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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金水河旧事(17) 顾锦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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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锦离指尖细致扫过沈归牧后背、腰侧的每一处淤青,反复确认几番,终于收回了医用手电筒,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定,沈家随行医生的处理远比她预想的专业稳妥。“处理得很规范。”顾锦离低声开口,收起手边的药械,目光落在沈归牧依旧单薄挺直的脊背,“没有感染风险,只是深层淤血需要慢慢消散,这几天尽量少跑动、少大幅度发力。”
沈归牧轻轻应声:“我知道了。”
两人默契走完伤情鉴定的全部流程,顾锦离按照标准程序录好伤情报告、存档备案。结束所有手续时,夜色已经彻底沉落,警局大楼大半办公室都已熄灯,只剩刑侦组的办公室还亮着一整片暖白灯火。
沈归牧推开办公室大门,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坐下,随手点开电脑后台,调出遮天会所的全部备案资料。顾锦离紧随其后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安静坐在她身侧,
桌面屏幕冷光映在两人眼底,密密麻麻的人员台账、经营流水、场地备案铺满屏幕。“林楠传出来的加密证据,管武已经接收归档了。”顾锦离轻声开口,语速平稳清晰,“里面记录了会所近三年的灰色交易、人员挂靠、私下拘禁黑料,和我们近期摸排的线索完全吻合。”沈归牧指尖轻点鼠标,快速翻阅文件,目光锐利精准:“不止这些。遮天能在临江盘踞这么久,肆无忌惮私设囚室、非法拘禁,背后一定有保护伞。”“今天沈家突然封场,打乱了他们所有部署。”沈归牧垂眸看着屏幕,眼底沉着冷意,“对方慌乱之下一定会露出破绽,这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顾锦离微微颔首:“市局和纪检部门已经介入,今晚连夜彻查会所所有人员、流水、人脉关系,保护伞大概率很快就能浮出水面。”
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沈归牧专注梳理案情,眉眼凌厉、逻辑缜密,全然褪去了方才的脆弱与委屈。可偶尔脊背不自觉微僵、下意识放缓呼吸的细微动作,还是瞒不过身侧的顾锦离。顾锦离看在眼里,没有多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桌上凉掉的白水换成了温热的饮用水,轻轻推到她手边。
沈归牧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你不用陪着我加班的,太晚了,你可以先回去。”“没事。”顾锦离抬眸望她,眼神沉静温柔,“案子没收尾,我睡不着。再者,你身上有伤,我不放心。”沈归牧心头轻轻一颤,低头继续看着屏幕,唇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度。“学姐,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沈归牧忽然轻声开口,顾锦离正认真看着电脑上的资料,没有听清楚:“你说的什么?”沈归牧转头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笑着摇摇头。
警局的加班灯火直到凌晨才缓缓熄灭,顾锦离陪着沈归牧把遮天会所的关键线索全部梳理归档,确认每一份证据链完整闭环,才催着她收拾东西下班。
第二天天光透亮,临江晴空万里,警局一如往日忙碌有序。沈归牧照常到岗,换上干净警服,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些许,她一早和管武交代好近期工作,管武听完安排忍不住感慨一句:“沈队你安排得太细了,就跟要把一队队长交给我当一样。”沈归牧指尖微顿,嘴角忍不住上扬:“有点私事,外出几天。队里辛苦你们盯紧。”蒋叶凑过来,一脸担忧:“队长你伤口还疼不疼?真不用多休息?”“无碍。”沈归牧浅浅摇头。
上午十点整,警局正门口停下一辆通体沉稳的黑色宾利,车门打开,沈归海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地从车上走下。来往警员下意识放轻动作,不自觉侧目,沈归海目光径直穿过人群,锁定长廊尽头的沈归牧,沈归牧心知躲不过,微微敛神,迈步走出办公楼。顾锦离恰好做完手头工作出来,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她。“崽崽。”沈归海站定在她面前,语气比昨日柔和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收拾好了?”沈归牧颔首:“嗯。队里工作安排妥当了。”“走吧。”沈归海目光淡淡扫过她还未完全消退的唇角淤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回去休养几天,阿爷一直在等你。”沈归牧没再反驳。她回头,下意识看向顾锦离,女人一身制式白褂,立于日光之下,清冷、干净、安稳。顾锦离缓步上前,她看向沈归牧,声音平稳轻柔:“路上注意安全,好好休息。”
沈归海瞥了一眼两人之间与众不同的气氛,他看得出来,自家这从小桀骜叛逆、谁都不信的妹妹,唯独对这位临江法医,格外不同。沈归牧眼底泛起一层柔软,轻轻点头:“好。我很快回来。”顾锦离微微颔首,目光笃定:“我等你。”沈归牧心头一颤,耳边的碎发遮住通红的耳朵,她转头看向沈归海:“走吧。”沈归海侧身,示意她上车。
临上车前,沈归牧脚步微顿,再次回眸,顾锦离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眼底温柔沉静,车门合上,隔绝了视线。黑色宾利平稳驶离临江市警局,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归海侧头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眉眼带着倦意的妹妹,语气终是软下来:“在临江,过得很累,是吗?”沈归牧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坦然:“累,但值得。哥,我喜欢我的工作,喜欢临江。”沈归海沉默片刻,“回去待几天。”他最终只缓缓道,“陪陪阿爷,养好伤,我不会逼你。”沈归牧微微一怔,这是沈归海第一次松口妥协。
与此同时,警局门口。蒋叶凑到顾锦离身侧,忍不住小声感叹:“顾法医……队长家里也太厉害了吧。”顾锦离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目光清淡悠远,轻轻开口:“再厉害的家世,也抵不过她自己想要的人生。别在这里堵着了,遮天会所案件的证据链整理完了吗?”蒋叶摸了摸鼻子,连忙跑了。
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港岛国际机场,落地的那一刻,整片城市的繁华、矜贵扑面而来。走出贵宾通道,沈家黑色车队整齐列队,清一色静默肃立的黑衣保镖,无人多言,气场森严。沈归海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开门,阳光刺眼,沈归牧微微眯眼,一身简单便服,清瘦挺拔,眉眼间带着久离故土的疏离。她四年没正经回过沈家老宅,上一次回来是被人强行绑回,时隔四年,故地重临,心境早已不同。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越往里,越静谧奢华。高墙深院,古树成荫,铁门缓缓开启的瞬间,沈归牧心底那点压了多年的沉郁,悄然翻涌上来,沈家老宅,庄重、威严、处处规矩,佣人列队躬身,无人敢抬头多看她一眼,管家上前低声道:“先生在正厅等您。”沈归海侧头看向身旁妹妹,压低声音叮嘱:“待会儿少说话,我来答。你身上有伤,别硬扛。”沈归牧轻轻摇头:“不用哥。我自己说。”
正厅肃穆沉冷,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一身深色唐装,面容威严,目光锐利如鹰,沉沉落在进门的沈归牧身上,那目光太重,压得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四年未见,他的崽崽长高了、沉稳了、褪去了娇气,眉眼间沉淀出旁人没有的冷硬与坚定,也瘦了太多。唇角淡红的伤还没彻底消,脊背站立时也有着细微僵硬
“知道回来?”老爷子开口,声音苍老却极具压迫感,字字砸在人心上,“没人绑你,你还打算一辈子不踏回沈家大门?”沈归牧站在厅中,身姿笔直,不卑不亢:“阿爷,我工作在临江,职责在身,不能随意离岗。”“职责?”老爷子低笑一声,带着失望和愠怒,“你的职责就是把自己关进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被人囚禁、挨打、受人拿捏?沈归牧,四年了,你就是这么证明给我看的?”“我当年就告诉你。”老爷子声音沉冷下来,“警察不是你该做的事,那是普通人谋生的活路,不是沈家大小姐该赌命的沙场。四年之前,我绑你回来想让你清醒,结果呢?你宁可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死守那身警服。”
旧账翻起的瞬间,沈归牧肩背微僵,后背陈年旧伤与新淤交叠,隐隐发疼。四年年前那场家法,红木杖入骨的疼,屈辱、倔强、不被理解的孤绝,瞬间席卷而来。“阿爷。”沈归牧抬眼,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四年之前我没做错,四年之后,我更没有做错,我不是玩,我是真的想做警察,我无愧自己,无愧律法,我当警察当的堂堂正正!”老爷子猛地一拍桌,沉声厉喝:“你还嘴硬!你昨天差点没命!临江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一个沈家大小姐混迹其中,出生入死,传出去整个港岛世家都要笑我们沈家教女无方!”
沈归海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沈归牧身前,语气平稳:“阿爷,是我没护好她,不怪归牧。”“你闭嘴!”老爷子瞪他,“就是你一次次纵容她、包庇她,才让她越来越无法无天!”厅内气氛紧绷到极致,佣人全部垂首屏息,不敢呼吸。
老爷子端坐主位,指尖抵着红木扶手,骨节苍老紧绷,那双阅尽商界风雨的眼,没有半分慈和,沉沉锁着站在厅中的沈归牧。
方才沈归牧那句“我无愧自己、无愧律法”的话落下,没有换来半分松动,只让满厅的气压彻底降至冰点。
“堂堂正正?”老爷子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嗓音沉厉、裹着积年的戾气,拍案而起,实木桌案震颤,杯盏轻响。“沈归牧,你告诉我,你当警察的堂堂正正,换回来什么?”他往前俯身,目光锋利如刀,直直扎进沈归牧眼底:“换回你被人锁在暗无天日的囚室?换回你满身淤青、遍体鳞伤?换回你一次次把命挂在刀尖上赌?四年前我绑你回来、动家法、断你所有外援,就是没打醒你!”
沈归海眉心骤紧,立刻上前半步:“阿爷!归牧身上有伤——”“闭嘴!”老爷子厉声截断,眼神扫过沈归海,满是恨铁不成钢,“就是你次次护着、次次纵容,让她忘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教训!让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话音落地,他视线重新落回沈归牧清瘦挺拔的身上,字字沉重,砸碎所有伪装,“你七岁那年,忘了?”
沈归牧脊背猛地一僵,后背新旧交错的伤痛骤然刺痛,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凉透,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控制不住的微颤。
她那年七岁,港岛正值盛夏,她缠着司机叔叔去买冰淇淋吃,刚好碰上她父亲的故友,一位警务人员带孩子,两个孩子在路边上等大人买冰淇淋回来,不过短短几分钟疏忽,两辆无牌黑车围堵,全员蒙面,强行带走了沈归牧和另一个男孩。
那场绑架,轰动整个港岛上层圈,两个孩子,一同被掳进废弃仓库,关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三天,暗无天日,恐惧、饥饿、冰冷,是她这辈子最早、最深刻的噩梦,最后警方强攻救人,把匪徒一网打尽,她也因此获救,可那位警察的孩子,为了护在弱小的她身前,替她挡下了歹徒的利器,永远留在了那座仓库里。
七岁的沈归牧,亲眼看见无辜的、鲜活的生命为了护住她,彻底消散在天地,沈归牧永远记得,那时的男孩眼睛闪闪地告诉她,自己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当一名警察,去保护世间和平。
沈归牧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至少从那一天起当警察就是她的责任,可同样从那天起,沈家老爷子的恐惧与偏执,也彻底扎根,他眼睁睁看着自家掌上明珠差点殒命,看着警界之人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看着正义换来血肉横飞。从那之后,他极度厌弃、抵触警界,他认定警察护不住人,警察的路,全是死路、险路、绝路。
“你七岁被绑,九死一生。”老爷子声音沙哑、冷酷,字字剜心,“陪你的那个孩子,没了。你亲眼看着他死,你忘了?”沈归牧喉间发紧,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却死死攥紧手心,不肯低头。“你十二岁生日。”老爷子继续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那年你吵着要阿妍他们回来,他们为赶你的生辰,连夜改签航线,遇上空难,尸骨无存。你忘记了吗?当时的警察怎么和你说,那只是个意外,可结果呢?是当年那批劫匪为了报仇,在那架飞机上做了手脚,警察查出来了吗?警察有任何作用吗?我告诉你沈归牧!我沈家从你这代往后,永远不许当警察!”
老爷子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又亲眼看着孙女两度亲历地狱、至亲尽散,他早已经不起半点风险,他宁可沈归牧平庸富贵、一辈子安稳无知,也绝不肯让她游走在生死边缘。沈归牧沉默许久,抬眼,眼底有湿意,却依旧倔强挺直:“阿爷,正因为我见过牺牲,见过离别,见过无辜之人枉死。我才要做警察,当年那个孩子护住了我,我活下来了,我就要替他、替所有没能活下去的人,守住人间公道。”
老爷子被她气的胸口起伏,眼底怒意翻涌,没有半分松动,没有一丝和解:“所以你执意忤逆我?执意要走这条死人最多的路?”“是。”沈归牧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不会放弃。”“好、好得很。”老爷子气得发笑,眼神彻底冷透,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四年前绑你回来,家法没让你长记性,看来是我当年太轻饶你。沈归牧,我今日把话撂死在这里,我永远不会认可你的职业,永远不会!你要留在临江当警察,我拦不住你的人,但你记住一日做警察,一日不得回归沈家本家。昨天沈归海救你,是他私自行事,与沈家无关。下次你再身陷凶险、遍体鳞伤、孤立无援,沈家,绝不会再动一根手指!”
沈归牧心口骤然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凉漫遍四肢百骸。四年了,整整四年,她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拼尽全力独立、拼尽全力走出自己的路,到头来,在老爷子心里,依旧是错的、叛逆的、不可原谅的,她早该知道的。
沈归海脸色彻底变了,立刻出声:“阿爷!您过分了!归牧满身是伤,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闭嘴!”老爷子狠狠瞪他,“就是你一次次越界帮她,才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从今日起,你也不准再私下动用沈家势力帮她半分!谁敢帮她,就是忤逆家法!”沈归海眼底一片寒色,却无可奈何,沈归牧静静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酸涩,她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弯折半分,她轻轻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哭腔,没有示弱:“阿爷,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养好伤后我即刻回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