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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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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艘小船上,似乎是雨打在身上,没有任何声音。
四周一片黑暗——这是一个几近于虚无的空间。她在一片水域上飘着。
无法起身——实在太痛了,哪怕只稍微挪动,全身的伤口都会被牵扯着撕开,蛛网一般。她能感觉到后背逐渐濡湿,雨水拍到了血上。
她记得他们在逃亡。
那也是个雨天。他们逃亡的时候被伏兵追击,仅剩的蛾部全部折损。她带着她,似乎是到了一个山崖边上,或者是一条不能逾越的河。她把她护在身后,履行自己最后的职责——蝉。
她跟她起了争执,对她下了最重的一次手、把她藏在山洞里,换上王袍,把早就伪造好的金印装进锦囊,放入怀中。
之后......
之后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她在路上找了个尸体套上了自己的衣服,背着她往反方向跑了好久。身后的脚步声跟了大概有一整夜吧,久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箭射穿手臂,刀砍向脊背,随后是谩骂、嘲讽、油、火、沙石和剧烈的疼痛。她抱着“阿蝉”,一直到失去意识......
阿蝉摸向自己的脸。
凹凸不平的纹路,想来应该是极为可怕的模样。
她伸出手,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指尖。
“......是死了吗?”
果然,壁画上的世界是假的。
阿蝉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
无法抗拒的困顿伴随着疼痛阵阵袭来,阿蝉支撑不住,安然地闭上眼睛,迎接自己的结局。
“......小姑娘,小姑娘?”
青衣斗笠的青年挽着裤脚,把小舟拉到岸边。见人叫不醒,他说了声“失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
阿蝉瞬间醒了,下意识地一记肘击。
“啊!”
青年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疼得直抽气:“在下好心救你,你怎么打人啊!”
阿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陈太守?”
陈登早就死了。
广陵遇袭,陈登率人守着南城门。楼主见局势不好吩咐众人组织撤退,可陈登说什么也不肯走,硬是和前来找他的蛾使守到了最后一刻;也正因如此,城中百姓才有出逃的时间。楼主安置完众人便偷偷潜入去找他们,但整座城早已是一片血腥。敌军占城,尸体像废物一样被抛到城外,叠了直有半个城门的高度,若不是心纸君还存有一丝气息,他们根本找不到他。
陈登的血都流尽了。无法愈合的伤口里都是泥泞、蝇虫。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睁着双眼,血在脸上留下惨厉的痕迹,紧紧咬着的牙关里还剩半个心纸君的脑袋。
楼主抽出心纸君和纸条,在他身前跪了许久。她背着他的尸身一直走,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直到在河边找到一块烧毁的农田。
回来之后,她对所有人说,哪怕是死,谁也不能损坏心纸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不见了。
也是,已经死了,又怎么会还有活着的牵挂呢?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青年只疑惑道:“陈太守是谁?”
他抬起手擦了擦鼻血,嘴角边没有那颗痣。
“……抱歉,将公子认成故人了。”
“噢,原来如此。”
青年揉着鼻子,说道:“在下姓陶,姑娘就叫我陶生吧。”
阿蝉点头:“陶公子。”
青年摇头轻笑:“不是公子,只是陶生 。”
陶生很快恢复了那幅温润的模样,仿佛方才的“袭击”没有发生过。他伸出手去,阿蝉借力站了起来,还有些许疼痛,但已经不是之前那般撕心裂肺。
很快就好了吧,很快结束了。
阿蝉想,放开陶生的手。
——岸上是一片树林。
不知几月,芳菲正盛,风带来飒飒之声,花瓣落在水中,积成一汪粉色的水渊。岸边的小猫小狗跑开,阿蝉抬头,远处依稀可见炊烟。她回头看去,水域也不再是之前那一片黑暗,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几尾鱼在附近扑腾。
阿蝉下意识看向陶生的腰间——鱼篓里沉甸甸的。
她有些伤感地笑了笑。
陶生贴心地装作没看到,他以手抵拳,清咳了一声。
“咳,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阿蝉道:“广陵。”
“广陵啊,”那人若有所思,“虽是水乡,但却有金戈铁马之势。嗯,是个好地方。”
阿蝉微微笑道:“是,是个很好的地方。”
“那么姑娘现下准备往哪儿去?”陶生问,“天色不早了,若是不嫌弃,不如随在下回村庄里暂住一晚?”
“村庄?”
她记得楼主曾说过张修的事。张修被三眼神吞噬以后形成了桃源村,人们的执念、死者的魂魄都在那个地方。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无忧无虑,没有战争、饥饿和苦痛。
“如果不是被吞噬会失去自我,的确是个很美好的地方。”
楼主心有余悸地和她说,彼时他们已经找了她好几个月。
既然陈登也在,那么其他人呢?
阿蝉点点头道:“好。”
陶生倒是有些意外,他问:“姑娘不担心么?”
阿蝉道:“你也没问我是谁。”
陶生笑了笑,把斗笠给她,走在前边引路。
回村庄的路极窄,农田几乎种到了水边和山崖边上。陶生引着她一路前行,不停地和旁边的农人打招呼。
“别偷懒,今天料理不完这块田会吃罚的。”
“哦——”只扎了发髻的女孩儿又投了颗花生,稳稳地接住,额边翘起的两搓刘海一颤一颤。她百无聊赖,翻着手里的书。
“还有你,”陶生数落到,“再不快点,今天也约不到人了。”
男子无所谓地挠了挠头,回道:“反正她饭后都要整理文书,我一会儿去学堂找她。”
“唉,”陶生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阿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这些人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她。
“陶先生,这是谁呀。”
陶生道:“方才在河里救起来的姑娘,在这里借宿一晚。”
女孩儿从书上露出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哇!是美人诶!”
小鸦、天蛾、云雀。
小鸦是墨家钜子,在墨家继统之争一事中身亡。楼主亲手捧着她的头颅给袁家长公子,先去了几年。
几年后便是广陵城破。雀部带着文书出逃,可是书简厚重,他们一直在队伍的最后放。天蛾一反常态,只拨了蛾部的人跟着,他则和自己一起守在楼主身边。雀部几次都险些被追兵赶上。楼主劝说多次,最后下令挑选重要的文书,其余的不要了。
哗变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百姓觉得太冷,偷偷藏了许多竹简,夜里生火时被追兵发现,引发了一场恶战,伤亡惨重。事后楼主怒不可遏,要治他们的罪;士族们则趁机煽风点火,鼓动百姓跟他们回去,民心登时溃散。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说了一句“你绣衣楼的女官还不是藏了竹简凭什么不审她”,众人的矛头便调转到了雀部的身上。
是云雀。
云雀藏了一卷竹简 。
士族说她私藏广陵机密,要求将她就地正法。楼主当场夺下竹简,示与众人——里边不过是些三两小事,吃食、会面、出游,至多记载了一些任务,只有一些名称,与“机密”二字相关者少之又少。
可士族们不依不饶,继续借题发挥,直到楼主一剑了解了闹得最厉害的人。
“谁还想跟他们走。”
血溅到她脸上,她环视众人,目中满是血腥和杀戮。
没人敢吱声,可那几个人也不能留了。最后,云雀与那几个百姓、士族同罪,不给米食,不得跟随队伍,由天蛾押解。
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她的手有些颤抖,抚过自己的脸颊。既没有疤痕,也没有水滴。
阿蝉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啊?”
男子显是没想到这个陌生人竟然那么自来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回应。
他道:“啊......在一起了啊。”
女孩儿凑近,不解地问道:“你认识他们吗?怎么......嘶......这什么眼神?怎么那么欣慰、慈祥?”
“有吗?”阿蝉垂下眼睫,不让他人看清,“只是听陶公子说起来,他们十分恩爱。”
农家女孩儿登时“噗嗤”笑出声,男子丢下手里的活。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恩爱’这个词......哈哈,很好!”
“你、今天有外人在,我不和你计较!”
“是是是,诶——姑娘,我和你讲讲他们‘恩爱’的故事吧,来来来......”
“你——”
“......”
陶生看着被冷落的庄稼,不住摇头。他寻了棵树荫大的树耐心等着,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告别农人,他们继续走在路上。
陶生似乎心情颇好,一路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才想起来偏头看看后边的人还在不在。
阿蝉叫住了他:“陶......先生。”
陶生宛宛停下,青衫飘然。
阿蝉道:“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吗?“
“有,不过这里的人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不常呼唤名字,”陶生道,“大家各司其职,都有事做,索性用这个代替了。”
“那先生......”
“啊,”陶生做了个手势,神秘地笑道,“我也是外人。”
外人?
“那陶先生见过......”阿蝉停顿,随即笑笑,“无妨,陶先生可唤我‘阿蝉’。”
“阿蝉,”陶生复述,赞道,“嗯,‘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虽与日月争光可也’。阿蝉——是个好名字!你看起来比我小,我就唤你小阿蝉吧。”
果然和楼主说的不一样呢。是浮游尘埃,不是重获新生。
听到熟悉的称呼,阿蝉忍下心里的波澜,点点头。
“好。”
越靠近村庄,路面上、山坡上的设施越多,水龙、风车,一应俱全,麦田中央甚至还有可自行驱动的牛车。
“......厉害吧?我们这里有一位能工巧匠,”陶生仰了仰头,“这些、这些,都是他做的,有些东西外边也见不着。”
“嗯,很厉害,”阿蝉收回目光,“这些都是很好的器物,不会伤人。”
“甚是。”
陶生颇为赞同,伸出大拇指:“小阿蝉很有眼光啊。”
阿蝉笑了笑,陈登接着介绍。
“这个村子存在了许久,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是谁先来到了这里、又是过了多少年才成了现在这样。总之,大家口耳相传,有人来、有人走。”
“村里人少,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陶生道,“一会儿你进村子还能看到其他人,猎户、先生、医者、祭司。大家平日里......嗯,都很友好。”
阿蝉笑:“嗯。”
明显的敷衍。
“别不信啊!”陶生继续道,“嗯,偶尔有路过的行商,可与他们换些东西。时不时的还有一些外人,突然出现在村口。”
陶生拨开树枝,让阿蝉通过。
“没有留下吗?”
“没有,每次都走得很快,”陶生答,“那些人像是来找什么珍贵的东西,全都失望而归。”
阿蝉问:“是宝藏吗?”
陶生摇头:“不是。不过不重要。”
“你们不好奇吗?”
“为何好奇?”陶生理所当然,“我心本无外物,何必为外物所牵挂呢?”
“小心小心——!”
急促的吼声从远方传来,阿蝉立即抓住陶生的手臂往旁边闪躲。一支箭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刺入他们身后的一支兔子身上。
“呼——还好没事啊。老陶!帮我捡一下!”
伤口撕裂,疼痛让阿蝉皱了皱眉。远方的人听起来松了口气,脚步声快速靠近。陶生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多、多谢,”陶生呼了口气,“又是那小子。”
那人几步到了,见兔子还在地上躺着,不满道:“老陶!不是叫你捡一下吗?”
来者把弓箭挎在背后,低头观察着什么,烦躁地挠了挠一头棕色的短发。
“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学学其他的,每次打猎光顾着救你......呜哇!”
他猛然抬头,看到阿蝉吓了一跳,立刻抽出腿上绑着的短刀,放低身子,目光锐利。
“你是谁!你放开!”
对面那人却不为所动,反而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猎人没有感觉到危险,但还是保持着进攻的状态,微微露出了虎牙。
阿蝉收回目光。
孙策。
他们从广陵逃出,第一时间就想到去了寿春。彼时孙策与袁家已然决裂,袁氏与曹操在北方大战,孙策准备趁机潜入许都,迎回刘协,让曹操师出无名。楼主安排好剩下的密探和百姓,带上自己,马不停蹄地跟他们往北方去。
刘协受制于曹操已经三年有余,他终于发现这个他亲自选出\"可以终止乱世的人\"有多大的野心,于是四处分发衣带沼,预备连结天下义士同讨曹贼,亦如当初袁家长公子邀楼主讨董。可惜事情败露,还未等他们进城,许都的戒严便加强了数倍,若不破城,军队无法进入。
最后,他们在山道上蹲伏了半个多月,终于混进了送补给的队伍中;又是蛰伏许久,才得以见到被幽禁在许都宫殿里的刘协。
在自己的印象里,刘协虽然贵为天子,但终归也只是个孩子,可这次见面,她却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一股介于心有不甘和浑浑噩噩之间的将死之气。
他看到他们,眼前只亮了一瞬,随即便黯淡下去。
他道:“你们走吧,你们救不了我。”
伏皇后把一封信塞进楼主手里,请求她交给自己的父亲。
楼主站了很久,久到巡逻换班的人快回来了。孙策带着她要往外走,她挣开他的手,走过去,给了刘协一巴掌。刘协没有吭声,只看了她一眼,便带着伏皇后回到室内,枯坐着,如同墓室里两盏相对的长明灯,将熄未熄。
信送到了,伏完只久久地坐着,并未出兵。
回寿春的路上,他们在官渡附,曹操与袁氏混战。袁氏的人认出了孙策,拨了一支小队进行追击。他们且战且退,连自己也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孙策与楼主争执不休,楼主坚决反对先行撤退。孙策耐她无何,两人愈战愈勇。流箭来袭,无数铁镞呼哨着冲向孙策。自己和楼主不知挡了多少箭,但孙策还是被射中了脸颊。这次,他们有足够的金疮药,可没有足够的时间。孙策没能熬过连日奔波,不治身亡。
听说,袁家长公子也在那次战役中被俘,生死未知。袁氏的人一直在找他。
最后那日,楼主割下了孙策的长生辫,松了自己的发髻,刀架在齐肩的方位,最后只斩断了一缕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