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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通知书 王 ...

  •   王苗上一次看到这条路,边上还都是堆成小坡的建材。白红蓝三色条纹布盖在上面,拿砖头压着。
      一转眼,路都已经建完了,但是三色布没扔干净。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堆堆遗留在路边。或是碎石,或是沙土,其中还混杂着捏扁的塑料瓶子与香烟壳。
      王苗在这条路上,看见了天幕一层层抽走黑布。
      恒星升起之前,灰中泛青的天空亮了许多星星。王苗仔细看着,并不能看懂,只是被莫名吸引了目光。
      天亮是很快的事情。王苗盘算着,自己起码走了十个小时,真真是多一步都走不动了。
      他选了个壮硕的土堆,给自己掏了个浅弧,背靠着它团了进去。
      原本的黑色衣裤被沙子打了一夜,早就脏得和土一个色了。他这般护好头脸,来往的车辆行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只当这个土堆不太齐整。
      王苗闭上眼睛,暂时不去思考王家人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失踪、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现在的他,只想休息。

      对于极困的人来说,睡着的时间是凭空消失不见的。
      好像一闭眼一睁眼,日头就走了大半。
      王苗揉着发麻的腿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出来。
      前后无人,他放心地掏出一包花生米,仰头全部倒进嘴里——不快点不行,再吃不到东西,他的胃就要发疯了。
      这点小食只能垫垫,嚼起来也费力。过咸的添加剂带来难以祛除的涩味,王苗喝了一大口水,反而觉得嘴巴更干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知足吧。
      他愁眉苦脸地清点物资,拿起一只小果冻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就算进了小石镇,也要时时保持警惕的。人多的地方,反而比没人的地方更危险。孱弱的小孩子,在流浪汉的眼里,与羊羔无异。
      王苗将手电筒塞进内侧的衣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凹凸不平的路边碎土前行。
      接下来,只要再走一段比昨晚短一些的路,就能到小石镇了。

      新年第一天的中午,王银是被王芳芳喊醒的。
      “外头来了好几个穿制服戴大兜帽的,开口闭口就要捉人。王百川那个老货挺不要脸。叫兄弟,人不应,他还喊上‘大人’了——诶呀你别睡了,你快去看看呀!”
      王银面色漆黑,脑子里百转千回,下意识就想问问他们是用哪个罪名来抓他的。
      幸好王芳芳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提醒了他:那些人并不是针对他来的。
      既是如此,就好办了。
      王银不急不慢地穿上新衣,拾掇整齐了,才跟着王芳芳出门。
      走到主路上,大多数村民同王芳芳一样,窃窃低语,神情各异。
      大家围到了村长家门口,见他点头哈腰地跟一位戴着徽章的巡逻队队员说话。
      院子里穿制服的还有两人,都随意地站在旁边,右手一刻不离腰间的枪。
      “欸王银!大人,他就是我说的王银——”
      王百川急急地挥手,要村人们让开一条路放王银进来。
      王银心中一惊,装作疑惑道:
      “喊我?不是,怎么就叫我了,我没干啥事啊——”
      巡逻队三人上下打量着他,其中一人拿出了一个记录仪,悬在空中。
      “姓名?”
      看他们根本不打算与自己掰扯,王银讪笑:“王、王银。”
      “王钢是你弟弟?”
      “对,对!是他小子犯事了吧?我就说——”
      “这是他的死亡通知书。今天凌晨三点三十一分,我们巡逻队在小石镇长途客运站将该人贩就地击毙。你签个字吧。”
      王银愣愣地接过一式三份的通知书,根本没反应过来。
      “不是——”
      巡逻队队员倏地抬头:“你有意见?”
      王银瞧着他们腰间的枪,腿肚子微颤:“……没有。”
      簌簌的纸张实在太薄,打印上去的电子照片用手一抹就发花。王银一个没留意,就在王钢那张呆板凶恶的脸上留下一道指纹,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敢作妖要什么桌子椅子垫垫,拿手掌捏着就签了字。他的字迹发飘,水笔在纸上一下戳穿三个洞。
      队员拿起中间一张塞他手里:“五个工作日内认领尸体,还需要补交手续费和保管费——记得带现金。”
      他朝王百川招手,后者立即跑过去:“要去王钢家里是吧,这边这边……”
      人群分成两团,一边跟着村长进一步追踪去了,另一边眼巴巴地瞅着王银,恨不能把他盯出花来。
      王芳芳硬生生挤进去:“咋说的?我站外头,没听清——‘鸡闭’是啥啊?王钢他终于被抓进去了?”
      王银看着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性子急的王芳芳夺过白纸一看,吓得大叫:“啊啊啊这什么啊这!!”
      她下意识的把它扔了出去,又被王银一把夺过攥在手里:
      “快走!快回家!”

      夫妻俩走得飞快,王银阴沉的脸色逼的众人不敢在他面前开口——他那个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他们脖子,怪瘆人的。
      王芳芳差点跟不上他,扑哧扑哧喘着气。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他反而不走了,死死地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先……先进去吧。”
      王芳芳也有些害怕。
      她越过王银,拿钥匙开了门,一眼就看到迎出来的王老太太。
      她起得早,但是刚才在哄王米吃中饭,没来得及出门凑热闹。
      “怎么了?怎么了?”
      王芳芳看着她满脸的好奇,逃避似地错开眼神,躲进厨房。
      这种复杂的局面她一个儿媳妇凑什么热闹。万一王老太太脑子糊涂了,指不定还要反手怪上她,没事儿惹得一身骚。
      还是交给她儿子处理去吧。
      果不其然,也不知道王银是直接开了口,还是将那张通知书拿给王老太太看——后者不太可能,因为她不识字——王芳芳只听到一声高亢凄惨的嚎叫:
      “天杀的呀!——
      我的儿啊!!——”
      这声音是那样的惨痛,蕴含着一个母亲最无法承受的绝望。
      它凄厉地划过整个王家村,砍在黄土地上,留下一道深切的沟壑。
      王芳芳听得一个哆嗦,菜刀斜劈在了砧板上,差点剁掉她自己的手指。
      这时候再不出面就说不过去了。
      她推开厨房门,就见到王老太太整个人躺倒在了大门边上,用力地拿头撞着门板。
      王银难得好脾气地坐在旁边,一边卡着门栓,一边反复给她解释那张单子。
      王老太太听了半天,只明白一点——小儿子死得不光彩,身体都得去镇上赎回来,他哥哥还不愿替他办葬礼。
      老太太差点被打击得昏死过去。
      王银只能再一次说明道:“您也得替我们想想。王钢那事儿已经传开了,大家心里都有一杆儿秤。这时候我们再给他大操大办、吹拉弹唱的,那合适吗?别人会怎么想我们?”
      王老太太嘶吼:
      “秤?他们要掰扯我就跟他们掰扯去!王百川他老婆娘家的小孙子、王保水那智障小儿子的童养媳、王发财他家的新儿子……他们哪个不是你弟弟辛辛苦苦送进山里的?!
      没有我儿子,他们哪来的媳妇、哪来的儿子、哪来的孙子!
      要用他的时候千好万好,羊肉鸡蛋一筐筐送过来;不用他的时候就一脚撇开,把罪都推他一个人身上!怎么,是他求着你们买小孩的?!”
      说着,她一双眼睛死死地钉住王银,恨不能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那王苗不也是王芳芳软磨硬泡向王钢求来的吗?小儿子的死,二儿子敢说没有责任?
      还有那个贱人!
      王老太太吃力地扭过头,对准王芳芳:“就是你!昨晚眼巴巴地赶他们走!我们王家是缺了你这两块肉不曾?!但凡他们留下来住一晚,也不至于……”
      王芳芳脱口而出:
      “那不成!那巡逻队不就半夜杀上咱们家,在被窝里把人给突突了!那岂不是一屋子全是血——不成不成……”
      她就是这样想的:幸好王钢夫妻俩走得早,不然死在自己家里,那可是要晦气一整年的。
      王老太太被她描述的画面刺激狠了,眼皮子一翻,直接倒了下去。
      这下王家乱套了。
      王银着急忙慌去找村医,王芳芳吃力地把婆婆拖回卧室。
      这般又是哭又是闹的,让他们无暇想起王苗的存在。
      新年第一天,整个王家竟然无一人察觉到他的失踪。
      一直到王芳芳脱不开身想找他干活,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再没人见过他。狭窄的空间里只余空盆和旧鞋,破烂的畜棚也跟原先一样遍是灰尘。
      他好像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个关头,王芳芳与王老太太间激战甚酣。一人执意认为二儿媳必须为小儿子的死负责,另一人直说他罪有应得。
      她俩平日便是针尖对麦芒,相处得勉强。现在更是一方同意的另一方必定反对,闹得家里乌烟瘴气。
      若在往常,王银早发飙要她俩闭嘴、给他留份清净了。可这次王钢的死,让他心中一根隐晦的弦彻底松弛下来,少了几分心浮气躁。
      虽然这话太过无情,可不得不说,王钢一死,整个王家村都松快起来。
      那些会扰得他们家宅不宁的身世谜底,那些早该随故纸堆消失的人命官司……王钢带着它们一起走了,从此整个王家村可高枕无忧。
      所以,当王芳芳忧心忡忡地告知他,王苗失踪了,王银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这个孩子消失了,他王银参与人口买卖的罪证也就彻底消失了。此后再无人会控告他用两万块买断了一个人的一生。
      于是,王银处于不知何种心思,肯定道:
      “怕不是王钢之前带走他的吧?不然一个小孩子,那么晚跑到外边,不是被冻死,就要被野兽吃了……”
      王银想不到王苗有什么活路,更不觉得他能穿越荒野走到小石镇。
      就算是他这般的青壮,也得徒步两三日才能见着小石镇。那一个年幼力弱的小孩,身上没吃没喝,更没照明和武器的,一天都不一定撑得过去。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王银并不介意他用了哪种死法,只要确定他永远不会回来就行了。
      “去,把他东西收拾收拾,从此我们只有王米一个儿子,可别记混了。”
      这话可真真遂了王芳芳的心愿。她叠声应下,忙不迭就去了。
      此后,就再无人跟小米抢家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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