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曙誉

10、金水河旧事（10）

　　两人吃完牛腩面，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街边路灯亮起。晚风拂过树梢，带着冬天淡淡的凉意。站在校门口道别，苏砚拿出手机，笑着朝沈归牧晃了晃：“我们加个微信吧，之后实训的资料我也可以分享给你，约训练也方便。”沈归牧点头，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添加好友成功，看着列表里刚加上的头像，两人才挥手分开，各自往住处走去。
　　回到临江那套空旷的房子，沈归牧将顾锦离留下的笔记轻轻放在书桌之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砚发来的消息。苏砚：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要不要一起过来练格斗？我想多巩固一下对抗动作。沈归牧指尖敲下回复：好。
　　翌日清晨，沈归牧准时抵达，苏砚已经提前到了，正拿着护具朝她挥手。两个人戴好拳套，一对一拆招练习。
　　没过多久，几道身影从旁边经过，是沈归牧班上的几个学员。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归牧身上，压低了声音交谈，话语却清清楚楚飘进两个人耳中。“看，就是那个港岛来的交换生，家里背景硬得很吧，名额肯定是靠关系砸出来的。”“说来也奇怪，好好上课上一半，莫名其妙请假消失两个月，直接回港岛，谁知道回去干嘛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警校纪律在她面前跟摆设一样。”“成绩再好又怎么样？特权学生呗。难怪没人敢跟她玩，背景深、行踪怪，谁沾谁倒霉。”一句一句尖酸刻薄的闲话刺过来。
　　苏砚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你们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沈归牧入学考核全部满分通过，是实打实的尖子生。人家家里出事紧急请假，轮得到你们乱造谣？”那群人见苏砚站出来维护她，不仅没收敛，反倒阴阳怪气：“哟，苏砚，你这刚认识她几天？她消失两个月谁知道干什么去了，你这么替她洗白？”苏砚还想继续理论，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沈归牧神色平静，眼底早已习惯这些无端非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港普淡淡的、很轻：“算了，不用争。”她懒得解释，也不想苏砚因为自己被非议。沈归牧微微用力，拉着苏砚转身离开训练场，一路走到僻静的林荫小道。苏砚胸口还憋着火气，眉头紧锁，转头看着一脸平静的沈归牧，只剩满心心疼和担心：“他们真的太过分了，平白无故污蔑你。你心情肯定不好吧？要不要我陪你走走，散散心？”
　　沈归牧沉默两秒，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松弛的兴致：“散心的话？要不要去打游戏？”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瞬间笑开：“打游戏？太巧了！我刚好有个朋友在临江理工大学读书，技术超顶，平时很难约到。我问问他今天有没有空，直接组队！”她飞快发消息，几秒后抬头：“成了！他今天没事，马上过来找我们，他叫林楠。”沈归牧安静点头。
　　没过多久，路口走来一个身形清挺的男生。林楠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气质干净随性，看到苏砚便抬手招手，目光礼貌落在沈归牧身上。“这就是你说的朋友？”林楠问。
　　“沈归牧。”苏砚介绍，“我们俩刚练完格斗，心情有点闷，带你出来放松。”沈归牧微微颔首，语调温和：“你好。”
　　简单打过招呼，三人直接步行去往附近环境安静的电竞网吧。推门而入，暖气扑面而来，键盘敲击声、游戏枪声低低交织。林楠熟门熟路开了三台连座，一边登录游戏一边随口闲聊：“打什么游戏？FPS游戏还是MOBA游戏？”苏砚笑着落座：“就打FPS吧。”
　　三人戴好耳机、调好鼠标灵敏度，准备开局排队。就在加载对局的空档，沈归牧忽然轻轻开口。她垂着眼，看着屏幕跳动的加载进度条，像是酝酿了很久，语气诚恳、不卑不亢：“我有个小请求，想麻烦你们。”苏砚立刻转头：“你说啊。”沈归牧指尖轻轻放在鼠标上，语气软糯清晰：“我从小在港岛长大，平时都说粤语，普通话一直说得不好。在这里读书，有时候报点、发言、汇报，都会说得别扭，别人听得费力。”她抬眼看向两人，眼底是很少见的认真与羞怯：“等下打游戏，我需要经常报点、说话。如果我的发音不对、用词奇怪、有港腔，你们能不能随时纠正我？我想趁今天，多练一下普通话。”
　　苏砚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立刻点头：“当然可以！百分百没问题！打FPS最适合练说话了。你随便说，我们随时帮你改。”
　　林楠也颔首一笑，随和坦荡：“放心。”“谢谢。”
　　沈归牧眼底轻轻松了下来。对局进入地图，游戏正式开始。起初，沈归牧的报点带着很明显的港腔，她会不自觉掺一点点粤语语序：“前面有人企度。”苏砚立刻轻声纠正：“归牧，要说‘前面有人在那里’。不用‘企度’。”沈归牧不羞不恼，立刻跟着慢慢跟读一遍，咬字刻意放得更标准：“前面有人在那里。”下一瞬转角遇敌，她语速一快，平翘舌又混了过去：“左燥！有人冲点！”林楠一边精准架枪，一边淡淡提点：“是左边。”“左边。”沈归牧立刻改正。
　　别人在训练场肆意造谣她高傲、难相处、目中无人，可此刻的沈归牧，安静、听话、认真、谦逊。每一次被纠正，她都会乖乖重说一遍，耐心打磨自己的发音，一点一点把浓重的港普磨得清亮、标准。慢慢的，她的报点越来越顺。字句清晰、利落、干净，几乎听不出别扭的腔调。
　　几局打完，屏幕跳出胜利结算界面，三人摘下耳机。林楠伸了个懒腰，由衷夸赞：“你进步太快了，最后两局完全流畅，根本听不出有港腔。”苏砚满脸期待：“真的太好玩了！我们下次固定约局好不好？林楠你不许鸽，随时有空就组队。”林楠笑着应下：“没问题。”沈归牧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认真应声：“好，下次再一起。”
　　三人收拾东西离开网吧，巷口风凉，阳光已经斜着照在地上。林楠要回学校，在路口和两人挥手道别，只剩苏砚和沈归牧并肩走回警校。“今天开心吗？”苏砚侧头问。沈归牧轻轻点头：“很放松。谢谢你。”校门口两人道别，沈归牧独自一人走进校园，途经训练场外的林荫道。
　　刚转过树影，前方正好是上午那群嘲讽她的同班同学。几人正扎堆闲聊，一看见沈归牧走来，说话声瞬间掐断，气氛骤然僵硬。几人脸上的尴尬里掺着几分不服。上午说话最尖酸的那个女生压着声音，故意挑衅般低声嘟囔：“玩回来了？倒是潇洒，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沈归牧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她觉得苏砚说的或许是对的，自己只要不解释，不开口，在他们眼里自己永远是好欺负的。“我的请假流程全部合规报备，入学考核满分公示，成绩纪律均可查证。”“你们不了解真相，随意造谣非议，很不专业，也很失礼。”几句话不冷不厉，却字字底气十足。
　　方才还暗自不服的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面色尴尬，无人敢接话。他们一直以为沈归牧的沉默是心虚、是默认、是无从反驳。沈归牧淡淡扫过众人，不再多留一眼，抬步从容离开，背影挺拔清冷，坦荡利落，半点没有被细碎恶意影响心绪。
　　暮色一点点漫上天际，警校沿路的路灯亮起，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到校园僻静处的石桌旁，弯腰将第二天专业课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向校外的停车点走去，开车回到了在临江的公寓。
　　公寓屋内空旷安静，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住，陈设简单利落。沈归牧将双肩包放在书桌的椅子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指尖刚碰到玻璃杯壁，口袋里的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来电备注——沈归海。她指尖一划，接通电话，开口是清亮的普通话：“哥。”
　　听筒那头，沈归海明显顿了半拍，带着一丝讶异：“咦？你普通话好似进步咗，咬字顺好多。”沈归牧站在落地窗边，抬眼望向窗外临江成片的万家灯火，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发丝。听见兄长的夸奖，她耳尖微热，难得没有一贯的淡然疏离，依旧保持普通话轻声回话：“嗯，今天花了不少时间练习。多亏新认识的朋友。”
　　沈归海的声音带着一点好奇：“哦？”他最清楚沈归牧的性子，她自小就心智成熟，待人温和疏离，出生在金字塔顶端但不愿意和那群世家子弟混在一起，唯独只有和陆家的长女陆望舒能说上几句话。
　　“是和我一同上实训课的同学，叫苏砚。”沈归牧缓缓开口，慢慢说起白天发生的事，“早上在训练场，班上几个同学毫无依据地造谣我，苏砚直接站出来替我辩解。”她顿了顿，像是想起来什么，语调柔和了些许：“之后我们一起约了去网吧打游戏，苏砚还带上她的朋友林楠。打游戏的时候要不停报点沟通，一旦我发音出错、用词别扭，他们就会耐心停下来帮我纠正口音，整整一下午，边打游戏边练习，我的普通话才顺畅这么多。”
　　电话那头的沈归海安静听完，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欣慰：“咁难得。你向来习惯凡事自己一个人扛，很少愿意同旁人走近，能够遇到不带偏见、真心待你嘅朋友，好好珍惜，多啲来往。”沈归牧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警校训练辛苦，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俾我。”沈归海简单叮嘱。“放心，我会的。”
　　两人没有过多冗长的寒暄，几句家常之后便挂断了通话。沈归牧将手机搁在桌面，转身走到阳台。初冬的晚风微凉，吹得书桌衣角飞舞，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停留在和苏晚的聊天记录上，她晚间的时候想找苏晚要顾锦离的联系方式，到最后也没有发出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公寓里安安静静。沈归牧翻开顾锦离留给她的案例分析笔记，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她又拿起手机，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最后还是把想打听顾锦离的文字尽数删掉，日后有机会肯定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