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坑坑坑坑》周白

32、沈燕西，是你吗

　　寂寞深夜十二点，我接到陌生电话。
　　手机铃声如魔音灌脑，令我在梦中亦生不如死。
　　我逼不得已接起，还未来得及客气一声“喂”，对方已迫不及待开口：“沈燕西，是你吗？”
　　沈燕西？那是谁？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肯接电话！”一句话一波三折，透着无限惊讶欢喜。
　　“对不起，你打错电话。”我有些不高兴，口气冷淡。
　　这人是谁，恁的粗心，竟然拨错电话，吵我大好春眠。
　　“不，沈燕西，我知道是你。”
　　“我不是沈燕西。”
　　“我晓得你不愿再和我们扯上关系，但我求你听我说完，齐仿他入院……”
　　听到这里，我已经明白对方是不知哪里来的神经病，三更半夜专门扰人清梦，且这样固执己见，不依不饶。
　　我当然不会等他说完。
　　“先生，你真的打错电话。我要挂了。”我说。
　　我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关机。

　　但是，第二天一开机，又有陌生电话打进来。
　　我特意看一眼，是与昨晚不同的号码，于是安心接起来。
　　“喂，请问哪位？”口气温和有礼。
　　但是对方一开口，又是：“沈燕西，是你吗？”
　　与昨晚不是同一个人，但是找同一个人。
　　“不，我不是。”我有些生气了。
　　“是你，果然真的是你！”对方大声叫。
　　我没再多纠缠一秒，直接挂了电话。
　　我已确定是有人在戏耍我。
　　这是一个“沈燕西，是你吗？”的恶作剧，如同顽童偷按陌生人家的门铃后飞快逃走，然后躲在暗处偷笑开门人的茫然或恼怒。
　　我就是那偶然间被挑选的不幸标的，他们必然在我挂上电话之后暗暗嘲笑我的恼羞成怒。
　　我在这座城市，新租下的廉价公寓，新置办的手机号码，再与往日荒唐可笑的生活无丝毫瓜葛，只准备洗心革面，一切从头开始。
　　但究竟是谁，是哪班混蛋蓄意搅烂我阳光灿烂的新生，让我还没开头就已经乱七八糟？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附近的网吧里，在网上漫天发放自己的简历。
　　我还有些积蓄可供我挥霍一段时间，但坐吃山空毕竟不是办法，我必须找份工作。
　　虽然我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但我现在有了一份极其光鲜的学历，乍一看，也可暂且冒充精英。
　　我以为我应当能在这个城市找一份不错的工作。
　　当我信心满满的回到公寓，迎接我的便是手机疯狂的铃声。
　　整整一十一个未接电话。
　　整个上午我都把手机仍在卧室，不知它这样声嘶力竭的嚎叫了多久。若果手机也有喉咙之类的器官，此刻它必然口干舌燥，咽喉肿痛。
　　想也不用想，必然又是“沈燕西，是你吗？”。
　　我看着那几乎没有重复的陌生电话号码，心想，原来他们是一群团伙作案的混蛋。
　　他们究竟哪里来的精力与兴致，如此锲而不舍的骚扰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他们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多无聊吗？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手机突然又怪叫起来，将沉思中的我吓一大跳。
　　我拿起手一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原本我该直接拒绝接听，但我又迟疑，万一是哪家公司看了我的简历，来电约我面试，这样潦草挂掉，错失了大好机会怎么办？
　　真是矛盾，这一刻我对那些戏耍我的混球们恼怒到了极点。
　　最后我还是接起了电话，我认为我应当相信我自己的好运气。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自信了。
　　我喊了一声“喂”之后，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温婉的声音，她说：“沈燕西，是我。”
　　我气的说不出话来。我多想怒气冲冲的大声质问她：“你是谁！沈燕西是谁！你们这群神经病！”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继续保持平静，对方毕竟是一个女人，对一名女士破口大骂实在有失风度。
　　“你是谁？”我问她。
　　我一定要在今日解决这群人，我美好的人生怎么能让一群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搞得一团糟呢。
　　她顿了顿，很快回答，“我是周慧敏。”
　　哈，周慧敏！
　　“咦，那么真是太巧，其实我是周杰伦！”我怒极反笑。
　　这女人，戏弄老子不识得明星是怎的？
　　对方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燕西，你怎么了，我真的是慧敏呀，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要作弄我，燕西！”
　　声音里有真真切切的焦急惊慌，不似在作假。
　　她的话让我一时拿不准，难不成他们不是在恶作剧，而是真的在找一个名为“沈燕西”的人？若只是恶作剧，这样着急实在不必。
　　我迟疑片刻，决心相信她。
　　我说，“我不是沈燕西，小姐，是你打错电话了。”
　　“不，这是你的号码，你的声音，我绝不会认错。”
　　那自称“周慧敏”的女人却并不相信我，她坚持说，“燕西，我知道你很痛苦，但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知不知道你失踪这么久，我和老师多么担心你，我们到处找你。燕西，不论你在哪里，请你回来吧。”
　　她言语中那样情真意切，那样的哀痛悲苦，一切都真情流露，没有一丝惺惺作态、假情假意。有那么一刻，我真有些疑惑，难道我真的是沈燕西，否则怎么会有人如此关怀我？
　　但我很快清醒过来，我不是沈燕西。
　　我是裴今生。
　　多么动听的名字。
　　我心平气和的对电话那边的慧敏女士说：“小姐，我叫裴今生，我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什么沈燕西。”
　　“可……”
　　她还欲说话，但我迅速打断她。
　　“我昨天才换了这个新的手机号码，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我真的不是沈燕西。或许你该想移动公司咨询。”我说。
　　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是沈燕西？”她似不可置信。
　　“当然，我叫裴今生。”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如果我是沈燕西，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即使我不是沈燕西，这日夜不停的骚扰电话也几乎让我缴械投降，举双手承认自己确是沈燕西。
　　“对不起，是我认错人。这是燕西以前的号码，而且你们的声音那么像。”她终于明白过来。
　　“我了解。”我好脾气的说。
　　这世上的确有些奇遇，况且我这一桩并不算最不可思议，不过两个声音相似的前后共同使用了同一个手机号码。
　　“真的对不起。”她声音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找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但终究还是错了，怎能不茫然呢。我开始有些同情她了，同情一切坚持不舍的寻找着沈燕西的人。
　　但很可惜，我不是沈燕西。
　　“没有关系，只是最近有一些人把我当作沈燕西，总是打我的电话，我想你该认识他们，能请你转告这些人不要再来骚扰我了吗，我真的不是沈燕西。”
　　“……我会转告他们的。”
　　她挂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再没有莫名其妙的陌生电话打进来。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无所事事。
　　街上在放一首流行歌曲，我听那细腻女声唱，她一生的失败与伟大。
　　然而我的一生，只有失败，没有伟大。
　　我问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过半天，我听到自己说：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最近有些寂寞。
　　一个人一连吃了两个星期的泡面，一定会觉得有些寂寞的。
　　我所有的简历也都石沉大海，音信渺茫。
　　整个世界像约好了似的一齐将我抛弃，有一天我睁开眼，竟然开始想念前几日扰攘不断的骚扰电话。即使来找沈燕西也无所谓。
　　我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我看着那陌生号码，几乎要感激涕零。是谁，是这样不辞辛苦将我自发霉的寂寞拯救出来。
　　我接起电话，是一个与之前都不同的男人声音。他激动的喊：“沈燕西，是你吗！”
　　果然又是沈燕西。
　　不，我当然不是。可是我也没有否认。
　　这是一个了无生趣的日子，裴今生初尝寂寞滋味。于是他百无聊赖，愿意偶发慈悲，听一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燕西，我知道是你。他们都同我说不是你，可我知道一定是你。燕西，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我。”如同深水激流之中，终于抓住一根救命浮木。
　　我多么想告诉他，真可惜，你猜错了，他的确就这样舍下你了。
　　但我必须保持沉默。
　　我不想骗他，又不愿轻易失去这一项好不容易得来的乐趣。
　　于是我只得保持沉默。
　　好在不要紧，即便只有一个人，对方也可演好这场独角戏。
　　他说，一开始我虽不怀好意，但我却渐渐付出真心。我可以欺骗你，但欺骗不了自己，沈燕西，我是真的爱上你。
　　如同所有恶俗的爱情小说，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必然有一个苦大仇深的开头。他原想骗他感情，没想到反被他偷了真心。
　　我想，如若他们活在黄金档都市言情剧里，那么一切就无需担心。即使再多误会再多波折，只要耐心等到最后一集，必然是大团圆结局。
　　但他们活在现实中，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结局仍悲喜不明。
　　他说，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就能得到，所以从来不知道珍惜。可是那天你同我说，齐仿，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直到那时，我就知道我错了。你是不一样的，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我听见他哭了。
　　这个城市多么大，我和他隔了多么远，可是多么奇妙，我能听见他流泪的声音。
　　他哽咽，说，你走以后，我仍听见你弹琴的声音。可是每每我冲出去，你都不在那里。你的钢琴我每天都擦一遍，等你回来弹。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从来没有你的消息。
　　他问，沈燕西，你是否肯原谅我？
　　我自然无法回答。因为他在问一个并不存在于此的人。
　　他说，沈燕西，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被他感动，我几乎忍不住开口要答应他了。如果我是沈燕西的话。
　　这世上总是不断有人在追求从头来过的机会。做了追悔莫及的错事，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但是又不甘心，任性的想要抹平一切，重来一次。
　　但是，世上哪来这么简单的事。
　　电话那头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他近乎绝望的哀求我，沈燕西，求你开口说话。
　　他一遍遍的说，沈燕西，对不起。对不起，沈燕西。
　　关于“沈燕西，是你吗？”的故事已被这个陌生男人三言两语交待完毕，这种剧情并不比一部三流爱情电影更精彩，且结局不明。我略略失望，但又明了，已不再可能有更加精彩的后续。
　　那个叫作沈燕西的男人，早早已作出选择，他决意不再给任何人机会。
　　所以他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叹息一声。
　　这整个春日的寂寞已得排遣，于是我决定收回施舍的恩慈。
　　我平静的对着手机说：“对不起，我不是沈燕西。”
　　他或许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但可惜我不是沈燕西。

　　我决心外出找份工作，在我终于厌倦了泡面的味道之后。
　　这栋楼不知是那个年代的建筑物，竟然没有电梯。我住在第七层，上楼或者下楼，每次光想想便足以教我对人生绝望。
　　但我没有太多的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走到三楼，一户人家门口被泼了狗血，旁边那面墙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了十个遒劲有力大字：还钱饶狗命，欠债死全家！那副血淋淋景象不须额外布景，就可直接做恐怖片现场。
　　我啧啧称奇，我还以为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电影里。
　　然后我告诫自己，裴今生，快快引以为戒。若是再找不到工作，总有一天落到这种下场，被人追债到家门口，泼你一身狗血！

　　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冷，我把脖子缩进领子里，顶着料峭寒风走出去。
　　有一间饭馆招收服务员，就是那种街边常见的小饭馆，小门面，毫无特色的红底白字招牌，桌子的油污永远擦不干净，饭菜一般是色香味俱不齐全，唯一可取的只有价格低廉，可惜又得时刻提心吊胆，担心里面用了几块钱一大桶的地沟油。
　　我推门进去，有个粗壮的男人无聊的坐在柜台旁，我猜他就是老板。
　　他正在听收音机，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为什么他要欺骗我！”
　　吓我一大跳。
　　老板扭过头看我一眼，极为不耐的说：“九点再来，现在不营业！”说罢又转过头，不看我。
　　我看他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心想莫不是他以前混□□？
　　我指指门口贴的招聘启示说：“我是来应聘服务员。”
　　老板又转过头，上下打量我，而后皱起眉：“你？服务员？”不屑又不信的口气。
　　我有点恼火，提高一点声音说：“对，我，服务员！怎样？”
　　老板挥了挥他长满浓密汗毛的大手掌，像赶苍蝇那样随意的对我说：“这里不收你，你走吧。”说完竟又撑住脑袋，专心致志听起收音机来。
　　此时的节目里，刚刚大声尖叫的女人已经离开，又换了另一个人来幽幽倾诉，不外是我爱他他爱她，有人逢场作戏，有人移情别恋，天下所有情人间统共只有这样几件伤心事，千篇一律，如出一辙。
　　我真不明白，那哭泣的女人的声音到底哪里比我有吸引力，让这饭馆老板这般如痴如醉？
　　我气呼呼的摔门出去。
　　后来我在这片街区住久，与这间饭馆老板也熟稔起来，有一次谈起这回事，这个看起来有些粗鲁凶恶的老板男人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可是你当时的那副样子，高贵得像个小王子，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来应聘服务员？”

　　我在街上转半天，仍旧一无所获。
　　这世界真叫人沮丧。
　　我拿着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但是去应聘街边小店服务员，人家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还以为我已经经历过世界末日了呢，现在才知道，比起挣扎求生，其他事情都不值一提。
　　伤春悲秋、葬花啼血这些高雅的事，只有林黛玉那样的人物才有资格做。而我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恐怕就要卖血葬自己了。
　　正丧气，一抬头，看见面前是一间叫太阳花托儿所，大门上贴一张纸，上面写着：长期招聘，要求有责任心，有爱心，有耐心。
　　十分简短的要求，我一样都不合格。
　　我整了整衣领，拍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