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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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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龇牙咧嘴了半天,见对面没反应,有些无趣。
他收起短刀,陶生也适时解释了一遍。猎人的表情越来越不可置信,他指着阿蝉:“她是外人,你就这么让她进来了?”
陶生安抚道:“小阿蝉不是坏人,你看,她刚才还救了我。”
猎人无语:“她会功夫不是更可疑吗?”
陶生不置可否,撂下他,招呼阿蝉继续跟上。
“那就是村里的猎人,”陶生道,“唔,他还有个弟弟。”
“只有一个弟弟?”
“是啊,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是两兄弟都是一样的性格,”陶生笑道,“别看他这样,但其实人很好的,村子的安全也是靠他们和另外两兄弟呢!我亲眼见过他们捕兽,老虎、豺狼、犀牛......”
“很厉害,”阿蝉想着,应道,“有他们在,应当是很安心的。”
带回孙策的尸体,绣衣楼算是和江东结为世仇。
孙权早就想要绣衣楼,但因为楼主和孙策的关系,江东与广陵一直保持着某种平衡。孙坚去世后的这些年里,孙策在外征战,各路人马便死死盯着其余孙氏族人。孙权带着母亲和妹妹在各处奔波,虽是流亡,却也因此认识了不少豪杰,渐渐地便不再执着于绣衣楼,而孙策也在稳定了江东的地位后有意扶持于他。
只是,虽不再执着,亲王的命、绣衣楼的能人,在这个时代,仍然是诱人的筹码。
直到最后一刻,颜良、文丑和严白虎都在掩护他们撤退,之后,便再也没见过。
周瑜立在城墙之上,楼主朝她摇了摇头。
青发男子束着发髻,领口处没有任何疤痕。另一持盾之人察觉她的试探,看了过来,见陶生没有异议,方才收回目光。
正如陶生所说,村庄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整个村庄是围村落中央的高柱扩散而开,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围绕。
村落中央,一男一女穿着和旁人明显不同的锦衣,身上挂满了各色珠串。
“......神来、神来!”
女声先出,男人随后道:“桑无附枝,麦穗两岐。为村为民,乐不可支!”
两人挥开双臂,如同雄鹰振翅一般。随即,两人双手合十,从头顶向下,动作十分虔诚,庄严肃穆,伏拜在苍天之下。
陶生小声道:“他们是村里的祭司。”
足有半刻钟,两人直起身来。女祭司“唉哟”、“唉哟”地站起来,揉着自己的膝盖。她抬头,看到阿蝉,喜上眉梢。
“是仙女!仙女诶!哈哈!”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挽着阿蝉的臂弯,半个身子的力道都靠在她身上。她“哼哼”两声,略显得意,朝男祭司道:“你看吧,我就说祈祷有用,仙女这不就来了?”
头发蜷曲的男人似有些不服气,手中的羽扇蓦然指向阿蝉。
“为什么偏要今日来!”
“愿赌服输,”女祭司嘻嘻笑道,摊开手,“拿来吧,珠串。”
男祭司又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从手上解下一串异色珠串。
“你们又在赌什么?”
陶生无奈道:“大祭司不在就整日胡闹,小心被先生责罚。快放开小阿蝉,我带她去看看伤。”
伤?
阿蝉低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衣袖处有些湿润。她能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在被某种力量愈合,这是方才拉扯才裂开的伤口,如果按照之前的速度,应该早就愈合了才是。
“哦。”
女祭司放开她,毫不在意这位外来之人,随即又和男祭司吵作一团。
陶生推开一扇门,一脸暴躁的黑发青年摔了笔——“又是谁!?”
他迅速地半合木门,动作熟练。观察了一晌,再推开门走进去。
“咳,那个,”他道,“这是今天落水的人,你帮忙看看?”
“什么?什么人?”青年偏着身子往后看,怒道,“你怎么又往村里捡猫猫狗狗!?”
“她不是猫猫狗狗,她是小阿蝉......”
青年半晌无语,不耐烦地招招手:“过来!”
阿蝉走过去,男人的桌案洁净如明,一摞摞书籍摆放整齐。阿蝉挽起衣袖,除了那道撕裂的口子,其余疤痕已经很淡了。
男人皱眉,用药粉细细擦过,问道:“被烧过?”
“是。”
“烧成这样还能愈合,你也是个厉害的。 ”
男人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忙活着,手里有条不紊,一点血污也没有沾到别处。阿蝉垂着头,任由他的动作。
既然桃源村里没有苦痛,为什么有医者?
药粉铺陈开来,痛觉顿时变得明显,阿蝉却眉头也没皱一下。
“可以啊,”男人道,“能活下来是好事。我看你忧思过度,不利于伤口愈合。”
包扎收尾,男人打了个利落的结。
他问:“另一只手没事吧?”
阿蝉解开护腕——一点疤痕也没有。
男人点点头,用帕子擦了擦手:“说说吧,有什么过不去的。”
陶生似是不赞成:“欸。”
阿蝉笑着摇摇头:“无事。”
她缓缓道:“我......是一个侍卫,和我的主公一起逃难。”
天下格局再变,长江以北几乎全部成了战场。江东与西蜀逐渐达成联合,采取远交近攻之策。几番权衡之下,楼主决定带上先帝先行逃亡南方。
先帝化身为张道陵后反倒更像帝王,时时刻刻把五斗米道教众挂在嘴边。楼主疲惫不堪,一再和他解释不能带那么多人,先帝却执意要带走所有信徒。
楼主道:“刘辨,你去外边问一问,有多少人愿意再背井离乡跟你一起逃?”
先帝不服,当即便召集信徒讯问。毫无疑问,没有几人应答。百姓们面黄肌瘦,长期吃穿不得满足,睁着无神的眼睛,不肯吱声。
先帝难以置信。
“我说‘纳五斗米可受道庇护’,人人都来;可我带他们南逃,不也是庇护吗?”
“人有界,天无限,”楼主道,“他们跟你,是因为相信在‘道’之下万物皆能归‘一’,你明白吗?不止是‘活着’。他们已经是难民了,与其再跟你去蛮荒之地过苦日子,为什么不再等等?你也知道,流民,对于军阀门阀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人、是粮、是兵!他们有自己的活路!”
“他们有,那我呢?”刘辨喃喃道,“我呢?你呢?我们又为什么要往南去?那不是我们的家!”
广陵王道:“你可以留,张道陵也可以。我不行。”
她说:“你若不愿,我们就此别过了。”
“唔,听起来,你的主公还是个大人物,”医者道,“后来呢?”
一个红衣女孩推门进来,给屋内众人送茶水。
阿蝉看了看她,随即收回目光,指尖紧握。
“......后来我们便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岭南潮湿,瘴气弥漫。若不是北方战乱不断,或许根本不会有人住在这里。
南北风物相差太大,一路都是流民的尸骸。处理不当之处,形成了疫病。经过一座城时,他们遇见了华佗和张仲景。
隐鸢阁本久居世外,可随着西蜀开发,南至南中,北至陇西,西蜀的野心昭然若揭,渐渐地也打起了隐鸢阁的主意。隐鸢阁虽被称作仙门,可阁内众人皆知,所谓“仙”,不过是化万物之力为己而用,然则有借必有还。仙人暂且无法时时守住这个规则,更何况人呢?
为了不让隐鸢阁成为乱世里的又一把利刃,左慈将隐鸢阁隐藏了起来,彻底断绝消息。
张仲景道:“左慈仙君托付我们来找你,带你回去。”
“回去?”广陵王失笑,“不了。倒是你们,一定要小心行事。”
华佗“啧”了一声:“怎么就不了?外边乱成这样你不要命了?!”
“此事不急,”张仲景打断道,“眼下岭南疫病横行,把这边的事料理完再说。千万小心。”
广陵王应下,几人再次分开,伍丹留下帮忙,她和自己去组织剩下的人处理尸体和劝其他流民离开,防止更多的人感染。
“啊?那应该很难吧?”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女孩送完茶水,本在旁边翻医术,但听到阿蝉说故事,听着听着就入迷了,靠近过来。
阿蝉朝她笑笑,女孩不明所以,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中的糕点。
阿蝉应道:“是很难,差点......溃不成军。”
“唔......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女孩似乎心有余悸,她站起来,长长的马尾随之晃动,“好啦,已经很晚了,先去吃饭吧!”
入夜了,村子里的人聚集在一起,推开门便闻到了饭香。一个玄衣女孩伸着懒腰从门边经过,手里还抱着轻便的纸本。陶生问候道:“今天的文书看完了?”
女孩还未回应,猛然见到生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做回礼,笑容友善。还没说话,早上农人便跟了上来,带人走了。
另一位猎手也回来了,他今天捕到了一只鹿,正在嘲笑他哥哥。他哥抱臂,本来想展示一下兄友弟恭的,但听了两句就忍不住和他大大出手。
“哎呀,别、别打了。”
陶生试图阻止两人,但根本插不进去。他叹了口气,把阿蝉引到案旁,顺势拍下女祭司想要偷吃的手。
碗筷备好,他道:“乡野粗食,小阿蝉凑活一晚。”
“哪里是凑活了,”红衣女孩噘嘴,随即坐下,端着饭碗忍不住问,“姐姐,后来呢?你的主公和那几个医者怎么样了?”
“那是一种从未在北方见过的疫病,”阿蝉道,“两位医师试了很多办法,把病情控制住了。”
病情控制住了,人却病倒了。
伍丹不肯告诉楼主,若非自己传递消息时发现她不在,或许楼主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华佗呵斥她退下,张仲景把他拉开,递出几条布巾。
“楼主......阿蝉,你们怎么来啦?”
伍丹已经不太能说出话了,广陵王勉强扯着嘴角,佯装和平常一样:“来看你啊,我给你带了点心。”
这是她自己做的。可她从来不会做点心,现下也没有那么多材料。幸而被救助者里有人会做,大家一起拼凑出了替代品,做出了几个丑丑的糕点。
“呀,谢谢楼主。”
隔着帘帐,广陵王柔声道:“要谢我,就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带你去新的地方呢。”
“新地方会是怎么样的呢?”伍丹真的畅想了起来,“我还想学医,楼主可以让张首座他们教我吗?”
“好啊,”广陵王重重点头,“让张首座教你写医术,华佗教你接骨,再让史君教你一些仙术,你们一起救更多人。”
“真的呀?”伍丹笑着,“楼主真好,真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啊......”
广陵王略微垂首,手指扣着衣袍。她喉头梗塞,缓了一会儿才回道:“好啊。”
伍丹笑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血色,掩着咳嗽的声音。她们就这样,隔着一道纱帘,说一句,答一句,直到室内再也没有声音。
红衣女孩擦了擦眼泪:“呜......你主公得多心疼啊......”
“是啊,”阿蝉声音柔和,“那是我们出逃以来,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
“是因为这个小女孩很重要吗?”
“不。”
阿蝉道:“因为太多的人都想她活着。”
被治好的人有的继续南下,有的想留在他们身边,可广陵王只背对着他们,和他们说:“走吧,我保不住你们。”
她垂着头,喃喃道:“下辈子,不要遇见我了。”
她从来不会这样。
哪怕绣衣楼据点被一把火烧尽,多少次死里逃生,她从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世人都说广陵王狠戾乖张,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既不把士族放在眼里,也不在意宗室的死活。可阿蝉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她很珍惜身边的人,哪怕是隐瞒,只要不涉及到绣衣楼、不涉及到百姓,她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路逃亡到现在,每一个人,每一个离开的时候都会和她说:“好好活下去,靠你了。”
阿蝉感觉到,在伍丹去世的那个夜晚,一直撑着她的那根弦,断了。她感觉到,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慢慢地扼住了她,几次自己想与她说话,她都不愿再听;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出去。
最后,张仲景和华佗把形如枯槁的她带回了隐鸢阁。
“仙山?”女祭司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仙山?在哪?真的有仙人吗?”
饭吃完了,众人听阿蝉说的事听得忘了时间,没去洗漱,也没去收拾。
男祭司用羽扇拍了她一下,没好气道:“不然呢?”
“哪有什么仙人,”猎人不屑道,“说到底,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一点罢了。”
“算是吧,”阿蝉道,“仙山上的情况也不太好。”
隐鸢阁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西蜀并没有放弃寻找他们,在发现求和无用后,便采取了攻势。隐鸢阁内部更早之前就有纠纷,一些仙者并不赞同左慈避世的理念,但碍于他的身份,只能慢慢瓦解他布下的格局。
众人并非真的餐风饮露,下山采买的路断了,便只能自己在山里寻觅,这才被发现了踪迹。弟子无知无觉,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几乎攻上大门来了。华佗巫血爆发,张仲景被抓,几位仙长趁机托故离开,左慈和郭解再次开阵,这才屏退了他们,可他自己也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楼主不得不振作起来,她踹开那些仙长的院子,要求他们想办法。
仙长道:“左慈仙尊道行如此高深,岂是我们能救得的?你是他的弟子,难道不该你想办法?”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白君身上有大傩之力,你是她女儿,焉知你是不是舍不得呢!”
郭解掀了房顶,在那两人的头顶堪堪停住。她对广陵王道:“左慈醒了。”
左慈脸色苍白,抚上广陵王的泪痕。
“无妨。天道尽了。”
“是尸解吗?”陶生道,“我倒是听说过。蜀汉原来有仙山,蜀汉崛起之时......阿蝉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阿蝉紧紧攥着陶生的手。
“你......你知道蜀汉?”
“是啊,”陶生道,“西蜀、东吴、曹魏,三国纷乱也才过去百十来年,哪能忘记呢?”
“这里是......”
农家女孩歪着头,理所当然道:“是村庄啊。哦,你说地理位置啊,嗯......大概是在岭南吧?”
外人,伤痕,医者,众人,岭南,百十来年.......
“现在是什么时候!?汉呢?!”
“汉?早就没啦,”女祭司也奇道,“年份啊,是、是晋朝多少年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