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东山来》禽牙

5、重逢 几天后，顾

　　几天后，顾颜和警队的同事们根据特情提供的线报，前往红光路的一处小区实施抓捕行动。

　　这一带是棚户区，这几年拆迁工作不是很顺利，工地就像伤疤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围绕在伤疤周围的是老旧的红砖房子和迷宫般七拐八弯的小巷，像是城市皮肤上长出来的牛皮癣。

　　夏日的天亮得早。才早上五点多，天已经蒙蒙发亮。一处工地的大门边歪歪扭扭地停着七八辆车，不远处十几幢红砖房子被一人多高的围墙圈起来。围墙顶端嵌着碎玻璃，在晨曦中闪着肮脏的光。

　　工地大门正对这个破旧小区的唯一出口，小区本来有两个出口，但另一边因为修地铁，已经被封了起来。

　　门卫室的保安已经换成了队里的罗汉，其余人分坐在两辆挂民用车牌的面包车里，密切关注着眼前小区的唯一出口。

　　目标叫刘文成，四十三岁，三年前因为债务纠纷杀死讨债人后潜逃，一直不知所踪。这次是特情提供的线报，刘文成已于昨日潜逃回广成市看望老婆孩子，藏身地点就是眼前这处待拆迁的小区。

　　具体楼栋房号特情无法进一步提供，只知道刘文成一大早就会动身离开，警队只能在凌晨一点接到消息后就立即赶赴这里，守在小区外守株待兔，等刘文成出门的时候实施抓捕。

　　远处暗色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影。人影渐近，是一个带牛仔帽的男子，骑在黄色的美团单车上。男子骑到离小区大门一百多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保持坐姿，注视着小区大门。

　　“这是什么情况，”看那男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队里的老周在对讲机里说话，“谁知道这男的是谁，一大早的来这鬼地方干嘛？”

　　大白用望远镜看了一下，“他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

　　“光头强同伙？” 年红旗这支刑警队很喜欢执行任务时用动画片里的角色做代号，熊出没是他们最常用的一部。邱韶文——平时大家都爱叫他邱少云——回复说，“接他逃走的？”

　　“用共享单车？”大伙都一阵笑。

　　“光头强身上可能有枪，”年队在对讲机里说，这是特情的情报，“能把这人支走就支走。毛毛，你去和他聊聊天，找个借口让他给你带路什么的，随便找个地方，步行距离十来分钟那种，正好支开他。“

　　毛毛是顾颜的代号。顾颜知道年红旗暗地里一直在照顾自己，像抓捕这种行动年红旗其实不太想她来，觉得这种粗活对刑警队里唯一的女性不太安全，只是顾颜坚持不要特殊对待，这时候年红旗让她去把这个男的支开，其实也就是要把她从这里支开。

　　“熊大。“熊大是年红旗的代号，”这种活儿干嘛要我去啊，其他人也行啊。“

　　“执行任务时不要挑三拣四。“年红旗先拿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又说了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你去成功概率不是高点吗，换个大男人要他带路，他能有那么好心吗？“

　　这两个理由顾颜都挑不出来毛病，只好悻悻地说：“好吧，我去。“

　　“胸口拉低点，眩晕攻击，让那男的瞬间失去思考能力，剩下的就好办了。”大白嬉皮笑脸地说。

　　“就是，要不先让我们看看效果。”坐在最后面的邱少云身子往前倾，色眯眯地说。

　　这样的玩笑，顾颜其实觉得不是太合适，这也是年红旗一开始反对她来刑警队的理由，这是个男性荷尔蒙绝对过剩的地方，她一个未婚女性过来不合适，但自己既然坚持要来，也只能尽量合群。

　　“唉，还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顾颜叹口气，“这下我是不敢送羊入虎口了。”

　　“姐，我错了，我错了，有合适的千万记着我。”邱少云立即认怂。

　　“不必强求，”年队又在对讲机里嘱咐，“能走最好，不走就算了，我们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不引起怀疑最重要。”

　　顾颜从车上下来后，往相反方向走了点距离，这才倒回来，耳机也取了下来。

　　男子仍然坐在摩拜单车上。单车坐垫不高，他的腿却很长，看起来很不协调。

　　顾颜突然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等到她走近，男子抬起头。果然是他——前几天晚上漫香酒吧里劝阻那三个大汉插队的那个男人，顾颜的心不禁跳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男子也认出了她，后半句声音一下小了下去，“在办案？”

　　“我不是警察，”尽管这男子和刘文成有关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但万事小心为上，顾颜不想引起任何怀疑，“我其实是在化妆品公司里做市场推广。“ 这是谢云娜的职业。

　　“难怪你没有警官证。“男子微微一笑，又突然整肃神色，“那你好勇敢，面对那种人都敢挺身而出。”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

　　“我那不算了。”男子摆摆手，“对了，这一大早的你在这干什么呢？”

　　“我要去商报大厦，”下车前，顾颜在手机上查过地图，商报大厦离这里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距离比较合适，“可是不知道地图导航怎么搞的，我按上面路线坐公交车，下车后才发现完全不对，手机又抽风，怎么都连不上网，这么早又找不到人问，我乱走一通就到这来了，我都不知道这什么地方。”

　　“商报大厦啊，我知道在哪儿。”男子看了看小区出口，犹豫了那么一下，“走吧，我带你去吧，走过去有点远，说也说不太清楚。”

　　“那真是太谢谢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顾颜突然有点佩服起自己的演技来。

　　“不麻烦，再说我还欠你一个大人情呢。”

　　男子锁上共享单车。还好这车没办法搭人，顾颜心想。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很快熟络起来。男子叫陈墨，根据属相推算比顾颜大两岁。陈墨说他在游戏公司做美工，但是大学学的是生物科学，只是平时爱好画画，半路出家换的行。

　　顾颜偷偷瞟了瞟陈墨有着纤长手指的双手，想象这双手在画布上做画的样子。

　　“你女朋友做什么的呢？”

　　“我女朋友，我没有。。。”陈墨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女孩啊，一般朋友而已。”

　　尽管这是顾颜想要的答案，她还是多了个心眼：“我有个朋友也有好多一般朋友，不过这些一般朋友都盼望着有一天能从一般朋友升级成男朋友。”

　　“一般来说是这样，就好像男的其实都挺讨厌男闺蜜这个词的，没有谁的终极目的只是为了做一个男闺蜜。”

　　“听你的话里怨气很大哦。”顾颜的心有些发凉。

　　“没有，”陈墨否认，“我这真是一般朋友。”

　　这话当然不能让顾颜信服，不过这事也没那么重要，哪个漂亮女孩身边没有围绕着一群一般朋友呢，换个角度，这群一般朋友一般也都会围着几个漂亮女孩转，最终鹿死谁手，呸，花落谁家看的还是缘分。

　　顾颜认识路，她知道商报大厦已经越来越近。应该是时候问陈墨要联系方式了，否则在广成市这样人口千万的大都市里，想要再次碰巧遇见就只有等来生了。

　　对于要联系方式这事，从小到大都姿色出众的顾颜也算得上经验丰富，在路上闲逛的时候，等公交车的时候，坐公交车的时候，快餐店里，酒吧里，书店里。。。各种各样的搭讪手段她都见识过，唯一的问题是她从来都是被动那一方，只见过猪跑，从没吃过猪肉。

　　所以轮到自己实践的时候，顾颜发现最大的困难就是说不出口，她在脑子里想了好几种方案，每一种看起来似乎都还不错，但话一到嘴边就会遭遇某种强大的结界，无法冲破。

　　而且为什么他不找我要电话号码或者微信呢，他也该知道商报大厦马上就到了才对，这说明他对我根本就没有意思，连留个联系方式的兴趣都没有，顾颜在心里悲凉地想，所以我又何必在这挖空心思白费力气。

　　顾颜试图用这想法来说服自己放弃，不过另一个声音又说：为什么一定要男的主动，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不要说女性已经解放的现代，就是封建落后的古代，也不乏主动追求爱情的女性，比如祝英台，白素贞，潘金莲。。。

　　都想到哪里去了，顾颜赶紧把天马行空的思维拉回来，重要的是现在，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可是结界仍在，封印一切想要出口的话。

　　拐过一条街道，商报大厦赫然屹立在前方，宣告着顾颜那些小心思的终结。

　　“喏，前面那就是了。”陈墨指着大厦说。

　　年队这时候发了短信来：光头强还没出现，别让那人回来。

　　“我朋友说她要晚点才能到。”顾颜看着手机，不高兴地噘着嘴，撒娇说，“你能不能陪我等会儿，我不想一个人傻站着，太无聊了。”

　　顾颜为自己的扭捏作态感到惊讶，为什么没有勇气要联系方式，却有脸发这种嗲，而且做得这么轻松自然呢。顾颜暗暗祈祷年队再发一条短信让她要陈墨的联系方式。

　　两人站在商报大厦前闲聊，这时一辆红色的路虎极光从两人身旁驶过，随即又倒回来停在两人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驾驶员的一张笑脸，开车的是顾颜的高中同学马莎莎。高中毕业后两人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几次，也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平时从来没联系过。

　　“顾颜，这么巧！”马莎莎的笑容里有一种“抓住你了”的得意。

　　“是啊，好巧。”顾颜礼貌地微笑，“这么早就出门上班啊？”

　　“我不用上班。“马莎莎的话里带着一丝炫耀，”我是昨晚玩了一个通宵，现在回家去补觉。“说这些的时候，马莎莎的眼睛一直落在陈墨身上，“你眼光可真不错，找的每个男人都这么有型，一个比一个帅。”

　　顾颜有一种想掐住马莎莎脖子拼命摇晃的冲动，会不会说话呢，说的好像她是一个贪图男色，还水性杨花，不停换男朋友的人。

　　这股冲动还没退下去，马莎莎又开口了：“不过你的口味真的是千年不变啊，总是这种气质的。”

　　顾颜心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反复播放，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是马莎莎小姐吧。”陈墨在一旁开了口，“昨晚是跟林总他们在一起玩吗？”

　　马莎莎得意洋洋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又认真看了一眼陈墨：“你认识林总？我怎么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面之缘而已，马小姐贵人多忘事肯定不记得了。”陈涵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林总最近还好吧，替我带声好。”

　　“好好。”马莎莎忙不迭地点着头，“对了，突然想起来我还有急事要办，先走一步，回头再联系。”

　　不等顾颜回话，马莎莎已经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有些狼狈地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