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年年》清风朗月桑桑酱

1、第一章 2013年

　　2013年，北方城市的夏天总是很短，八、九月中午的太阳显得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早晚更是已经到了需要披一件薄外套的温度，这倒很和学校的意，一套长袖长裤校服足够学生穿上一整年。

　　刚刚开学一周，校园里满满的回荡着军训口号声，高一的学生穿着绿色的迷彩服在后操场踢正步，高二高三的学生返校尽一个月了，走廊里随处可见红底黄字的条幅，“提升一分，超过千人”、“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高考是人生中改变命运的时刻”……楼梯侧面也贴满了英语短语和语法要点，整个学校都浸着高考前的紧张氛围，不是高三的学生看了也倍感压力。

　　三层是高二的教室，正对着西侧楼梯口的教室后门冲出来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子，学校内要求全体学生统一穿着校服，但她的校服裤子乍一看就比其他学生的紧一圈儿，上衣外套的胸口也别着几个漂亮的金属勋章。

　　“你快点儿啊，闻声，抢不到后排了！”郑芯抓着纸笔已经快步走到了班级后门，声音在后面飘着，风风火火地往楼下奔。

　　“哦，马上了，我找不到书法本了…”闻声闷闷地答复着，把头埋在课桌书洞旁，目光从两摞厚厚的课本中反复扫视。校长特别从市里请来了一位硬笔书法老师为高二学生辅导，为的是提升卷面整洁度，备战高考。

　　半天不见人出来，郑芯着急地把头从后门探回来，“用我的用我的，我给你撕两张，拿上钢笔快走啦！”闻声翻完书洞没找到，转身抬起头又翻起书包来，较真的性子上来大有一副“找不到就不上课”的势头。

　　闻声并不漂亮，转身站起来才看出是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梳着最简单的大光明马尾，皮肤姣好，带着一副黑色镜框眼镜，规整的穿着校服，就连校服外套的拉链也拉到了领口，又死板的翻下来卷了一圈儿，嘴里嘟嘟囔囔的，还带着一副“小钢牙”。

　　孟夕又面无表情的甩出一个本子，转头又继续玩起手机，看也不看闻声，“别翻了，用我的，赶紧去，郑芯吵死了。”闻声拿起甩在自己书桌上的本子，书法课已经上了一周了，但这个本子上还没有名字，摸着也像新的一样。“夕又，你不去吗？”闻声迟疑的望着孟夕又，心下明白她又要逃课了。

　　“不去，张衡一会儿来找我，我要去洗头发。”孟夕又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跳跃，话毕收起手机，闻声呆呆地看着她脱下了校服外套和裤子，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起身走出了教室，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闻声没忍住问出了声，“不热吗？”

　　张衡是孟夕又的男朋友，不是西林高中的学生，是个高中毕业后就混社会的无业游民，时常来西林高中载孟夕又出去玩。

　　没有人回答闻声，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来不及多想，她抓起孟夕又的书法本跟上郑芯，一起朝着楼下飞奔。

　　午后的阳光正好，这也是一天里最热的时间，楼梯间的窗户把阳光洒在走廊上，课间有学生在跑闹笑着，空气中有细微的灰尘被染成金色，跳跃旋转着，一眨眼又有学生跑过冲散了这群金色的小精灵。

　　闻声迷迷糊糊地跟着郑芯的脚步，脑袋里还在想着书法老师检查上节课作业的话自己是说“忘写了”还是老实承认“作业找不到了”，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后者的真实度在书法老师那里还不如前者。

　　恍惚间抬起头，这是闻声第一次见到姚修。

　　他锁着眉头站在楼梯口，显然是被走廊上跑闹的人流拦住了路，不同于灰黑色的校服和军绿色的迷彩服，姚修是白色的，薄薄的白色耐克夏季运动外套，里面的短袖也是白色的，就连皮肤，在背光的走廊中都是透明的白色的。他个子很高，在人群里突兀极了，闻声一眼就望到了他。

　　在这之前闻声是从没把“喜欢”和“高中”联系在一起过的，也不知道是思想成熟的晚还是性格木讷，从没人说过喜欢她，她也没真的对一个人产生过“喜欢”，这一刻，她只觉得世界安静，画面定格，只有一颗心乱了节奏的跳，声音大得出奇。

　　再回过神来闻声已经坐在书法教室的椅子上了，也不知道老师问到作业
　　的时候自己是哪种回答，又是怎么一路恍惚的铺开纸笔，只是这会儿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字。

　　“喜欢是心跳”

　　郑芯看出闻声心不在焉，偏头斜了一眼她的本子，“昨晚熬夜看韩剧了？怎么没精打采的。”闻声回神，下意识问到：“高一是在我们楼下吗？”

　　“是啊，不过还在军训呢吧，据说诶，今年高一又少了一个班，肯定是知道我们教学质量一般才一届比一届少了吧。”郑芯端正起来，写了两个字，又转过身来小声八卦，“你同桌又逃课去见她那个小男朋友去了？”

　　闻声点点头，又摇摇头，孟夕又是她的同桌，虽然一整个高一都是同学，但从来没有说过话，只觉得她不好惹又神秘，向来书呆子和大姐头是没有交集的，闻声虽然学习一般，但在班级里就像透明人，和“风云人物”交集少些也正常。

　　郑芯见闻声没有什么八卦，撇撇嘴回正身子继续一笔一画的临黑板上的字。闻声被这么一打岔，思绪回来看见纸上的字，一阵慌乱的划了又划，又撕了下来团成了球塞进了口袋里。

　　郑芯是闻声高一开始一起玩的好朋友，按性格来说两个人也不太应该玩到一起去，但用郑芯的话来评价，闻声是个不折不扣的“闷骚”，熟络之后小女孩的心思无外乎都是那么一小点，一来二去的就成了好朋友。

　　闻声本想着打听一下那个男孩子是谁，郑芯虽然是最佳对象，但她平日里大大咧咧，闻声生怕前脚打听完，后脚郑芯就跑到人家面前问姓什名谁，思来想去，这个念头就按下来了。

　　书法课下课后，闻声眼巴巴地走上了二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也许是学生都去楼下军训了，她连那个男生是高几、哪个班级都不知道，哪怕是抱着期待，也确实很难这么巧合的又碰见一次，闻声越想越懊恼，只想赶紧把这件事连同着这奇怪的感觉都忘掉。

　　放学前班主任单独叫闻声到走廊，闻声以为是书法课没有交作业的事情，心下又是一阵慌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班主任的眼睛，想着可千万别是书法老师告状。“新生军训后咱们学校会举行校运动会，需要选几位举牌手，高一要参加方队，高三课业又比较重，所以举牌手都是从咱们高二组选。”老师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知道你平时文静，话也不多，不过做举牌手是个好事，咱们年纪个头出挑的就属你们几个，你作为举牌手参加这次校运动会，没有什么问题吧？”

　　话毕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还没等闻声回答，“行，那就这样，今天放学后你先去一楼活动室找体育老师领道具，跟着听听流程和要求。好了，先回去吧。”闻声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被安排了举牌手的工作，不过也好，往往不作为举牌手参加的同学都要报名至少一个项目。

　　“不错呀，小举牌手～”郑芯自然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她已经报名参加了4x100m接力，本来想着接力人多，带着闻声混一混就过去了，没想到她已经有保命金牌。“走走走，我也不着急回家，先跟你去凑个热闹看看。”

　　到了活动室，门口还站着几个人，看样子就是除了闻声以外的其他举牌手了。郑芯小声的给闻声讲着面前的分别是几班的谁，讲到一半才发现她一直盯着窗外发呆，顺着视线看出去，是高一正在走正步的方队。

　　闻声的心又开始快速地跳动起来，方队是军训队伍中选出个头接近的一只小队，坐标点（0，0）的位置站着的是方队长，虽然姚修换上了大家都一样的军训迷彩服，但在人群中还是白得出奇，很难想象在经过了小一个月的军训后还会有皮肤这么白的男生。他站在方队长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杆长旗，离得远远的看不清表情，太阳还没落山，方队在操场上的影子一会儿被拉的很长，一会儿又在脚下。

　　原来他是高一的学弟，闻声在心里暗暗的想着，一颗小小的种子就这么破土发芽。

　　好想站在他身边。

　　发放道具的时候闻声破天慌的积极，第一个冲进活动室拿走了“军训方队”道具牌，还好是自由选择道具。后面老师再讲什么闻声的心思都不在活动室里了，她微微侧身瞥向窗外，方队还在一圈一圈的练习。

　　西林高中的教学质量中等，往年间出过市高考状元，但随着这座小城市主流产业的没落，中年人多都去了大城市工作，有能力的父母更是举家迁徙，剩下的只有老人带着小孩子，或者像闻声父母这样的公职人员。

　　“今天老师让我做校运动会举牌手，”闻声一边换鞋子一边把今天的事讲给爸妈听，还不等答复，又补了一句，“我负责军训方队，在所有方队的最前面。”

　　闻声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停顿了一下，“老师怎么找你做举牌手了，先洗手吃饭吧。”闻声这样的家庭在这样一座北方小城里比比皆是，但就是普通家庭，父母和谐，身体健□□活幸福已经超过了很多不幸福的家庭。

　　吃过饭闻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从抽屉底层掏出一个上锁的日记本，她没有每天都写日记的习惯，但每隔几天，她会把最近发生的重要的事记录在日记里，而今天，正好满足这个条件。

　　“今天在楼梯间里我见到了一个很白、很高的男孩子，他看起来……”写到这里，执笔的人停了一会儿，认真的回忆着，“……很好看。”也许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言语都显得那么匮乏，闻声一边懊恼着一边写下这三个字。

　　“也许这种心跳加速、画面定格、环境里只有他是彩色的感觉，就是喜欢吧，很难承认，我好像喜欢他。”

　　“这就是暗恋吧。”

　　闻声盯着最后一行字，只觉得浑身痒痒麻麻的，赶紧合上日记本拨乱密码，又塞回抽屉最底层。

　　往后几天她都想在上课下课的路上见到那个男生，为此每节下课她都要拉着郑芯走上一圈儿，可是后面的军训换到了篮球场地内，不走出教学楼，举牌礼仪队一直是和护旗手独立排练，闻声也没有再见到过姚修。

　　终于到了彩排前合并排练，闻声早上出门前在衣柜里翻了又翻，挑出一件看起来很清爽的灰色短袖，把头发也精心的扎了一个啾啾，对着自己的背影看来看去，抿嘴笑了起来。

　　一上午的课都没有认真听，下午大家到操场集合，闻声拿着道具牌走近军训方队，姚修确实是方队长的位置，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走来的闻声，方队中好像有人在开他的玩笑，他笑着挤进方队里撞了对方的肩膀，又随意的晃出来。他还是很白，就算又在太阳下晒了一周，也还是很白。闻声想着，在离方队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住了，刚好听不清方队内的人在说些什么，只留了片背影。

　　彩排开始后闻声脑袋里只剩下一件事，挺直腰背。她腿长步子也很大，对着前方的护旗手队伍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第一次给姚修留下个坏印象，就在她紧绷着弦的时候，姚修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美女姐姐，可以走慢点儿吗？”

　　闻声错愕，脚下也不敢停，只敢偏头用余光扫一眼姚修。“美女姐姐，我们方队后面的同学跟不上了，您腿长他们腿短呀～”

　　方队内哄笑一团。

　　如果这会儿有个镜子，闻声一定要看看自己的脸有多红，万万没想到，他们的第一句话，是句调侃。

　　姚修的声音和人一样，很清澈，被太阳炙烤过倒显得和和煦煦的，闻声听了不知是什么情绪，步伐上立刻小起来了。

　　彩排中场，大家原地休息，闻声端着架子不敢懈怠，倒显得拒人千里之外，方队内的笑闹都与她无关，要是姚修，方队内的人仿佛都是他的同学一样，和谁都能搭上两句，笑声时不时的往闻声耳朵里钻。闻声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这样一个开朗和煦的少年，怎么会和她这样一个少言寡语的书呆子有交集呢？也许校运动会结束，他们就只是同学关系，互相的称呼也只有“学姐”和“学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