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非人类宿敌同居后》柚香可可

55、新生 “别让我死

　　55

　　简劫知道自己位于记忆片段中，眼前一切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可他还是忍不住抬手，试图隔着时空擦去幼崽脸上的鲜血。

　　这一刻，之前种种不对劲同时浮上心头，为什么王储的居所被称为群落，为什么几乎见不到和卡洛厄同龄的赤星人，现在，答案就在他面前。

　　赤王选拔，竟是一场完全靠人命堆出来的实验。让无数个幼崽互相残杀，直到选出其中最强大的那个。

　　简直泯灭人性！
　　简劫攥紧拳头。

　　“滴——滴——”
　　不等他反应，机器声再次响起，
　　“111-120号生命体体征平稳，可以开始诞生。”

　　简劫猛然扭过头，卡洛厄还站在场地中央！他四下环顾一周，看见一团红雾萦绕在玻璃外围。
　　是赤王意识在作祟！

　　“准许开始。”

　　几秒钟的功夫，地面已经重新裂开又合拢，新的培养罐连接炸开，无数湿漉漉的幼崽滚落在地，新一轮厮杀开始了。

　　他们并不在意场地内多了个人，视线范围内的都是敌人，眼看着一个幼崽的尖爪就要划破卡洛厄的后背，简劫抬枪抵挡——

　　尖爪穿透枪身，没有收到丝毫阻碍，卡洛厄闷哼一声，背上立时多了几道血痕。

　　简劫啧了声。
　　凭什么赤王意识可以随意更改记忆，他却连抵挡攻击都做不到？

　　很快，新生的幼崽全部倒下，卡洛厄仍然站在场上，不等他喘息，下一轮实验又开始了。

　　源源不断的敌人，源源不断的战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溃边缘，他却仍然无法停下，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声音不断在耳边盘旋：

　　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你永远独身一人，必须战斗、唯有战斗才能存活，这就是你诞生的唯一意义……

　　不、不是这样的。
　　金发的幼崽苦战着，他想反驳，开口的瞬间却忽然忘了原本到嘴边的话，他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存在，他灵魂中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消失了，只能迷茫地呆在原地。

　　愣神的瞬间，敌人一拥而上，像围城的丧尸般直直朝他扑去。简劫原本在玻璃墙旁边找线索，见状瞳孔一缩：“小心！”

　　他本能地抬枪射击，出乎意料地、这招奏效了。带着怒气的光炮立时击飞人墙，也唤起了卡洛厄的注意，后者本能地看过来，视线相对的瞬间，简劫下意识出声：

　　“卡洛厄？”
　　没有回应。

　　金发的幼崽面露茫然，仍然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简劫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了。

　　他快速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所作所为，发现唯一的变数，是时间。
　　他进入母神体内的时间变长了，所以可以对卡洛厄的记忆片段造成影响。但以过往经验来看，在精神世界越深入，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就越大。

　　他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原本盘桓在外围的红雾一拥而上，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简劫漂浮在半空，看见记忆像是被加速的电影片段一样不断快进。他看着卡洛厄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厮杀，学习，考验……最终被选为王储。

　　他的身形随之抽长，逐渐褪去稚嫩，变得成熟而耀眼，越来越贴近他记忆中的卡洛厄，唯一的区别是，他总是面无表情。

　　和那个总是笑着的金毛犬完全不同。

　　看着看着，简劫忽然有些恍惚。

　　那样漫长而凶险的厮杀，在旁人看来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倘若卡洛厄不说，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战场上笑起来一脸没心没肺的赤星王储，在与他相遇之前竟然经历了这样血腥的成长历程。

　　场景变化的速度逐渐变慢，最终定格在一片沙漠中，脚掌重新接触地面，简劫从思绪中回神，看见卡洛厄正在开越野车，头顶、一颗巨大的流星从天幕划过。

　　这是许远洲坠落赤星的那一天。

　　简劫顿了顿，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赤王意识挑中这段记忆片段做手脚，肯定和他有关。

　　果不其然，卡洛厄本该在这时候调转车头，朝星舰坠落地开去，可现在，他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直直往前开去。

　　如果没有捡到日记，卡洛厄就不会对蓝星感到好奇，更不会主动提出结盟与他相遇——赤王意识想把他的存在从卡洛厄的记忆里抹除！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卡洛厄的车刚好从他身侧开过，简劫骤然掉头，朝沙地开出一炮：

　　“卡洛厄……唔！”

　　下一秒，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幻影从沙漠涌出，每个幻影都凝成一只数人高的巨石大手，层层叠叠压上来，几乎瞬间就把简劫压进地下十几米！

　　“啧！”
　　他咬着牙，湛蓝星枪口一抬，朝前接连轰出好几炮。
　　能轻易贯穿星舰的光炮在母神体内惨遭削弱，一时竟没能打碎面前的巨手。

　　简劫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底所有的焦躁都消失了。

　　湛蓝星枪头旋转，金属片接连翻折，半透明的聚能片亮起。头顶上方，巨手仍在层层覆盖，很快连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遮盖。

　　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发射光炮就像在木房子里扔手雷，冲击破轰破阻碍的同时也会反伤自己。

　　简劫却没有一丝动摇。
　　像是早就在脑内预演过这一切，枪口凝成的能量球越来越炽热，连包裹上来的巨岩都被烤得发烫，湛蓝星滴滴一声：

　　【已达到最大输出功率】

　　“继续。”
　　简劫毫不犹豫地关掉过载限制，枪头的能量球亮的几乎像一个小型恒星，湛蓝星接连不断地发出警告，他仍然没有动。

　　直到赤王意识再也忍不住，操控所有巨手同时下压的那一瞬，简劫猛然扣下扳机：

　　“轰！！！”

　　即使被削弱了威力，这一发光炮仍然展示出了极为恐怖的力度，瞬间冲破无数层巨石，直惯天际，在石手掌心破出一个大洞！
　　简劫抓住时机，扯着嗓子开喊：

　　“卡洛厄——”

　　卡洛厄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本能地踩死刹车，轮胎在沙地中央漂移，怔怔回头：

　　“……简劫？”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利剑，打碎了一直遮盖在记忆上的那层阻碍，卡洛厄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只由红石构成的巨手堆叠在沙漠之上，那之中，蓝星人的气息不断减弱。

　　“简劫！”

　　想也没想，卡洛厄破车而出，他在自己的记忆片段中几乎是无敌的，一眨眼就跨越了上千米的距离，巨石随着他的靠近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红光在空中消散，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中间躺着一个人影。

　　卡洛厄冲上前，紧紧把人搂进怀里，语气颤抖：

　　“我都做了些什么......天啊！我居然忘了——”

　　“不是你的错。”

　　简劫咳了两声，没有责怪他，只是抬手，揉了揉那颗沮丧不已的金色脑袋，眼底忽然染上一抹笑意，

　　“不过，你可要说话算话。”

　　“别让我死了。”

　　什么意思？
　　卡洛厄猝然睁大双眼，每次听见简劫说出死这个字，他的神经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抓紧。

　　不等他反应，融合失败，赤王意识开始消散，记忆空间也到了承载极限，卡洛厄只觉眼前一白，视线再清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令他心如刀噶的一幕。

　　蓝星上将浑身浴血地倒在他怀里。

　　“殿下！”

　　塔姆一直守在洞边，就见坑内骤然亮起一道白光，下一秒，卡洛厄的身影出现在光柱中。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笑着上前迎接，恭喜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了紧闭双眼的简劫。

　　塔姆倒抽一口凉气：

　　“上将他！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赤星生命，在母神空间内受到的伤都会反馈在□□上，一直在失血。”卡洛厄咬着牙说，随即忽然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殿下！”

　　在塔姆的失声惊叫中，卡洛厄将伤口按到简劫嘴前，这是他从赤王记忆里找到的办法。血液本身就是赤星生物的生命，赤王的血受到过母神的祝福，更加珍贵、同时意味着失血带来的副作用也更大，但卡洛厄来不及思考太多：

　　“拜托了，多喝一点。”

　　但简劫已经陷入昏迷，几乎无法自主咽下血液，卡洛厄只能把血吸出来，再嘴对嘴地喂给他。

　　这样效率实在太低，纵使他的动作已经快到极限，喂血的速度还是比不上失血，只能看着蓝星上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最终，在两个赤星人不可置信地注视下，简劫微弱的呼吸消失了。

　　一切就发生在转瞬间，塔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简劫......死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说过一定会活着回来！他明明……！

　　塔姆跌坐在地，他还停留在震惊和怀疑现实中，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浓烈的悲伤。
　　悲伤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内的，像是一段强加的指令，塔姆怔了片刻，立马意识到这是来自赤王的情感共鸣。

　　他们的新王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挚爱。
　　几乎同一时刻，赤星上所有生物全都察觉到了这点，草木低垂，生灵沉默，整颗星球陷入悲恸。

　　母神的枝叶微微作响，它在安慰自己的新任王者，但卡洛厄却充耳不闻。

　　不管发生了什么，绝对要爬回来见简劫。
　　——明明说了那样的话！

　　卡洛厄咬紧牙关。

　　考验开始后，他不仅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甚至到了最后，还要简劫以生命为代价来救他！他算哪门子的赤王！

　　卡洛厄一拳砸在地面上，巨大的力道瞬间使地面土崩瓦裂，他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爱人冰凉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浓郁的悲伤顺着共鸣传播开来，塔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他擦掉眼泪，上前想要安慰几句，还没开口，那股悲伤却骤然消失了。

　　不。
　　他不相信。

　　如果塔姆能走到他面前。就会发现卡洛厄此刻居然是睁着眼的，他的眼底翻滚着黑泥般的执念。

　　一定、一定还有办法能救活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打败什么敌人，他都要把他的简劫带回来！

　　他的、谁也不能夺走，哪怕是死神。

　　“这怎么......？！殿下？”

　　母神回应了它的新王，在塔姆震惊地注视下，几条树枝从半空垂下，分成无数细小的分丫，轻柔地落在昏迷的蓝星人身上，像血管一般将他连接起来。

　　/
　　简劫睁开眼。
　　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是睡了一个又长又沉的觉，简劫按住太阳穴揉了会儿，才感觉那股晕眩感减弱了些。

　　目之所及是一片宽阔的空间，柔和的白光从头顶投下，他似乎身处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雾气，难以看到尽头。

　　这是哪里？
　　这个问题浮现在心头的瞬间，简劫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简劫！”

　　简劫回头，看见他的战友们接二连三地从身后跑来，挨个拍过他的肩，啧啧道：
　　“都长这么高了啊！”
　　“干得好啊简劫！虫皇死了，我这颗心也就放下了。”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该放松时就放松……”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没给简劫一点反应时间，又接连往前方走。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

　　简劫往前追了几步，却怎么也追不上，战友们的身影很快消散在雾气中。
　　他茫然地停下脚步。

　　似乎从早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作为年纪最小的那个，战友们习惯将他护在身后，哪怕知道他很优秀。

　　那时他还很年少轻狂，一度对这种保护感到不满，固执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强大。但在战友们去世以后，他却开始怀念这段时光。

　　“好了，你还要发多久的呆？”

　　一道男声突兀地响起，简劫回头，看见许远洲正双手抱肩站在他身后。

　　后者抬脚朝他走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简劫顿了顿，许远洲作风强硬，很少夸人，他一时有些不自在：“我......”

　　不等他开口，搭在肩上的手就瞬间抬起，狠狠给了他后脑一巴掌：

　　“但后面可就太逊了，你在想什么，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找死？！”

　　原来是欲抑先扬！
　　简劫没有丝毫防备，被拍得猛一趔趄：

　　“我没有！我只是……”

　　他喃喃道：
　　“我只是觉得很没意思。”

　　吃饭、睡觉、生活无非就围着这几件事转。

　　许远洲哼了声，反问：

　　“那现在呢？”
　　现在，你找到那个让你觉得生活有意思的存在了吗？

　　简劫愣了下，某个金黄的身影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出口，但许远洲已经知道了回答，他笑了笑，说：

　　“回去吧。”

　　“那个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