面,免得污了后页。
“今日还看?”
“看完这一张。”
“我在前头也常这样说。”
林冬亦偏过脸,眼圈竟有一点红。顾舒玄看见有些心疼,便没有再逗她。
“方才想起什么了?”
“想起那天,家里一直没有等到长姐的消息。”她低声道,“宫里传得慢,府中还当她好好的。我那时正在挑布,想着入秋后给她做一双软鞋。”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勉强。
“鞋样后来找不到了。许是收在哪个箱子里,也许早被丢了。我如今竟记不得了。”
许多人劝她记得长姐生前的好,不要总想着最后一日。可那些好处一旦想起,便更叫人难受。活着时没能送出去的东西,往后再也无处可送。
顾舒玄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揽近。
桌边那碟点心还是午后送来的,早已凉了。林冬亦出神地望着,忽然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很快收回,低声说,“还是换些热的。”
顾舒玄握住她的手腕,将盘子留在原处。
“不必忙。”
她这才停下来。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准许自己不去照看案上的纸、灯下的茶,也不必想谁还等着她回话。
林冬亦没有再想其他的,只将额头抵在他肩前,听了一会儿檐外的雨。后来鼻尖渐酸,她攥住他衣袖,终于轻轻吸了口气。
他始终没有催她抬头。
待那阵难受缓过去,她才发现他袖口也是湿的,不由伸手去摸:“淋雨了?”
“前殿过来几步路,不妨事。”
“你每回都这样说。”
她起身去取干净外袍,顾舒玄却拉住她的手。
“已经叫广元拿了。”
林冬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往后出门,若能捎信,便多捎一封。”
顾舒玄抬眸。
“军报也好,只有一行字也好。我知道有时不方便,不是非要你日日写……”
她说得有些乱,停下时,耳根已慢慢红了。
顾舒玄却明白了。他握紧她的手,没有拿旅途劳顿来搪塞,只答:“能写时,一定写。”
她怕的不是少了一封家书。
是有一天仍像从前那样,在不知道的时候,先失去一个人。
雨落得更密。广元将衣袍放在外间,悄声退下,问云也带着宫人收去了晚茶。内殿只剩两盏灯,照得帐边绣线微微发亮。
林冬亦替顾舒玄换去被雨打湿的外袍,系衣带时,指尖碰到了他掌心。
他低头看她:“还怕么?”
她知道他问的是方才,原想摇头,却又不愿在这时候说一句假话。
“有一些。”
顾舒玄抬手,替她将鬓边散发拢好:“那便慢慢来。”
林冬亦望着他,忽然想起成婚之初,他也是这样,没有追问,没有催促,连她那些并不高明的推托都肯认真听完。
从前她只觉得庆幸,如今再想,却又生出一点舍不得。
她抬手握住他的衣襟,没有让他退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顾舒玄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脸上渐渐热了,却没有移开目光:“也不是因为今日难过,才说这样的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的细响。
有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许久,借着这一夜的雨,才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顾舒玄俯下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仍攥着那一点衣料。
“冬亦。”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握着她的手,慢慢收拢。她靠过去,将尚未说完的话一并交给了这个拥抱。
帐钩被轻轻取下,绣帘落了下来。
夜雨漫过庭前石阶,芭蕉上的水滴聚了又散。案头那页沾墨的纸已被收好,两支笔并排搁在笔山上,直到灯影一点点暗去,也没有人再来拿起。
这一夜,迟迟未能越过的那一点生分,终于在无声处散尽。
翌日晨起,窗外雨已经停了。
林冬亦醒来时,顾舒玄正靠在枕边看她。她怔了一瞬,昨夜的事便渐渐回到心头,她伸手想拉被角,却被顾舒玄先一步握住。
“如今才躲,晚了些。”
她耳尖通红,偏还要强作镇定:“殿下今日不看折子?”
“尚未到时辰,还不着急。”
“广元没来叫?”
“来过。”
林冬亦越发不肯看他。他却不再取笑,只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她摇头,过了片刻,又将手指往他掌中放深了些。
这是从前也做过的动作,此时却有了些不一样。
她不必再小心地寻一个照料他的由头,他也不必在每一次亲近后,等她会不会悄悄退开。
外间传来问云的声音,说早膳已经备好。顾舒玄应了一声,起身时替林冬亦放下床前的一半帘子,留她慢慢收拾。
妆台上那支素玉簪被重新摆正,旁边还多了一枚她昨夜解下、险些滚到桌后的耳坠。
林冬亦将耳坠拿在手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用了早膳,顾舒玄往前殿去。追月才从外头拿来一束新抄的宫门簿,是依照林冬亦前日吩咐,核查林淑妃故去那日西侧宫道所用。
“清芙宫门外的值次也附来了。有一页字迹模糊,奴婢请掌簿的重新认过。”
林冬亦摊开纸,先寻到传口谕的时辰,再向前一格格看去。
那日上午西侧宫门开过数次。有运炭的,有送修花架的,还有一队自外廷过来的仪从,持牌入内,随行车马留在门外。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
前后宫人、物件都记得细,唯独这里不写姓名,只记了所验的牌。
不是御前的牌,也不是哪一座王府的。
追月见她久不作声,悄悄探过头来看。
“娘娘?”
林冬亦缓缓将这一页从纸束里抽出。
她长姐出事那一日,西侧宫门放行过的,是三公主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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