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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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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副馆长告别,他们两个沿着刚才来时的路往回走。忽然,饶恕眼前一亮,只见面前豁然出现一大片极空阔的翠色池水,就像一整块被镶嵌在这片老居民区的天赐碧玉。
“很漂亮吧?这里是王府池子。”芷江主动解释说:“刚才去时,我们走的并不是这条巷子。”
饶恕笑了笑,沉下眼睫:“怪不得,原来这就是七十二名泉之一的‘王府池子’。”
两个人来到池边,只见池水内清澈透绿,水内生机盎然,各色胖乎乎的锦鲤金的红的,优哉游哉地吐着泡泡,聚散来回。
“……它们好可爱。”
芷江蹲下,抱着胳膊定定地看着池水内胖乎乎的锦鲤。
池内泉水的颜色既不像海水那么蓝,也不像河水那么绿,而是碧透碧透的,就像深碧色的宝石。
只不过这种宝石是可以流动的,根据水的流动与光的折射随时变幻的,比真正固体而具象的绿宝石还要漂亮惊艳。
他们沉默地站在泉水池前,几乎都要沉溺于此了。
夕阳渐红渐深,变成橘粉色,照在深碧色的清透水面上,柔绿的泉覆上了一层粉质的橘色,更显得这水如梦似幻、薄透华丽。
他们又沉默地看着夕阳渐渐变淡,淡到几乎与背景的天空融为一体,一弯白纸似的小小月亮也渐渐显露出来。
日月经天,日升月恒,宇宙就是这么更迭的,在日月如梭中沧海桑田。
见惯了那么多的人事,最令人动容的,依旧是宇宙与大自然。
芷江沉下头想,不知身边的这个人,会不会同自己想的一样。
不过,自己考虑这种事情,似乎并不会有太大的意义了。
毕竟。
最终还是芷江先动了一动,语调平淡地开口:“我们走吧,你今后还有很多机会过来瞧。”
饶恕转脸,沉默和肃地看向她。
他分明注意到,她刚刚讲的主语是“你”,而不是“我们”。
她似乎比他这个始作俑者还要清醒理智得多了。
二人重新来到泉城路大街上,此刻天色完全黯掉了,整条泉城路步行街此时是禁止汽车通行的,缠在树上的灯索全部亮起,颇有些火树银花的意味。
两个人静默地走着,饶恕正打算开口,身边的人却忽然问他:“你住在哪家酒店了?”
这个问题啊……饶恕淡淡一笑,很快回答道:“泉溪酒店。”
他的声线,就连说这四个不算重要的字,都如此的好听。
同为文化服务业,芷江自然对本市的酒店了如指掌。
不远。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送你过去,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任务?
他听闻这两个字眼,无奈地笑笑。
虽然S省的人一向以好客著称,她也不至于把“做好事”当成一种必须要达成的KPI吧?
芷江沉下脑袋,怔怔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几年了,她在感情上并非毫无长进。
那些年吃的亏足以令她很快冷静克制下来。
更何况,对方大概还是那种常人根本难以企及的身份。
很快来到泉溪酒店的庭院门前。
泉溪酒店是一家庭院式的泉文化儒风酒店,文化底蕴极深,远远能看到里面有许多衣着考究的商务人士在走动。
饶恕发觉她再次看向了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串。
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由十八颗珠子组成的普通佛珠。
只是,记忆中闪过她充斥着恨意的眼神。
他沉默地想,那大概也与此有关。
眼前的人猛地抬起头,笑意在脸上绽开,她挥了挥手:“再见啦,饶恕先生!”
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了。
他发现她真正笑起来很是好看,他头一次见她这样笑,只有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只是……
他略略沉默了一下,而后双手插西裤口袋,蹙了蹙眉,压低了声音道:“不可以。”
不可以?
是什么意思?她不记得自己曾惹怒过对方。
“……为什么?”
她不解地反问道。
“因为,”他的语锋陡然一变,口吻又瞬间变得温和起来,温温柔柔地提醒她道:“我们还没有,留对方的联系方式。”
……是这样吗?
她怔住了,瞧见他似笑非笑,眸光沉沉,一副事至如今仍旧从容淡定如斯的模样。
她本以为,没有联系方式,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如今天这般见面甚至一同去别的地方了。
哪怕他知道自己在那家书店工作又能怎样?
其实她也可以主动跟对方要联系方式,单从这个动作来讲,如今的她主动加读者微信的情况太多,并非没有这个勇气。
只不过,她不愿再肖想,免得为自己徒增烦恼,所以她才会,下定决心与对方告别。
可是他居然这么说。
她也不禁茫茫然了,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微信吗?”
饶恕也掏出手机,指节一按触屏即刻“咔嚓”一声解了锁,反倒比她还快,他用好听且慵懒的嗓音“嗯”了一声,讲:“微信。”
又补上一句:“还有手机号码。”
“……”
于是,芷江最后抓着添加了他的微信及手机号的手机,一路情绪极其复杂地回到了住处。
走进小区,很远就能瞧见客厅的灯亮着,芷江正疑惑,却发现平日忙到根本不见人影的舒意,此时正坐在单元门前的花池牙子上守株待兔。
她一见芷江的身影便跳了起来:“好啊你个夏芷江!我好不容易早下班一次,却根本找不到你!”
芷江长舒一口气,缓了缓自己的复杂情绪,抬起脸,咧嘴笑笑:“息怒息怒,女侠请息怒,我请你去吃小区东门的麻辣烫吧?”
那家需要排队很久的麻辣烫?
舒意眼前一亮:“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生活情调了?”
吃个麻辣烫都算有生活情调?
那在乌托邦书店里的读书人算什么?浪漫至死?
不过对于舒意来说,能有机会吃上需要排队半晌的麻辣烫,可能的确算得上很有生活情调了。
“没想到这家真的这么好吃啊,你看麻酱红油这些调料一应俱全。”
她大概真的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一面吃一面夸。
芷江无语,心想舒意这孩子,还真的是天生的主持人,连吃饭的时候都话这么多。
“对了,你刚才干嘛去了?”舒意拿筷子抄起一大片土豆,蘸了下红油,又蘸了下搁了蒜蓉和白糖的麻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不是说下了班看书看到四点半,就回来的嘛?”
芷江怔住,刚才那个人神采英拔的身影,以及泉溪酒店院门口昏黄灯光下他注视自己的那晦暗不明的沉沉眸光,似乎还在眼前浮现。
她忽然就瞬间的失神,感觉有点难以自抑。
她本以为,没有未来了。
可是这样也……
与他结束之前,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喂,你怎么了?”
她渐渐缓过神来,呼出一口气,慢慢说道:“我下班后,陪一个读者去市科技馆送资料了。”
“什么?”舒意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男的女的?”
芷江顿时虚了半截:“男……”
“什么?!”她几乎尖叫起来:“男的???”
“你小声点啊喂。”芷江头大地提醒她说:“他们都在看我们了。”
关键是这个消息,来的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要知道,三年前,芷江可是因为男人差点就削发为尼了!
若非她带着几个同学及时赶到,她的发丝就要被如数剃光了。
当时师太见到她们,拒绝再继续为芷江剃发,说她执念太重,尘缘未了,不宜出家。
然而她真心想帮助芷江,想了一想,问她们芷江有什么个人爱好。
她们忙说芷江爱读书,什么书都爱看,简直可以算得上嗜书癖了。
于是师太又说,她与市内一家名叫“乌托邦书店”的老板是好友,那家书店闹中取静,环境极好,让芷江不妨去那里工作上一段时间看看。
又送给芷江一串十八子的念珠,说实在烦恼就转动念珠,可以让自己的心迅速静下来。
芷江出家不成,去了乌托邦书店工作。
当然,戴着一顶舒意精心为她挑选的……假发。
所以。
有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舒意笑得诡异,故意问芷江:“他自己不会去市科技馆吗?”
芷江无奈地回答:“他今天是第一天来到J市哎,不知道怎么从书店去市科技馆最快。”
等等,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对:“你陪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陌生读者去市科技馆,就你们俩?”
呃……
芷江弱弱地说:“……也不算完全不了解吧。”
至少知道了对方是天体物理学的专家,不是吗?
“……”
舒意感到无语,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麻辣烫。
同这人今天下午离奇出现的“感情线”相比,还是眼前的麻辣烫更靠谱些。
吃完麻辣烫,芷江与舒意回到了小区里租住的房子。
舒意一直在嘟囔:“我好撑我好撑,坏掉了,明天人又不上镜了。”
芷江笑着埋怨她:“……谁让你吃那么多。”
刚才舒意看她吃不下去了,把她的麻辣烫也抱过去吃光了。
她们是C大的播音系的同学,更是室友,而且是她们班专业前两名,大四毕业后她们两个都留在了J市,便一起合租了这个两室一厅却仅有四五十平的老破小。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芷江打开电脑,正打算做事,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
键入[饶恕]。
深吸一口气。
回车。
看着满屏的照片、个人的学术介绍和新闻,她握着鼠标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陷入了沉思。
很久。
“舒意!”
“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
“来了来了。”
下一秒敷着面膜的舒意冲了进来,芷江指着电脑屏幕。
舒意摸着鼠标往下滑了滑,一整个的不可置信:“你你……你确定这个叫‘饶恕’的就是他?”
“确定是他。他的专业就是天体物理学。”
她只猜测到他是天体物理学的专家,却无法想象,天体物理学的专家,应该处于何等水平。
百科中,显示出他密密麻麻的论文和获得过的奖项。
“学术评价”一栏中说,他的研究早已处于国际顶尖水平。
还有,一则新闻中写,他在初读博士时,A大就为他出资建设了他个人的专属实验室。
他自己命名为“饶恕—Φ”。
(注:Φ为希腊字母,读音phi/佛爱,物理学术语,指磁通量。)
惊愕了半晌的舒意,眼神扫过其中一个网页,一脸严肃地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个配图,是配错了?”
芷江不用看照片就明白她的意思,点头:“是他本人。”
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但事到如今,她也其实无法继续保持风平浪静了。
短短几个小时,他为她带来的,几乎可以说是疾风骤雨了。
舒意再次扫了一眼新闻上的照片,皱着眉扭头看向芷江,眼中充满了质疑:“你确定?”
她瞟了一眼:“没错。”
舒意同学此刻已经完全凌乱了,反倒是芷江,从座椅上站起,往后一退,双眼无神地直直彻底躺平在了床上。
“我说,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平淡啊?”
“……”
她的反应已经够激烈了好不好,再大一点点的话,她怕是心脏病都要犯了。
“你一点都不担忧的吗?这种极品,就像游戏里的氪金大佬花了多少钱都开不出来的概率低到几乎为零的极品道具,你一旦喜欢上他,你就完蛋了。”
这个比喻……嗯,倒是十分贴切。
“你会担忧吗?”
“什么?”
“你会担忧我喜欢上氪金游戏里面的极品道具吗?”
“当然会啊,所以我提醒你……”
“可是,你会在看一眼极品道具后,发现自己不喜欢它么?”
更何况,还是极品道具主动给了她免费试用的机会。
“……谁会不喜欢啊?”
“所以……”
“你不会已经喜欢上了吧?”
说不喜欢是违心的,她本来打算在今天结束掉之后,就彻底把他忘在脑后的。
她本来,死命盯着手腕上当年那只师太送的佛珠,来告诫自己——
不必痴心妄想,自寻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