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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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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四月的雪。
衬着还没有浓郁的绿色,缓缓下落。
那可真不正常啊。还在这晚春的末尾。
华翼,点燃烟。深吸一口。
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也许是今年第一场雪。
四月本是最忙的季节,如此,他作为公司的第一总裁,却有闲暇这样消解时间。
总裁,这是今年初的季度表。
放在桌上。
略带严肃的稳重男声。回过身来,是一脸莫名平淡的表情。
« 对了,下星期我想出行几天,帮我安排下。 »
那人说着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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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雨下过之后,黄梅天的雨水就更多起来,天气也热得有点汗了。上过并布的山头下了山就开车驱进了灰白的高架桥。山上是冷凄的绵雨,山下却一派温暖烫人,手指触到被胸口微热的手机,想按上几个号码……但又迅速断念了。想了想,扔进了储物盒里。
那是半年前。
华翼只有在正常情况下才会主动打电话给郝明娈。也就是说,只有公事。并布死的时候,郝明娈正在料理母亲的后事。并布从十六楼跳下来的当天,郝明娈刚从殡仪馆把骨灰带回来,已经哭得什么神也没有了,回家倒头就想睡,横在床上正发傻的时候,华翼的电话到了……(只有冷冷地说了一句:……赶紧过来吧)
……明娈手握听筒,整个身体在发抖,一阵阵冷气从头皮麻进胃里。
深秋的风,寒,不是因为冷,而是由于它总能让人想到最冷的东西。譬如,死。或者措手不及的死,还有分离。
这样的三个结果那晚的明娈全部领略了。又或许,这三样是怎样也分不开的东西。“死”无论怎样终究是措手不及的对生者来说,而后,分别就是永恒的了。拿捏着方向盘的明娈几次都看不清路口的红绿灯,觉着只想躺下去一晕了之,手和脚却像被钉在方向盘和刹车踏板上,胃里空得一阵阵抽搐,恶心地只好把车停往路边。一打开车门,便跑进公厕猛地反呕,把能吐得吐不出的全吐了……这回全身的力气倒真的没有了。
软着脚扶着墙出来,冷冽的风吹了她满脸,再想吐已经连胆液也吐不出来了。明娈弓着背只觉得自己很想把心呕出来,干呕了好几声,心口还是不舒服,她伸出冰凉的食指放进喉咙,几乎进到食道口……突然…….“哇”一声……身体瘫软在了车门边。
干呕出的唾液湿在地上。明娈抹了下嘴,无奈盐咸的涩味像新一轮的催呕剂苦煞了心。
她一直没有发现原来自己是在哭着。
冷,会这样冷。不仅仅是因为今晚的死亡和风。
会这样的冷,恰恰是因为曾经有过焚烧的热量。生理只是种触感,心理会是种衡量。膨胀的灰尘总在不停地旋转,运转,如果有一天停止,那块地方会比没有过的现在更加恐怖,变得比地窖还冷,只冷进阴森森的黑暗中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记忆。
生理和心理都会有记忆。不幸的是,对明娈来说她的记忆就是与生俱来的胎记。没有了它们她也不再是她了。
华翼见到郝明娈的晚上,在玄关处面如死灰。接过了她的挎包,一句话也没说把她领进了并布的卧室。阳台的门是开着的。风还在吹着。窗帘……一会儿挂在灯具上,一会儿又飘出屋外吸附在晾衣杆上,看起来像某件东西。华翼皱了皱眉想努力记起什么,但都一晃而过了。
明娈翻了翻并布放在床头柜上的便条本,还有一件细腻的毛衫,铺在床头的枕上。是雪白的枕,非常的白。
白色。
是无以伦比的毒药,镶嵌于白的惊骇中。这颜色掩埋了太多的污点。潮汐万丈,这大片模糊的影子残存在白色气泡中,硝烟般蒸发。
白色刺痛了明娈的眼睛。像这样的白,美丽得无懈可击。在当初挑选床具的下午,明娈还记得并布非要把她拉上,去这一街区最好的家私城找喜欢的布料。并布喜欢浅色系的东西,米黄,青色,乳白,冷灰……这些在明娈看来实在太过轻飘的淡色,在并布几次搬来搬去的家当中反复出现着。于是,在并布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看布料的路上,她玩笑似地埋怨起来:
“……永远都是白乎乎的,我说,这次能不能挑些有人气的颜色?”
并布笑了。“怎么?连你都厌了?”
旧时艳阳七月,楼高蝉鸣,酷暑难挡。并布的笑带着沁入心脾的魔力,迅速让周围所有不附和他的硬状物软化。但是,今天明娈却显得颇强势。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我要劝你一个大男人总喜欢些那么素净的东西会让人笑话的。”
事实是。郝明娈错了。
当她絮絮叨叨对他不停时,一脚踏入商场三楼的开始,就被迎面的这颜色给吓住。
这白。摄人的静。
结局就是两个人二话不说如魔上身般地把它抱回了家。
这白。带着银色的反光,却不含银白色的华丽。
它只有一点点暇眦,就是右角边上有一处黑色的小圆点,但更像是识别它的记号,令人平添更多一份的怜惜。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微热。回到家,华翼再次拨通了手机。
电话的另一头,一个纤弱的女声… « 喂?哪位?»
« 明娈,我想见你»
是的。怜惜。
世间奇妙又悲凄。
郝明娈与并布青梅竹马,相处不下二十年。如厮如磨地玩在一起,到至今没发现这点。
她不曾发现她与并布其实是有着最深的默契。
郝明娈与他约在市中心广场的旋转餐厅见面。
一袭淡米色的风衣,郝明娈出了一号地铁口,在餐厅的拐角处约定了两个座位。
一杯咖啡,谢谢。
请稍等。侍者微笑着把餐谱适时收走了。
接下来,就是等候。
在视线可以眷顾的方向尽头,他穿着合身的西装。
正一步步走来。
“好久不见,华翼”
面对着她从容坐下的他,淡淡地一字一句说,
“我也是。”
那么清晰。这种语气终究不太像他。
她拘谨了下,“找我,有什么事?”
他微笑着说,想你了。顺手点了一根烟。
黄昏的日光像泉般倾泻。
侍者递过来一杯苏打水。
市中心三园高级住宅。A座27楼。
郝明娈脱下外套,疲惫的挂于衣架上。慢慢的走到书桌前,用锁打开右下第三个抽屉。一份白色镶红条的信封就嵌于所有文件之中。
“…请务必交给我”
她想起刚刚餐厅的一幕。
…华翼,你,就那么想要这件东西吗?
事到如今。
矶山研究所几个字明晰的印在信封的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