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曙誉

16、金水河旧事（16）

　　低层那间无窗的临时囚室，门被急促推开。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管理人脸色惨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后两个人小心翼翼、近乎恭谨地站在门口，不敢上前碰沈归牧。
　　沈归牧靠着墙，后背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指尖还抵着沙发底下那截磨尖的金属支架，保持着随时戒备的姿态。看见他们进来，她只是缓缓抬眼，眼神冷得没有波澜，做好了对方又要施压的准备。
　　“沈、沈队长……”管理人声音发飘，额上全是冷汗，姿态放得极低，“是我们有眼无珠，得罪了您。老板请您去楼上贵宾房休息，还给您备了药。”沈归牧眉峰微蹙，没立刻松戒：“什么意思。”管理人哪里敢说实话，只一个劲弯腰：“是我们不对，一切都好说，先上楼处理伤口行不行。”
　　沈归牧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表露。她缓缓撑着墙面站起来，浑身钝痛让她脚步微晃，却依旧脊背挺直，任由他们不远不近地领着自己往电梯走。
　　路过技术室时她瞥见门缝里的林楠。林楠也正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她身上未掩住的淤痕、唇角还没干透的血痕，又看见会所里人心惶惶、安保全部乱了阵脚的样子，瞬间懂了。他无声对着沈归牧比了个口型：“来了。”沈归牧极轻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会所外围，黑色商务车一辆接一辆稳稳停在路边，引擎低鸣。沈归海推门下车，一身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眉眼冷峭，身后随行的沈家手下有序散开，悄无声息接管了会所所有出入口、地下车库还有消防通道，没有喧哗，却让空气都跟着凝固。管武和顾锦离带着刑侦队躲在不远处的车里，全都看愣了。“那些人……不是警察。”管武压低声音，眉头紧蹙，“什么来头？气场太吓人了。”
　　蒋叶也定定望着那个立在车前的男人，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不知道沈家的分量，也不知道沈归海是谁，他攥紧手心，心里又急又悬：“我们要不要过去？万一队长在里面……”“先等等。”管武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紧，“对方来头不明，别贸然冲，先观察。”顾锦离也担心里面的人会出什么意外，她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视线牢牢锁死会所正门，一刻都不肯移开。
　　会所里面，沈归牧被带到顶层装潢极尽奢华的贵宾套房。成套的急救药箱立刻送了进来，还有人端来温水和温热的吃食，全都恭恭敬敬放在一旁，不敢多说话，放下东西就躬身退出去，连直视她都不敢。沈归牧没碰食物，只拿过药，忍着疼自己处理唇角的伤口，侧腹和后背的淤青她够不太到，动作一顿顿的，冷汗层层往下冒。
　　正出神时，套房大门被轻轻推开。沈归海走了进来，身后只留了一个随行助理，其余所有人都守在门外。他一眼就看见妹妹唇角未消的血迹、警服上深浅交错的淤痕、还有她强忍疼痛微微绷紧的肩背。那一瞬间，他一路压着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他不敢吓着她，脚步放轻，声音克制得有些沙哑：“崽崽。”
　　沈归牧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哥，你怎么来了。”“我不来，等着别人把你困在这里？”沈归海走到她面前，目光细细扫过她身上的伤，眼底寒意刺骨，却不敢碰她怕弄疼她，“我说过，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别拿自己赌。”“我能处理。”沈归牧低声说。“处理？”沈归海垂眸，“被人囚禁、动手，这叫能处理？”
　　他没有再训她，只是转头对助理淡淡吩咐：“让随行医生过来，你守在门口。”说完他就转身向楼下走去，沈归牧看着他往下走也想跟着下去，助理连忙拦着她：“大小姐，你身上有伤，还是等魏医生过来看了之后再动吧。”沈归牧卸了力气，继续倚靠在沙发边。
　　会所楼下，遮天老板被手下陪着，几乎是小跑着赶来，脸上堆着讨好又惶恐的笑，想要上前搭话。沈归海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动了沈家唯一的小姐。”轻飘飘一句话，就让遮天老板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沈先生！是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管教不严！求沈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沈归海没接他的话，只是语气平静地下令：“通知临江这边该到的部门。”
　　而会所外，顾锦离和管武眼看着有官方车辆陆续赶来，又看见会所大门打开，沈归海身慢慢走出来，顾锦离心脏狠狠一跳，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去，身后的管武想拉住她却没来得及。沈归海看着眼前的顾锦离，有些轻蔑：“临江市警局的刑警队长失踪，你们才出现？”顾锦离没有搭理他，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沈队长人呢？”沈归海微眯眼睛：“沈归牧怎么样和你们有关系吗？”“哥！别为难我同事。”才处理完伤口的沈归牧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顾锦离连忙迎了上去，“顾法医，我哥他担心我，说话比较直接，没有别的意思。”顾锦离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在意。
　　沈归海看着沈归牧一瘸一拐的样子，又生气又心疼：“临江这边的事处理好后，跟我回港岛。”沈归牧抿紧唇，头偏到一旁，沈归海看她这个样子，火气蹭蹭往上冒：“你不愿意也没用！我来临江之前已经和阿爷说了，最晚后天，你不回去那就是阿爷带人来押你回去。”在远处的管武几人看着这边气氛有些压抑，连忙跑过来：“队长你怎么样了？还好吗？”沈归牧扯出一点笑：“没事，一点小伤。”蒋叶看着她的笑，嘴角抽了抽：“队长别笑了，好丑。”沈归牧偏头看向顾锦离，眼神询问她是否是这样，顾锦离笑着摇摇头。沈归海看着他们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的气散了一点，算了，沈归牧开心就好了，家里还有自己可以撑着，他斟酌了一下：“后天我来接你，回去待几天，陪陪阿爷你再回临江。”说完他也没有等沈归牧回话，就带着沈家人走了。
　　等到沈家的车队离开，顾锦离才出声打断他们：“有什么事回警局再说。”蒋叶才如梦初醒：“对对对，队长我们先回去，我看到市委会的人来了，这边应该不需要我们了。”一群人围着沈归牧走到他们停车的地方，又默契地让沈归牧和顾锦离坐一辆车。
　　副驾驶的沈归牧新奇地看着主驾的顾锦离：“你还会开车呀。”顾锦离嗯了一声：“才转回临江，一切没有安排妥当，就没有买车。”沈归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顾锦离侧头看她一眼：“今天受了很多伤吧。具体能不能和我讲讲？”沈归牧点点头，简单地把自己和林楠见面，然后被绑的事情说了一下，顾锦离皱着眉：“下次不要单独行动，有任何人私下约你，都提前告诉一下别人，至少要有人知道你的行踪。”沈归牧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抬头偷看顾锦离，顾锦离察觉到她的视线，询问她：“有什么还要说的吗？”沈归牧低垂着头，情绪有些低落：“你不好奇我的身份背景吗？还有我哥是谁。”顾锦离轻笑一声：“你愿意和我说，我就听着。你哥是谁，只要是关注财经新闻的，应该都认识港岛沈氏集团的总裁吧。”
　　沈归牧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以前是沈家大小姐，为了可以留在临江市警局，和家里断绝了关系。”顾锦离点点头，没有开口打断她，沈归牧继续说道：“之前来临江做交换生，港岛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不敢和我做朋友，也不敢告诉别人我的身份，害怕惹上麻烦。沈家对于港岛人来说是庞然大物，很多人都觉得我出生在港岛，是我命好，但是我宁愿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顾锦离轻声安慰她：“家世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旁人只能看到沈家能带给你什么，但是看不到你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沈家给你的。”
　　车子平稳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一点点漫进车厢，落在沈归牧还带着淡青淤痕的侧脸。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总觉得和沈家切断联系就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一直想在家里人面前证明，我不用借助沈家的任何力量也可以过得很好，结果一碰上硬茬就完全没有办法。”顾锦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放松，目光短暂地偏向她，语气温和却笃定：“你从毕业到现在，只花了四年从队员到队长，这是你实力的证明，所以即使不靠沈家，你也可以做的很好。”
　　沈归牧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不会觉得我的队长是靠沈家得来的吗？”顾锦离摇摇头：“如果一个以全校第一成绩来到临江做交换生的警员，又以全校第一毕业的优秀毕业生，要靠着找关系做到队长的话，那这个队长也太难当了。”沈归牧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眼底浮上一层水雾：“也就你愿意这么想。我哥总说刑警这份工作太险，让我早点抽身回港岛接手生意。阿爷也是一样，觉得我做警察是胡闹。”“那是因为他们心疼你。”顾锦离缓缓说道，“只不过他们心疼的方式和你想要的人生，刚好相反。”
　　车厢里安静片刻，沈归牧侧过身看着顾锦离，后背的伤口一动就扯着疼，她微微蹙起眉，却舍不得移开落在顾锦离身上的视线，小声问：“那……你会害怕我的背景吗？以后办案，说不定还会因为沈家，生出更多麻烦。”顾锦离刚好等红灯停下车子，她转头认真看向沈归牧的眼睛：“我是法医，我只在意真相，不在意你的出身。如果有什么麻烦，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一起解决就好了。”红灯跳转成绿色，顾锦离重新踩下油门。
　　沈归牧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跟着落了地。她微微往座椅里靠了靠，后背避开挤压伤口的角度，低声絮絮地说起别的：“其实我今天被关在囚室的时候，心里最放不下的是林楠。他还留在会所里面，手里握着遮天的证据。”“管武已经安排人手留下来对接。”顾锦离回道。沈归牧轻轻“嗯”了一声，疲惫席卷上来，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疼痛伴着倦意漫遍全身。她微微偏头，悄悄靠着车窗，目光落在顾锦离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顾锦离。”她轻声唤她。“我在。”“今天看见我哥带人围了会所的时候，你担心吗？”顾锦离短暂停顿，坦然开口：“非常担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看见你一瘸一拐走出来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沈归牧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唇角的伤口被牵动，带来细微的刺痛。
　　车缓缓停在警局大院门口。蒋叶和管武他们的车跟在后头，陆续下车。顾锦离解开安全带先下车，她快步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看向沈归牧：“慢点动，小心扯到伤口，我扶你。”她伸手虚虚托住沈归牧的胳膊，沈归牧借力下了车。几人走进警局大楼，灯光落在走廊上，管武先安排人手整理遮天案件的笔录，蒋叶跑去准备热水和病历单。
　　走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沈归牧停下脚步，看向顾锦离：“等笔录做完，我还要去做伤情记录。”“我陪你去法医室。”顾锦离说，“帮你检查一下伤口，后背的淤青如果持续肿胀，不能忽视。”沈归牧望着她，眼底藏着柔软：“没事的，阿哥他安排医生给我做完检查了。”顾锦离神色严肃：“那个也得重新看一下，我放心些。”
　　走进法医办公室，顾锦离拿出医用手电筒，让她侧身，小心掀开警服后领。大片青紫淤痕映入眼帘，顾锦离的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声音沉了几分：“伤得很重。今晚好好休息，不能熬夜看案卷。”沈归牧乖乖应着，忽然低声开口：“后天我哥要来接我回港岛，要待几天。”顾锦离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要去多久？”“不好说。阿爷年纪大了，他想见我。”沈归牧垂眸，“但是我会回来的，沈归海答应我了。”顾锦离点点头，两个人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