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境》启炎露

8、第二世（3）

　　那夜后，长流河画舫再不见沛国公世子身影。

　　伍有如依旧过她的日子，写字、做点心、听老掉牙的故事、应付来往客人，只是眉眼间的欢愉少了许多。

　　后来沛国公府与平南侯府联姻，送亲队伍所经大道与画舫仅一水之隔。

　　那日侯府嫁女，预备了十里红妆，喜乐声隔着河水，隐约飘进伍有如耳里。

　　她没有随姐妹们出门看热闹，只在床边枯坐了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陨娘与适冰交替出现，陆赞邈舍身相救、图南无情狠毒，两相对比之下，悲伤和无力感潮水般将她淹没，又在破晓之际退去。

　　她醒来上脸上仍留有泪痕，心口却松快了些，原来这痛苦早已重复过一世。

　　起身走到镜前，她看着镜中苍白瘦削的自己，轻声喃喃道：“就到这儿吧。”

　　数月后，宣亲王偶然踏入画舫，惊于她的才情与风姿，将她纳入了府中。

　　陨娘没有抗拒。

　　她成了宣亲王的宠妾，一时间，宣王府内院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王府盛宴，觥筹交错。

　　陨娘在后院透气时，偶遇携妻赴宴的景时新。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景时新看着眼前始终绰约的女子，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难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有如。”

　　陨娘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又落在他旁边温婉娴静、姿态依赖的正妻齐眉身上。

　　她疏离地微微一笑，俯身行礼：“景世子、世子夫人。”

　　听不出丝毫怨恨，也无半分旧情，这比任何指责都让景时新难受。

　　他看着伍有如转身离去的背影，才恍然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悔恨之情油然而生。

　　可他身边站着的是出身尊贵、愿为他付出生命的齐眉，他如何能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去追回已成他人妾室的伍有如？

　　有的人错过便是一生。

　　两年后。

　　宣王府传出消息，那位短暂得宠过的伍姨娘难产而亡。

　　她出身低微，又只是妾室，宣亲王早有新欢，葬礼办得极其简约，草草下葬。

　　多年过去，景时新步入中年，在京城某处寻常街角，他偶遇策马而过的富家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间像极了记忆中的伍有如。

　　景时新被定在原地，那是伍有如的儿子。

　　少年见他怔怔看着自己，勒住马，礼貌地回眸询问：“先生可有事？”

　　景时新张了张嘴，想告诉少年关于他生母的过往，可最终只是低头，声音沙哑道：“无事，惊扰公子了。”

　　少年疑惑地望望他，随后好脾气地洒脱一笑，扬鞭策马而去，奔向他的锦绣未来。

　　景时新久久凝视少年消失的方向，仿佛看着自己当年拒绝承认的那份念想埋入时光隐秘的沙砾中。

　　他与伍有如，终究是再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