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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3 路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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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阶考试被安排在七月初。
进入暑假,钱文伊和曹纤仙临时抱了一两周的佛脚,就被老杨匆匆塞进去往梅乐城的大车。
女生的卫生需求高,带的行李也多。出过远门的钱文伊见曹纤仙大包小包的提着麻烦,就风风火火地教她如何捆绑、存放行李箱。
“没办法,这种上层坐人、底下放行李的大车已经很好了。要是换成巡游公司淘汰下来的大巴,连腿都没地方摆,闷都要闷死。”
钱文伊一边埋怨一边安慰自己,心理调节地极快。曹纤仙则还有些拘谨。
她俩的毕业考成绩都很不错,是稳压升校区分数线一头的那种“不错”。所以无论能否通过进阶考试,她们下一年都有着落,压力不大。
再者,老杨给他们几个教的都是最基础的一套万金油动作。据他所说,不管这次考核抽到什么,都可以用它蒙混过去,评委看了全得老老实实给保底分。
这是纯粹应试的训练。
远处,曹纤仙还在跟父母挥手。今天是她第一次走出小石镇,她爸爸妈妈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恨不能跟着一起去了。
钱文伊就早早跟父母道了别,坐在行李箱上划来划去。她其实还在偷偷纠结要不要去大校区读书——比起升学,她更希望能早一点开始工作。这样她就能跑得远远的,让她家老头子抓不着。
王苗和老杨一人一只背包,缀在一边。
他们两个倒不用担心行李的问题。只不过一个是只有这点儿东西,一个是懒得带打算到地儿买现成的。看似相同,实则贫富差距巨大。
“你这背包……也太埋汰点了吧?”老杨抱怨道:“你站我旁边,搞得我跟虐待儿子的后爸似的,败坏我的名声。”
王苗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顺从地往外迈了一步:“现在你成了虐待儿子并且嫌弃他的渣男。”
“嘿你这小子——”
他们打打闹闹地上了车,坐在同一排。两个女生一起,坐在他俩前面。
王苗见老杨不打算上车即睡觉,于是戳戳他的胳膊:
“说说呗,那个‘鸟林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查不到?”
他那手机只能搜出一堆“鸟林导游词”、“保护区观鸟指南”之类的东西。
老杨不是很想开口:“就你那星际公民等级,想啥呢?先升到C级再说吧。”
“C级?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你能不能透露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点点……”王苗捏着手指比了个手势:“一句话?一个词?再不行给个方向嘛。”
被他烦得受不了,老杨十分敷衍地开口:“那就是一种因为基因链缺失而产生的基因病,大多是家族遗传导致的,在洄星这边非常少见。不过只要乖乖吃药就没事——知道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等你慢慢爬上去,再想办法查吧。”
“有你这么解释的吗?还吊人胃口……”王苗小声嘟囔,却也明白自己再问不出来了。
只是“家族遗传”……如果他想找到家人,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王苗暗暗记下。
大车车站建在小石镇的东面,出了车站左转便是小石镇的东大门。
王苗看得新鲜。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出入海关似的场景——王家村位于小石镇的西面偏南,按地域规划仍算小石镇的一部分,所以王银开车出入的时候不用通过大门。
小石镇秉承宽出严进的原则。工作人员只查了司机的证件,便将一车子的人放出去了。
另一边的队伍则要慢很多,五分钟都还没放进一个人。
王苗匆匆一瞥,只看到三两妇人挤在建筑的阴影里,穿着很有少数民族气息的鲜艳服饰。她们风尘仆仆,面色赭红,手上却戴着如出一辙的黑色手套。
这么热的天,戴手套不闷吗?
王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开出小石镇的前十分钟,大家还能看到粉刷成黑色的混凝土路。偶尔有风尘仆仆、面色麻木的人们,背着巨大的箩筐或麻袋,慢慢沿着路边基石行走。
再之后,路就没有了。
这是王苗第三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科幻——第一次是机甲,第二次是光脑。
他坐在车里,还以为大车在沿着一座高架桥缓慢攀升,微微浮出苍翠的茵野。犬牙交错般乱蓬蓬的荒草,勉强勾住道路的边缘,只缺最后半分力气一跃而上。
王苗极目远眺,能见到起伏不绝的山丘与斑秃似的草丛。他回望小石镇,还想感叹一番,陡然发现后头的路全部消失了。
“欸?”
“欸?!”
王苗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被沙子迷住。
他复又探头向前望,看到大车前方的道路像雨后蘑菇生长那般,非常自然地舒展开来。不知名材质构成的铁灰色道路,由一根根圆柱支撑着悬浮在半空中,将大车与下方的野意隔绝开来。
“妈妈!我看到了野人!”
“嘘——不要吵,不要吵到别人……”
后座的母亲劝她兴奋的孩子安静下来。孩子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不断嘟囔着:“野人……就是野人嘛……”
王苗:……
他刚刚也看到了。
他差点就喊出来了。
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在荒原上行走,衣物上披戴着隐蔽用的杂草和皮毛。他们互相搀扶着,没有载具或者牲畜,但是人手一把长枪。
大车开过,他们听见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一齐望来。那样黑黢的、沾满泥土的脸庞上,却有一双双闪烁着仇恨与厌恶的眼睛,亮得令人白日生寒。
王苗看看窗户,又回头看看老杨,欲言又止。
“……他们是游民。”
老杨一把摘下耳机,回答王苗明晃晃写在眼睛里的疑问:“也可以说,他们是当初生活在此处的原住民后代。”
他把王苗差点掉到地上的下巴扶回去:“没想到吧,像小石镇还有那周围的村子,几乎都是从外星球移民过去的。当年的原住民,要么进城和移民融合在了一起,要么坚决地信仰着自己的文明——就像刚刚那些人一样,永远在驱逐之地游荡,眺望着本应属于他们的土地,发誓不踏入城墙一步。”
“我、我看过洄星的历史,我知道洄星是殖民星球,但我以为移民过来的人会圈一块地方集中居住……”
王苗脑海中闪现出某些制造大厂整齐划一的宿舍楼。
他以为移民就是在此地新建个农场或者工厂,然后把员工带来上班。现在想想,他以为的殖民与移民,和这片星球上真正发生过的历史,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际殖民嘛,不用说的那么好听。就是征集一批别的星球上爆满溢出的年轻人,把他们送到这儿来,拆东墙补西墙地安抚他们。如果不是洄鱼的发现,洄星跟那些不入流的只能以数字命名的殖民星球没有任何区别。”
老杨遥遥一指前方:“你看,他们甚至懒得给洄星人修一条真路。现在用的都是当年开荒时埋下的‘路盘’。
这种圆圆的装置大多埋在地表,只有识别到特定信号才会展开道路来供车辆行驶。不同世家埋下的路盘互不共通,但在关系好的时候会合作共享。
游民们就别想着使用它。他们只能把它当做一个路标,或者一道界碑。他们一边要注视着它们,确保自己没有迷失方向,一边还要远远地避开它们。有很多游民因为误触了正在展开的路盘,被活生生切割撕裂、被车辆碾压撞碎。”
路盘,还有巡游公司。它们的出现,自有历史缘由。
王苗徒然地张开嘴。有太多疑问挤在他的喉口,却没法问出来。
“你觉得这不合理?”
“嗯……”王苗斟酌着:“洄星应该属于它的原生生物,而不是——”
“而不是我们这些外星殖民者、侵略者?我们把他们赶出了家园?”
王苗咬牙点头:“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比如说教他们先进的科学技术、与他们合作开发星球,移民聚集地也可以建在无主之地……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们,给自己培养仇家呢?”
“你说的不错,但你考虑过经济与时间成本吗?按你的法子,接纳一亿移民需要多久?当年他们又用了多久?
更何况,壮大起来的原住民会因为贪婪反过来戕害他们的老师。远古时期有句老话,叫‘升米恩,斗米仇’。上个月,禾家掌控的一颗行星因为原住民不满最初的合作协议而爆发了大型叛乱,伤亡人数预估破百万,更别说直接间接的经济损失。比如因此引发的工业原料紧缺、连锁涨价事件……”
王苗摇头:“你不能因为一颗星球的作为就判定所有被殖民星球都是不值得教导的。虽然我没法看星际新闻,但我敢肯定,也有星球因为原住民的仇恨情绪爆发起义,受到的损失也不逞多让吧?”
老杨肯定地给他答复:“你说的没错,这不过是不同人的不同选择罢了。”
都是刽子手,只是有的追求割头的速度,有的寻求收割的质量。既然踏上了星际殖民这条路,就不要想着装慈悲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都被这个沉重的话题死死拽进泥沼里,无法挣脱。
王苗赌气般拉上窗帘,不看了。
老杨不免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