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清规》秋不白

33、三十三章 “阿姐，我

　　池淮是被窗户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半眯着眼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脑袋迷糊糊没看出个什么，只觉得时辰不早了。但他还想继续睡，就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好巧不巧，拉被子的手正好是有伤口的那个，痛感让他立马清醒，龇牙咧嘴坐了起来。

　　看着被包扎的手臂，记忆慢慢回笼。他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连梦都没有做，伸个懒腰在房内转了几圈，不酸不痛的，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梦，奋战像是刚发生不久，又像是遥远的曾经。

　　至于这一个觉睡了多久，池淮自己也不清楚。外面的锣鼓声确实吸引人，打开窗，客栈的底下就是街区，而楼下红红火火的场面让他吓了一跳。

　　难道，难道他一觉睡到了过年？

　　不能细想，就莽撞地推开房门。“师姐！师姐！”继而转头去拍隔壁的房门，像被人抛弃似的喊的急切。

　　他拍着门，一只手拍上他的肩。

　　“睡傻了吗？师姐就在你旁边。”池莜先是撇了撇嘴满脸嫌弃的看着他，好歹在门口守了他这么久，没想到被无视了。

　　没想到池淮转身后立马抱住了她，池莜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哎哎两声把他推开，看他笑的真诚，压抑许久的神经得到了些许的舒缓，也跟着高兴：“你怕不是真的傻了。”

　　两人下了楼，在一楼找了一处空的案台坐下。门外不绝于耳的敲锣打鼓，舞狮一趟又一趟的走过，小儿拿着糖人你追我赶，商品的讨价还价，杂技的连连叫好，这满是人气的金陵才是真正的样貌。

　　只是客栈内就天差地别了，因刘员外的吩咐，一句仙人要静修，所以没闹到客栈里面来。偌大的楼层无人走动，房门禁闭着，说话都要刻意低声，一道门成了分界线，将热闹和冷清区别开。

　　小二行为也拘谨了不少，见两人入座后不动声色上了几盘糕点和一壶茶就慢慢退场，池淮也是饿了，将糕点全拦在自己面前。

　　池莜怕他噎着，给他倒了一杯茶，边做边叙说着池淮不知道的事：“从林间出来时已是三更半夜，不知不觉就过好几个时辰，虽然身心疲惫，但看着城门处站着举着火把等候的百姓就觉得值了。本想着第二日一早就回宗门，可城中百姓竭力挽留，行程也就耽搁了一天，一来觉得身体确实需要调养，二来不能辜负百姓们的心意。”

　　说完看了一眼池淮的手臂，问：“胳膊你觉得怎么样？幸好伤的是上臂，要是前臂用你这种割法，伤了经脉看你以后还怎么拿剑。”

　　池淮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试着转动几下，没觉得疼就满不在乎道：“小伤而已，就咱这体格，不当事。”说完猛往嘴里塞了两块红豆酥。

　　“那也要好好修养几天。”池莜对池淮很是关心，见他果不其然被噎着了，及时把茶送到了他手上。

　　“说来也奇怪，排完毒血后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师姐，我那是被那些腥臭熏得晕过去了吧？”对于睁开眼就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了，池淮想到昨日身上的秽物，忍不住作呕还找出个理由。

　　池莜知道他会这么问，没想到事先准备好的理由没用上，倒省了她的事儿。“就是你说的那样，洞穴本就潮湿，污血毒气一混合，侵入人体让人受不住。不止你如此，出去时大多数都需要搀扶才不瘫软在地。”

　　池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进食都轻快了不少。

　　池莜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看的意味深长。池淮的体质，常备在身的药丸，这两个件事从得知时就被叮嘱不可外说，仙长们知道，师父知道，池莜有了解但不多，此外无人知。

　　随着池淮的本领越大，甚至远超一众修道者，他们清楚，这样的天赋和他特殊的体质有关，凡事有利有弊，伴随着是体内灵力不可控。池观南有解决的方法，而代价是让池淮沦为平庸，甚至会反噬，金丹被摧毁。

　　从天才降为废柴，莫说别人，池淮自己定会万念俱灰。既然解决不成，那就尽力控制，多年来一颗颗药丸下肚才让他平安无事。

　　现在的池莜，无法做到坦然面对一切的心态，心里藏事，身边悲事，让她的眼神过于深沉。不言不语中池淮渐渐觉得不对，往她的位置探了探，看到她眼下的乌青，眼中的血丝，以及眉间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褶皱。

　　被这种苦涩感染，池淮的心突然像被什么揪住了，停了一瞬，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虚软，两人相视，他先开口：“师姐，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师叔和师兄师姐他们……”说着喉中被猛烈的心跳哽住。

　　池莜长舒了一口气，想学着师父那样遇事不慌，扯了扯嘴角，做出了个僵硬的淡然：“玉林，子枫遇难，其余弟子有重伤在身，潇师叔她……功力尽失，不愿回苍峦，只想找个幽静的地方安享晚年。”

　　池淮久久没有说话，这几天的变故一个个都猝不及防，接二连三的坏事不会让人麻木，只会一次比一次更重的撞击心理防线。池莜拍拍他的肩，劝他不要过度伤心，路还要走，人还要往前看。

　　她是这样说，但也清楚只言片语的安慰起不了什么作用，否则她为什么还是这么心痛。

　　“阿姐。”池淮的双手握的有些发颤，鼻尖红红的，一口气憋在心里，用尽了全力去说出细如蚊蝇的话：“我们又失去了亲人。”说完一口气泄出，粗重的呼吸，起伏胸的膛。

　　“嗯，宗门还有亲人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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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午后开始，客栈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走的都是独身闯江湖的散修道士，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如果说在这之前都是不相干的人，共患难一场后，免不了告别。

　　“想好了吗，接下来要去何处？”

　　“走一步看一步吧，哪里有难就去哪里。”

　　“世间之大，天涯海角，不知你我何时还能相见。”

　　“有缘自会相见。“

　　城中百姓在城门口等着，又是给银子又是给干粮，说不完的感谢话；钱袋鼓的人越过银两拿干粮，捉襟见肘的人自然不会辜负好意。

　　池淮等人要离开时，刘员外亲自来到客栈送别，同时还搬来几箱银钱，几乎是强塞给他们。

　　“这只是鄙人的一点小小的心意，仙人们不仅为金陵城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还救了犬子一名，于情于理都要收下这些东西，否则让刘某情何以堪。钱财为基本，今天我刘某可在此立誓，只要我和犬子在世一天，宗门若有求，必当全力以赴。”

　　池载舟没有拒绝，携弟子向他弯腰做谢，刘员外哎呦一声，连忙一个个扶起，直呼受不住。又问到刘公子的情况，刘员外脸上带着笑，神采奕奕的，和初次见面时的忧愁天差地别：“犬子无大碍，想必被折腾透了，睡了一天一夜，过后面色红润了，也能进食了，大夫把过脉后说脉象平稳，多休养几日就好了。”

　　“无碍就好，令公子心怀大爱，是个至真至善的人，往后福泽无限。”

　　“有仙人吉言，刘某就放心了。”

　　两人说着话，一句一步就离开了客栈，队伍里风池淮频频回头，眼神还若有若无往后面的队伍看，不给个正眼，也不知道他的意思。

　　顾后不顾前，一不小心撞到了池莜，本来不想关注的，现在也跟着池淮往后看了看：“看什么呢？”

　　她可不像池淮那样，像心里有鬼一样偷偷摸摸的，看的正大光明。

　　“哎师姐。”池淮立马挡在了池莜的眼前，用自己做墙挡住了视线的传递，“没看什么……在看楼呢，觉得建的好看，师姐你不觉得好看吗？金陵和黟山相隔不远，但建筑多有不同……”他手忙脚乱地扯开话题，不懂装懂的样子很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池淮讲的磕磕巴巴，池莜一个字也没听，注意力没在他身上停下，透过他的脖颈侧还在看后面的人。

　　突然，池莜用手捏了一个池淮的胳膊，池淮的音量骤减，一下子熄了声。

　　池莜不动声色微微侧偏头主动断开视线，拉着池淮的往后靠了五六公分，随后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郁修过来了。”

　　池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只是匆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就像是在假装不经意的一瞥，要说他是否看清了什么，肯定是没有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一直看着又能怎么样，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经历生死的战友，或者志同道合的道友那样，敞开心扉畅聊一场，也不会让人多想。

　　池淮不会这样做。

　　按资质和年龄，郁修是他的前辈，在大会之前，两人未有过交集，会后也各走各路，所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

　　在场都知两人的差距，而自己莽撞惹得人笑话，力竭时耳边的嘲笑着自不量力，抬眼却看到的是对手关切的眼神。明明可以很快的结束对局，却慢慢陪他耗着，感动与羞愧两种情绪也在对战，池淮觉得，或许他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对手，毕竟谁会和一个小孩计较。

　　天道宗是由世家发展成宗门，旁系多，家底厚，傲气和心气搭眼一看就能察觉到多凌冽，都喜欢用鼻孔看人。郁修一行人越过池淮，脖子都不带动一下的，直挺挺走向仙长的位置。

　　“前辈。”郁修在池载舟面前弯下了腰，道：“临行前我母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见到苍峦宗人士，切记向宗主问号。不知宗主是否一切安好。”

　　郁修口中的母亲便是天道宗宗主郁清让，而郁修在外是天道宗实力不凡的弟子，在内是宗门少主。突如其来的问候池载舟并不惊讶，况且还是来着天道宗宗主的问候。

　　各宗门长老之间一直有往来，有些在早年间也可称为挚友，只是时间的漩涡卷入了些恩爱情仇，彼此之间的感情也不再纯粹。

　　池载舟深知这两人的关系，倒没想着隐瞒：“宗主还是和昔日一样，喜走南闯北，乐施好善，身体这方面一直无碍，有时也会念叨着和令堂许久不见之类的话。”

　　一句许久不见让郁修怔了怔，是好久没见了，想罢，也只能笑笑：“二老关系一向好，好了数载也不曾变，我等只能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