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丁树

13、“没有朋友。”

　　在吕时仅有的那些印象里，乔诗一直都是严母的形象。夸奖表扬的话几乎从来不说，就算说了也是因为要在别人面前炫耀或者是攀比心。
　　小的时候的吕时总是看乔诗站在前面，时常和蔼地摸着比他在某一方法优秀的小孩的头，目光比水更柔，笑容都咧到耳后根，她一点目光也不给吕时，只是欣赏着看着那个“更优秀”的小孩，说着：“要是吕时有他一半好就行了。”

　　少年人脾气所致，吕时一个又一个的超过乔诗说过比他优秀的人，试图得到一点爱意。
　　可不是的。
　　乔诗会很快找的下一个优秀的小孩，她依旧不会看吕时，甚至变本加厉，从语言层面上升到了行动暴力。
　　小吕时很害怕，只好更加努力，超过这个，超过那个，直到有一天，他要超过所有人。

　　改变出现在小升初考试的时候。
　　乔诗给吕时报了好几个名校的考试，可吕时失败了，他看着题目浑身发抖，名字都还没写上就急匆匆冲出教室扶着墙壁呕吐。
　　他没考试，乔诗看见他那么早出来，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大骂吕时。

　　吕时晕倒了。
　　在烈日炎炎的考试日，倒在人潮里。

　　他再醒来的时候吕川安已经从外地回来守在吕时的病床前了，吕川安满脸愧疚，拉着吕时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不断抚摸安慰。

　　第二天，吕川安和乔诗离婚了。
　　吕时的抚养权归吕川安。

　　快上初中的吕时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家里突然空出来的地方，有很多不适应。吕川安静静地看着电视，电视声音看得蛮大，充实了这个家。
　　“我的考试失败了。”吕时说。
　　吕川安放下遥控器，一脸心疼地看着吕时：“没事的小时，得到别人的认可才不是我们人生的所有。先要成为自己，再去顾虑他人。”

　　这几句话吕时还不太能听懂，但是是吕川安说的。他只是点头，“哦”了一声。
　　吕川安苦笑：“没事，现在不懂也没事。”

　　小升初的暑假吕时过得很无聊，乔诗走了，没人再给他重压安排，时间被无限拉长，他到有点不适应了。
　　他还蛮喜欢画画的，之前乔诗为了给他安排点技能，刚开始谁叫他去学钢琴的，可他对那些谱什么的键什么的都不太敏感，都一个月了还学不会小星星，乔诗干脆让他放弃，转向第二选择的画画。

　　吕川安给他新买了一套画具，让他去外面写写生，吕时去了。山上的路上遇到了以前少年宫的同学，聊了几句天，知道了今天是少年宫的一个群体活动，很多人都来了。
　　吕时绕开人群，走了很偏僻小路。
　　路上遇到一个人，就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闭着眼静静靠着。吕时扫了一眼，又继续赶路了。他要去的，是山顶的一个小角落，那的风景很好，很适合写生。

　　上初中的第二年，乔诗再婚，对方是她以前的老同学，听说是在同学聚会上又联系上了。对方也是二婚，有一个很优秀的女儿，在学校排名数一数二，拿过很多奖。
　　吕时下滑很大，不只是成绩，整个人都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了。吕川安察觉不对劲，带他去医院看了，医院开了药，但还是要从心理上解决问题。

　　乔诗是绝对不能再见了，吕时还蛮喜欢外公的，就让他去了外公家。
　　外公是老一代的书法家，住在老式楼里，偶尔会带学生，但也都凭缘分带人。外公之前还给他写个一幅裱好的大字，他的座右铭“永不言弃”，现在还被挂在房间里。

　　可现在他却跟外公说想放弃，外公慈祥地笑，安慰他，“多出去玩玩，找找朋友什么的。”
　　吕时低头说没朋友。
　　外公看向书房里的学生，“推荐给你？年纪跟你一样。”
　　吕时看都没看直接摇头：“我不用朋友。”

　　之后又聊了很久，吕时感觉自己的心态像是好了一些，临走前外公又送给他一个字，乐。

　　之后吕时的状态又回来了很多，尝试和更多人接触，也尝试着有朋友。吕川安也很推荐吕时多交朋友，起码有事不用都憋着。
　　某天吕时从一个同学的口中听到自己是他的朋友的那个晚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到乔诗，乔诗是不喜欢他有朋友的，她觉得朋友是前进的最大阻碍，真正的强者是孤独的，不需要朋友的。

　　他裹紧被子，反复揣摩“朋友”两个字。

　　上高中，住校，除了周末回家，几乎每天都和相同的人泡在一起。网络上流行什么什么搭子，好像确实，有些关系又实在不太像朋友。
　　吕时活了十六年了，没有给谁命名过朋友。企鹅软件有联系人分组，大大小小可以有很多组，可唯独就没有“朋友”。

　　直到那天发生的意外，他和谢江图建立的不正当关系，他们来往得无比亲近，说了那些从未说出过口的秘密，送了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他才算是有个能给预备的朋友人选。

　　可吕时不蠢，他早就看出来谢江图的不单纯。
　　从说的话、做的事、甚至是谢江图望向吕时的一个眼神里都能感觉得到。他的这种不单纯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来的，是浓郁的、生生不息的。

　　谢江图这种人吧，只有借距离才能藏住事儿。如果远一些，就像挂着生人勿近的牌子；但要是近一些，就巴不得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能黏着对方。
　　吕时假作迟钝，主动或不主动得做着没距离的事情。当谢江图想要再多一步的靠近时，吕时又刻意退后，跟他划清楚那条界限。

　　有的时候吕时会思考两个问题。一是谢江图是不是真的蠢？二是谢江图是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用点逻辑思维去想，两个的答案好像都是“是”。

　　吕时就像人人口中的渣男，对付出真心的人不以真心对待，还刻意钓住谢江图，不让他走。一直保持着暧昧模糊的界限，还有着越界的行为。

　　可吕时又好像不只是不真心。
　　不真心的话没必要说那么说的秘密，不真心的话没必要在自己的安排表里默默加上他，不真心的话没必要那么费时费力准备生日礼物，不真心的话没必要有那些一而再再而三越界的行为，不真心的话……心里没必要为了一个名字而烦恼。

　　这样一看，吕时又好像有点真心。

　　胸口突然泛起的酸涩，节奏格外明显的心跳，浑身不自觉的无力感。
　　吕时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手掌心的跳动起伏不断。

　　“铃铃铃——”
　　下课铃响了，寂静的校园一下就躁动起来。
　　班上也在一瞬间热闹，说话声、放笔声、各种声音都响起。

　　吕时趴在桌子上，侧过脑袋向谢江图那边看，谢江图还在写题，眉头皱得紧，表情比往常严肃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就这样盯着谢江图发呆。
　　谢江图抬眼看了过来，对上吕时视线的一瞬间脸上就带上笑。

　　吕时却移开视线，把脸埋进臂弯里，不再去看谢江图。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看到谢江图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是下意识的、不受控的表情。他是笑着的。在身体潜意识里，他看见谢江图是快乐的。

　　谢江图……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我怎么能喜欢你呢。
　　吕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