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92 回校 ...
-
王苗似有所感,向观众席上投去一瞥。
看不清,太远了……
刚刚那一下好像撞到头了,很晕,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摇摇晃晃地飞起一脚,贴着对方的身体擦过去。
失误了?
不。
王苗伸手抱住对方的小腿,借着惯性将人抡起来,重重砸在擂台上。
“嘭!”
一下。
“嘭!——”
两下。
“嘭!————”
三下。
好,安全了。
他踩在泥泞的血泡中,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处置手里弯折的肢体。
在这以命相搏的擂台上,王苗进步的速度堪称惊人。他从每一个对手身上汲取养分,不光学习他们的动作招式,还无师自通般领悟了保命的奥义——
那就是不要对敌人留情。
裁判冲上台把两人分开。王苗被恶狠狠地推了一把,显些腿软坐倒在地。
脚底湿漉漉的。不是机械腿的脚掌,而是……他的掌骨?腿骨?很奇怪。
他就是机甲的骨头,这是对的,那他的血,是机甲的润滑油么?
眼睛很疼,眼皮重得睁不开。
灯太亮了。
主持人还在说废话,很烦。
这是第几场了?应该够了吧?
王苗突的下台,随手扯住一个工作人员:
“我打完了,给我钱。”
“……”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给,钱。”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好像这笔钱是垂在头顶的蛛丝,除了牢牢抓住它,王苗再无法做其他思考。
有人叽里咕噜冲他喊了一大堆话,末了拿出一沓钱给他。王苗满意了,整捆捏起来塞进口袋。
好了,钱赚够了,他可以回家了。
家……家在哪?
他抬腿,又放下。
不知道,但是走吧……先走吧。
黯淡的身影一瘸一拐离开会所。他自有的机警,强迫他拐进深深的巷子里,瑟缩在一处墙根下。
不能睡,只是先休息一下。
王苗迷迷糊糊地等待天亮。迟来的疲惫腌进每一寸皮肤,把他死死绑在地上。
麻木的疼痛是在皮肉下翻滚的齿轮。在它寻找到能与之弥合的伴侣前,是不会管主人的死活的。
然而,即便泡在名为疼痛的池水中,王苗也能如婴孩般沉沉入睡。因肢体已经奉他的命令战至最后一刻,愤然将生与死的选择交给命运的纺锤。
他在忽远忽近的疼痛中睡着了。值得庆幸的是,他最为莽撞的第一次战斗并没有给他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势。甚至当他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连医院都不用去——年轻的体魄便是这般强悍。
又或说,这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与此同时,在街巷的另一头,在路灯笼罩的光晕中,野猫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另一场争吵。
“苏安嘉,几个月不见你竟然变成这样。我不明白,你曾经也是个机敏的好猎手,虽不信奉圣火,但忠于生育的森林……”
“拜托,我好心给你介绍赚钱的方法,你不要给我讲些有的没的。”
苏安嘉一挥手,打掉启力按在他肩上的胳膊:
“你没日没夜的干活,赚到了多少钱?我只要看看比赛,记下几个有潜力的选手名字,帮忙做一些搭桥牵线的活儿,就能为我们部族赚来整整一个冬天的粮食!”
“可是什么人需要这些名字?!苏安嘉,或许你只要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他们要的不是名字,是兵器、是战争呐。”启力向着他的表弟哀求,希望圣火能灼穿蒙在苏安嘉眼前的布:
“在你我小时候,轰鸣的铁鸟刺穿族人们的头颅,铁车们吞噬森林……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杂音消退,能安全地进入城市且不用害怕被倒挂在城墙上,不用搏命就能得到过冬的粮食和发热的药品——苏安嘉,你好好想想,现在的生活不是更美好吗?我们为什么要无视脚下的土地而去追逐梦中的土地呢?”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我们库达族才会一输再输,输到一塌涂地!卑劣的外来民抢走了我们的家园,断绝我们的海洋与天空。而你,还俯首在他们身下,祈求他们施舍一口饭给你吃——启力扎伊热什,你也配叫启力?你愧对勇士之名!”
“不,我不明白……”启力祈求道:“和平不好么?”
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我不要被人施舍的和平。”
于是一人离开,一人停在原地,向未知者发出一条短讯:
“皇冠花园新晋选手,编号……身形矮小,反应奇快,符合计划需求……”
筹钱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了许多。因此王苗赶回学校时,刚好碰到周一下午的放□□。
他提着破旧的书包,闲云漫步般穿过人群。毫不掩饰的血腥气震慑了一众羊群,闲言细语如撞上刀尖的泡沫,留存不了一点。
学生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做第一个打破寂静之人。
是那个人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他去干什么了?
他们的好奇心都快要蹦上天了。
可王苗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正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着这座学校。
地上铺的地砖是破的,墙上贴的海报是旧的。孩子们捉迷藏或过家家时常用的带缺口灌木丛,也是那般稀疏矮小。
只不过是一个周末,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苗?”
有人叫他,他便抬头应了。
是皮球。
他犹豫着,柔软的视线避开染血的外套,小心翼翼的:
“你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王苗如往常那般微笑着回答:“还行啊,怎么了?”
王皮球颤抖着提醒他:“那个,你脸上……”
王苗一摸,是一条凝固了的血痂。
“哦哦。”
柔软的纸巾被塞到手上,连带着另一份物归原主的包裹。
王皮球惴惴的心也放下了。
血迹是顽固的,无法遮掩,只会越变越大。王苗也不在意,敷衍地抹了两下,就当做完了面部清洁。
“我出去那两天你怎么样?”
“嗯嗯,那也不错。”
“是,快期末考了……要加油啊。”
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个学生与另一个学生并排走在校园里,讨论着学习。只是这条路是这样短,等王皮球走到教学楼下,王苗便同他告别:
“我要去找校长交个钱。”
王苗是这么说的。
付钱的过程总是很快的。哪怕这摞钱饱浸了血,也不过是让校长碰钱的手指打滑了几次,喉间的酸水上泛几次——
不会影响结局。
“王苗同学……”
校长苦笑地擦掉冷汗:“恭喜你,可以回教室学习了。”
“哦?您不点点呢?不要等我回去了,再告诉我,我又有哪笔钱没交上——”
书包被搭在华丽的实木桌上,发出杂乱的金属碰撞声。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便让校长回想起一个重要的道理:
机甲,首先是战争兵器,其次才是竞技器材。
他不敢猜包里有什么,更不敢猜他的学生去过哪里。
甚至在面对老杨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慌张——未成年便染血的孩子,总是不太讲道理的。
校长赶忙摆手,手肘撞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钝响也不敢喊痛:“不不,我点清楚了,没了,你去上课吧。”
王苗站起来,再次在光亮整洁的瓷砖上留下两个黑红的脚印:“好的,那我回教室了。校长再见。”
他的神情有些微妙,转头便想清楚了一切。
棋局颠倒,风向逆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如今,该恐惧的人已经从他变成了他们。
王苗慢悠悠地回了教室,在进门的一瞬间摁下静音键。
鸦雀无声。
他目标明确地直奔谷重而去,看他一步步后退,最后跌倒在座位里。
王苗敲了敲桌子:
“抬头呐,谷重。”
见他一动不动,王苗似有不耐,捉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直视自己。
“这回爽到了吗?”
谷重激动得面红耳赤,却吐不出一句话——因为面前这人连衣袖上都淌着血,他自己的,或别人的。
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翻涌上来,脑内响起警笛般的轰鸣。谷重听到理智警告他,为了小命着想,最好在发言前多动动脑子——
“我、我……”
谷重根本不敢和他对视,之前嚣张的气焰也荡然无存。
王苗抬起手,袖子擦过书本侧边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谷重惊惧地惨叫一声,下意识伸手护住头顶:
“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
——其实他没想动手,就是有点站不稳,想扶着桌子。
不过,王苗看着谷重畏惧的神色不似作伪,喃喃着放开了手:
“没有下次,好吗?我真的很累了……”
他说什么,谷重便疯狂点头,好像瞬间就变成了只懂事乖巧的猪仔。
早这样不好吗?
王苗站在满当当的教室里,机械般走回座位坐下,拿起一本复印件攒成的教材。
他能赚到钱了,一天就有一万。
那还要学习吗?
如果学习是一件好事,他就不该遭受这么多的磨难。可如果让他蒙昧地活着,那比死了更令他难受。
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读书,就去学习——这是他的记忆告诉他的。
可这是对的吗?这是错的吗?
王苗不知道。
犹豫的时间会白白抛费,不如先读着吧。
左右,他也无事可做。
“任迢哥,近来我产生了一个疑惑,有关我未来该做什么的疑惑……”
“曾经我期盼着未来能跟你一样,成为一个机甲操纵者,夺得冠军,离开洄星,前往浩瀚星海……”
“可现在我突然觉得,我有些分不清,喜欢的是‘机甲’,还是‘宇宙’。又或者都不喜欢,只是想追随你的步伐……”
王苗匆匆将后半行涂黑,又不知该改成什么,长呼一口气。
“王同学,你的大校区参观申请表填完了吗?”
“哦,填完了,这就给你。”
他拿过书本遮住草稿,又从板夹上取下申请表递给班长。
“欸,你也去啊……”
王苗点点头:“想去看看。”
同桌凑过来,把他的申请表一起交了:“王苗肯定能升学,这回就是提前踩个点。我就不一定喽——这估计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进大校区的机会,跪求老邹让我通过。”
班长听了他这话,冷笑:“呵,这话你骗骗别人还行,骗我?我能不知道你期末考了多少名?”
他们这边正说着,另有一人大声喊叫:“我不去不是我选不上,是我不想去!真的!我爸妈买了三张青少年机甲联赛的决赛票,这周五就飞!”
王苗闻声一顿。
转眼大半年过去,这周末就是任迢哥的决赛了。
谁能想到呢?去年年末,他以循环赛第八的成绩闯入第三赛程,又一路披荆斩棘,留到最终的冠军争霸赛上,和荣光的某个选手争夺本届联赛的冠军。
有媒体评价说,任迢已经用他的成绩突破了机甲竞赛俱乐部们的封锁,为洄星的机甲竞赛圈撕开了一片蓝天。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是无冕之王了……
要王苗说,这都是扯淡。
他任迢哥就是得踩着荣光的头堂堂正正拿到冠军,成为洄星青少年机甲操纵者中的第一人,然后带着鲜花与掌声晋升到成人组。
什么无冕之王……太不吉利了。
要当就当真王。
他若有所思,将草稿翻面,重新下笔:
“任迢哥,恭喜你拿到冠军!……”
突的有人站在教室前门大声喊道:“王苗,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