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魂娘子》鱼三竖

4、第 4 章

　　脚步沉稳，迎面扑来一只赤色鬼蝶，煽动翅膀落在伏卿额间。

　　怪异的触感，惹得她不禁战栗几分，抬眼望去，面前的艳鬼勾唇，不动声色地轻动指骨。
　　指骨每划动一寸，鬼蝶翅膀轻触伏卿一下，从眉眼到阴阳眼，对方慢条斯理犹如欣赏艺术品。

　　忽而，他停了动作，站定于伏卿面前，浓郁的消毒水味充斥她鼻腔。
　　伏卿的唇抖得更加厉害。

　　那只赤色鬼蝶最终驻停伏卿额间朱砂痣上，轻触刹那，再化为虚无。

　　“朽木。”艳鬼启唇。
　　无雕筑之能。

　　殷红的唇一开一合，全然没有方才的病弱感。
　　反倒是伏卿，唇色苍白，双眸空洞，左胸骨如同被绞起般疼痛。

　　蠕动几番唇，伏卿脱力后退撞至桌角。
　　钻心痛瞬间袭来，暗自嘶声，顾不上疼，目光紧紧盯着朝沙发走去的艳鬼。

　　他坐得娴熟，翘着二郎腿，黑发末梢落在手臂侧，坠在腰间。斜睨伏卿一眼后调整了坐姿。手臂撑在沙发沿，斜靠着，眉下的朱砂痣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更显晃眼。

　　灯，终于稳定。
　　借着明亮，伏卿这才看到艳鬼靠近大腿根的白袍上有鞋印，清晰可见，和自己码数一致。

　　伏卿：……
　　嘴角抽搐两下，默默移动脚步。

　　“今夜雨重，鬼差是去哪儿。”艳鬼字字下落，语调寒冷。
　　如腊月下过雪又融化的冰渣。冻的伏卿心下一颤，连脸色都白上几分。

　　讪讪收回握住开门把手的手，伏卿闭眼认命般转过身，沉默是金。

　　一声明显嗤笑兀自病房内响起，像一个巴掌打在伏卿脸上，打得她脸颊火辣辣疼。

　　那鬼眼眸低垂，手中把玩着一朵刺桐，渐渐收起嘴角笑意，眼底也愈发得冷。抬眼，如霜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伏卿。
　　抬手，那朵刺桐花如同利刃一般刺向伏卿咽喉。

　　瞳孔逐渐被刺桐花占据视野，伏卿指尖泛白，她脸色异常难看，咬牙侧头躲了过去。

　　耳后，一阵风掀起，吹得伏卿心悸非常，终是忍不住单膝跪了下去，鬼律化为的剑迅速支撑住她身体。
　　身后是刺桐花根狠狠刺进木门三分的画面，伏卿暗自咬牙，单手捂住心口胸骨，握紧剑柄，借力撑住身子，看向艳鬼时是掩饰不住的恶。
　　她跪着，他坐着。
　　一派理所当然。

　　“伏，卿。”艳鬼念着名字，尾调拉长，骨节泛红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倾身看向伏卿，“福利院长大，母亲早亡，父亲失踪，雾江古建筑管理局成员。”他顿了一秒，视线落在伏卿腰间那本泛黄书籍上，“现下唯二有用之物，鬼律与你腰间的书。是，或不是。”

　　伏卿置若罔闻，借力起身，她冷笑一声道：“无可奉告。”
　　话落，剑身直刺艳鬼。

　　伏卿用了全身的力，目不斜视。当剑刃刺入艳鬼心口处一霎那，自己的心口蓦然疼痛，如同被钢绳揪起心尖一寸。
　　喉间漫出甜腥的血，伏卿眉头紧锁，不等她作出反应便瞧见与自己不过半米的艳鬼倒是气定神闲，他单手扣住伏卿肩膀。
　　剑身又刺下去几分，几乎清晰可听，双方均倒吸气。

　　血，自伏卿唇角溢出。
　　她有些不可置信，想拔出剑身，却听耳侧那艳鬼沉稳的语调。
　　“不如再刺进去些，看看我们谁先死。”

　　话落。
　　剑身刺破骨头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开，伏卿手腕发抖连带着指尖泛白，她那双阴阳眼直直望向近在咫尺满是肃杀气的脸。
　　这人，是个疯子。

　　心悸得愈发厉害，伏卿额前布满细汗，她几次想拔出剑均因为艳鬼扣住自己的肩膀而宣告失败。

　　忽而。
　　剑柄触到艳鬼心口，他从嗓子里发出低低的笑，好似了然。
　　垂眸，看见伏卿急切的目光。
　　她正望着自己手上的血，不知所措。

　　肩膀强硬的力不知为何松了，伏卿抬头望向艳鬼却恰好与他额间相抵。

　　强光蓦然发出，房间内所有物品皆在震动，便连先前一直静止的老者也恢复了神志。
　　几秒后，伏卿脱力跌坐地面，嘴角的血干涸，她低头捂了捂胸骨，居然不疼。

　　猛地爬起身看向同样倒地的艳鬼，便见他脸色惨白，手臂青筋暴起，正扶住茶几一角好似忍痛，他的目光水汪汪的，眼底情绪倒是没那么柔弱，是一股深藏眼底的杀意。

　　打量了几番艳鬼，握紧手中的剑，伏卿抬手触到自己额间的朱砂痣又看看对方眉下的朱砂痣，思索片刻好似明白了什么。
　　接着她抽出腰间那本泛黄的生活小窍门，翻到最后一页，大声朗读起来：“每使用一次锁魂契加深一个百分点！”
　　她每说出一个字，对面的艳鬼脸色便白一寸，直到念完，他脸色已然铁青。

　　锁魂契，自己的魂被艳鬼给锁了？！
　　怪不得他身上一直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原来是一年都在医院，就等着自己醒来给他当牛做马。

　　所以，方才那招属于示威？？
　　他有能力帮自己治病，而自己则出卖魂魄？
　　细思极恐。

　　双手再次握了握手中的剑柄，调整好姿势举起剑一步步靠近，伏卿立于艳鬼面前，她垂眼去瞧，对面面容白皙眼尾泛红，好一副艳鬼姿态。
　　“我不会杀你。”伏卿道，抓住艳鬼衣领试图揪起对方，一字一句地道：“我会留着你，给我续命。”
　　对，她要活着，活着赚更多的阴德。

　　艳鬼的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他颤着指尖点在伏卿额间朱砂上。
　　“滚。”
　　就一个字。

　　冰凉的触感令伏卿冷不丁醒神，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推出几米远，她看见方才恢复神志的老者举着香炉跌跌撞撞朝艳鬼挥去，准确来说，他的目标是她。
　　他的脸皮已然将身体撑到浮肿，一颗圆形物体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举手挥向艳鬼时却扑了个空。
　　身后高桌抖动得厉害，飞机模型忽而摔在地面，四分五裂。

　　手腕上的黑线自伏卿指尖钻出，顺着痕迹去瞧，恰好落在老者的心口。
　　香炉落了灰，洒在沙发上，烧了几个细小的洞，一股焦味在房间弥漫。
　　那老者双目血红，转身死死盯住伏卿。

　　窗户外的雨又急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须臾间，艳鬼移至伏卿面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伏卿整个身子，他动作极快，出拳挥向对方，打在老者的肚子上，而后飞踢过去。

　　皮球一般的圆形物体在老者身体里变得畸形，他冲破眼球露出黑色气体，又快速缩回，好似被吞入腹中。

　　“啪嗒。”
　　一颗软状物体摔至地面，混着血肉筋骨。混浊不堪的眼珠转了两下，最终定格于天花板，血液不断从老者眼中流出，更显可怖。
　　下一秒，老者惊恐捂住自己的眼眶试图止血，另一只眼黑白分明转了几圈，他似乎清醒了，似乎不愿让那黑色气体从自己体内出来。

　　手中，鬼律震动得厉害，似乎闻到熟悉的味道。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随着鬼律震动，老者体内的黑气愈发迫切挣出，在他身上四处逃窜，最终挣破口鼻，自咽喉处钻出。

　　老者犹如残破风烛般轰然倒下，连着筋骨的肉屑一并砸在地面，那些筋还在抽动，甚至能瞧见大量的血液涌上颈部。
　　口中溢出鲜血，他的身体抽搐着，口齿不清喊：“阿、簇。”

　　名曰阿簇的物体正是那团黑气，黑气在房间内四处逃钻，寻求突破口般想要离开此地。

　　手中的鬼律震得伏卿手指发麻，一个不留神，鬼律便与那团黑气混搅不清，很快便隐入黑气中。

　　艳鬼抬眼微眯，右手五指指尖朝上伸直，拇指掐中指指跟立于胸前，衣袂飘动，宛若神袛降至。
　　眼前的黑气越聚越大，竟将天花板全部覆盖。

　　眼前逐渐陷入黑暗，艳鬼拇指指尖泛白，双眸紧盯上方，毫无反应。
　　偏偏毫无反应。
　　竟然毫无反应！

　　猛回头，那双骇人的眼睛如猛兽一般盯着伏卿，看得伏卿头皮发麻。
　　就在伏卿将将开口时，便见艳鬼泄气般闭眼，复而睁眼时，语气僵硬地说：”书。”
　　言简意赅。

　　伏卿抬头去看近乎贴面的黑气，她呼吸一滞，低头抽出腰间的生活小窍门，翻了起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伏卿眯起双眼详细辨认，手指移动而后在一处顿然停留。

　　将书籍一卷再次塞进自己的腰间，伏卿勾唇一笑，伸手扣住已然侵占大量房间空间的黑气。
　　“除鱼腥味七法之一！”
　　伏卿跳起来用手在黑气里左搅了一圈右晃一分，在摸到一个硬物后，厉声：“寻鱼背脊两侧，靠鳃拉口！”
　　狠拽那硬物，好似是一截骨头。听得骨头凄厉惨叫，黑气迅速收缩，竟将伏卿带至腾空。

　　眼见自己离地面的艳鬼愈发得远，伏卿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神情一凛狠拽下那截骨头，趁自己还没朝下跌，她举起骨头一处铁物反光地方刺去。
　　“刺入咽喉！”她狠声道，借力跨上黑气，一手按住那截骨头，一手扯住藏得最深的那条黑线，“最后一个步骤，抽出，白筋！”

　　轰隆！屋外闪电照亮伏卿惨白的脸，她额前满是细汗，但神情透着一股狠劲儿。手腕迅速缠了几圈黑线，快速抽出隐藏在最里侧的黑线。
　　凄惨声有些刺耳，黑气迅速回收，伏卿咬紧牙关指节用力按住跳跃的黑线。

　　亮光轰然照亮伏卿一黑一红的阴阳双眼，她看见自己的鬼律正刺破剩余黑气，直冲自己而来。
　　剑气吹起她浸湿的碎发，砍断手腕上的黑线，而后碎掉的黑线不断包裹鬼律。

　　地面老者的尸体边缘血迹愈发壮大，鬼律绕过伏卿身旁，拽起她直直跌进血泊，触碰到的一瞬间，黑线彻底崩碎，不知名的气将伏卿击倒在地。

　　蓦然。
　　从血泊中钻出赤色鬼蝶，打进伏卿额间，冰凉至浑身发冷的触感强迫她回神，她朝鬼律望去，鬼律换至卷轴模样，不断铺在地面。

　　白光乍现。

　　无数鬼魂争先恐后从卷轴中钻出，眼前浮现的场景是一年前自己的死亡时的画面。庙中无数鬼魂争相从槐树中逃出，越过自己的尸体，钻进佛像中，跑进人的身体里，跑进活物的躯干。
　　它们当起了佛，做起了人，成了活物。

　　利爪割破伏卿手臂，她闷哼转身，却看见一年前那些鬼魂吃掉原先人的身体，吞噬那些躯干，驱使坏意做着一件又一件伤人性命的事。
　　血液，惨叫，求救拼命透过咽喉钻进伏卿耳中。
　　刺得她指尖发颤，头痛欲裂。

　　疼得伏卿跪倒在地，再抬头时，无尽的大火围绕着她，那些鬼魂不再惧怕人的能力，也不必借用躯干掩盖灵魂，他们成为了一个又一个屠杀者，焚烧着人们的意识。

　　所望之处皆为废墟。

　　万鬼出逃。
　　人间灾祸。

　　赤色鬼蝶再次从额间中钻出，爬至伏卿手骨，凉意冻得她手指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