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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夜奔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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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算是被王苗标红的重灾区,也是他内心最为恐惧的地方。因为他每次走到这儿,都觉得自己被人从背后盯着。那是藏在暗处的恶意,让他不寒而栗。
王苗强撑着没打开手电筒。他摸着粗糙的土墙,在视觉失去作用的同时将听觉放大到极致,机警地分辨着空气中的一切声音。
细碎的电视外放声从手边的屋里传来。更远一点,是浑浊的咳嗽声和一道浓郁且藕断丝连的吐痰声。也有人早早睡下了,沉闷粗长的鼻声压得听者也喘不过气,难受得很。
王苗大气不敢出,凭记忆向前走。
村头呈不规则的圆形,半包围地容纳着一片小广场,里头停放着本村的公车和一些村人们的私家车。等他走到那儿,就能借助车身的掩映,快快迈出王家村的地界。
王苗三两口咽下馒头,捏住手电筒,把全部注意力放到四周。
他自己的脚步声很细碎,跟沙石在地上滚动擦出来的声音相似。王家村里应该没有人耳朵灵到能把它分辨出来,从而发现他这个逃跑的小鬼吧……
应该……
诶不对,刚刚那道说话声怎么在放大?是在调音量吗?
不是,它怎么越来越响了?!
王苗猛的睁开眼睛,回头一望,路那端的尽头处有两块光斑胡乱扫射,后头依稀跟着两道人影。
看身形,都是成年人。
他才刚逃出来,就被王家人发现了吗?!!
王苗顾不得隐藏自己,大步向前跑去——不到二十米就是小广场了,他就是死,也要死在王家村的外面!
在荣华经受的平衡训练确实提升了他的身体素质。王苗奔跑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了风撕裂的声音。
不用几秒,他就闻到了劣质汽油的味道。
于是他背对着那两道身影,用衣服遮着开了手电,确定了车辆的位置——都说灯下黑,那么他藏在这边等他们离开再走,岂不是能打出一个时间差?
王苗决定赌这一局。
他分辨出王银常开的公车,蹲身藏在相隔甚远的另一辆轿车尾后。
这辆车簇新簇新的,外面还套了一层保护罩。那二人即便是它的车主,解开防护罩的功夫也够他换个地方躲藏了。
于是王苗一边平复疯狂的心跳,一边等待谜底的揭晓。
他们竟然真的走向了王银的公车!
王苗害怕自己惊叫出声,立即拿手背堵住嘴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不,等等,那二人不是王银和王芳芳!
王苗凝神细听,觉得那女声娇细,男声粗犷,跟王家人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他们似有争执,女声强硬地求着男声和她一同离开,男声越说越不耐烦,干脆将她塞上副驾驶,大声道:
“但凡我们还有别的活路,也不至于从大城市里一步步逃到这边!那么多弟兄,一个个都折在路上……能有几个还活着都不知道——也许就我们两人了……”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
女声不再抗拒。
两人都上了车,发动机加热起来。这辆破旧的小面包头也不回地驶上了王家村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道路。
王苗借着车身的掩映,看到副驾驶座的女子降下车窗透气。她的眼神又是惊恐又是狠厉,黑得让人一触生寒。
王苗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但直觉告诉他,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奇怪但又重要的话语,他们拿得到王银手中的车钥匙……
王苗将这些想法摇出脑袋。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趁王家还没发现他的失踪,沿着这条路走到小石镇,再逃去一个更远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确认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这才蹑手蹑脚地踱出王家村。
失了建筑的阻挡,风力一下子就劲猛了。王苗背对着风,被推搡着向前走。
幸好这一路不是逆风而行,偶尔还能借助风力跑一小段减轻负担。
王苗打开手电,低低地照着面前一小片路面。细小的石子疙瘩随风满地乱滚,好似也要去奔赴命运的集会。
他看着它们,心神摇曳:若是真能摆脱王家,他要干什么?
贫困与饥饿让他与这个世界亲密接触,毫无嫌隙。他甚至没想过要寻找回到自己时空的办法,也不太记得自己曾经的家人。
王苗只是像个孩童般想着,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什么?
反正不会是医生。
他想起那篇被判“不切实际”的作文,面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也许他会当个普通的职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许他会同小说一般被家里找回去享福。但如果有可能,他想跟学长一样开机甲。像老杨说的那般,上骋九天,下御深海,无所不能,无处不至。
机甲啊……
也是“不切实际”呢。
明年他能继续在荣华读书,就已经很好了。
王苗眯着眼睛向前看,天地一色的漆黑。他不得不把手缩回袖子里,隔着衣物握住手电筒柄,才不至于被整个粘在冰冷的金属外壁上。
光源太散了,晃得他微闭上眼睛,随即又强行睁开——一旦偏离这条土路,他会立即迷失在茫茫原野上。以他的小身板,用不了三天就要被吞噬殆尽的,肉沫子都不会留下来。
不能睡。
王苗提起精神,想给自己唱首歌打气。
结果还没出声呢,就灌了他一嗓子的狂风,呛得□□。
王苗讪讪闭嘴。
这么一折腾,他也不敢困了。
可惜他没有钟表,无法得知具体的时间。
他已经走了多远了?
他不知道。
只有疲劳的身体和缩小的步伐昭示着体力的流失。
王苗晓得这也许是一种错觉,但他不可避免地质疑着方向,害怕自己被狂风吹蒙了眼,不知不觉地调头走回王家村。又或者,他会不会碰上山野精怪,被引惑着迷失自我,忘记自己的姓名?还有那种鬼打墙,会让行人在同一段路上徘徊至死……好几个鬼故事一下子冲进王苗的脑海里,吓得他小脸苍白。
他跟他们无冤无仇,应该不会出事吧?
念头一转,周围的风声都变了。王苗总觉得远方有细细的嘶吼声,不知是人是鬼。
不过仔细想想,王家村那种地方,出几个鬼也蛮正常的。
只是,如果变成鬼都不能从那里逃脱,才是最深重的噩梦吧?
这样一想,王苗反倒不害怕了。
他这样走一程、跑一程的,还没开始感到寒冷,就被饥饿捆在了地上。
腹中的疼痛是可以被忍耐的,但血糖降低带来的虚弱感贯穿了每一处组织,令王苗像一个乱发脾气又得不到士兵回应的将军。腿脚各处都疼,明明想着迈开大步,膝盖却一点都提不起来。脚腕像拴上了铁锁,只能在地上拖动,让王苗心疼鞋底。
他在路上挪动着,愈发焦急。
等到天亮,肯定会有附近的村民去小石镇玩。他这样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少不得被人问询。一旦露了马脚,指不定要被“好心人”抓回王家村。
所以白天是不能在大路上走的。
但他好像高估了自己的脚力,没办法趁着夜色赶到小石镇。
如果在路上找个地方休息,会不会更加危险?
王苗拿不准。
只是他再怎么急,也没法让自己被风带着飞往远方。
他不敢休息,害怕自己一停下就会永远睡过去,消失在这个寒夜里。
这个点,应该已经到凌晨了。他的生物钟克制不住地催他睡觉,即使缓步前行,眼皮子也要闭拢起来。
王苗越来越冷了。
或者是长时间待在室外带来的失温,又或是外界温度本身就在下降。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大幅度抖动,几乎要握不住手电筒。
他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拿出罐头小喝了一口,又立即把它塞回怀中。腿肚子好像也在抽筋,但他摸不出来,因为他手上的知觉迟钝得更加厉害。
骤然停下,剧烈的眩晕要他向一侧倒去。王苗怕乱了方向,干脆趴在地上,额头抵住下一刻要踏上的土地。
越靠近地面,能听到的声音越是磅礴。
万米上空行星运转的声音。
土地传递过来的遥远声音。
王苗自己的声音。
咚!
咚!
咚!
他的理智被沉闷的心跳声唤回。王苗默数了三百个数,挣扎着爬起来,弯着腰背继续向前走。
他怎么能停下呢?他不想死、他就是不想死才逃的……他还没死,他还活着……他能继续向前……离开那个地方……
长久的时间与空间中只剩下他一人。蹒跚在路上。如果王苗浏览的内容再多一些,也许他能从千千万万的历史与虚构中找到他自己的身影——一群人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他们有的在追逐太阳,有的在推石头,手头的活儿复杂多样,但无论是苦难还是开悟,归根结底,那一刻只属于他们自己。
王苗时而混沌,时而清醒。也许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休息一会儿效率更高,但理智也会说,指不定他休息完醒来,看到的就是某处封闭的地窖。
这是很难抉择的事情,没有攻略能告诉他怎么做更好。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只能保证自己还走在破碎的土路上。
王苗疲惫得动不了脑子。但记忆一股一股出现,把他的大脑当成小球胡乱抛接。
他什么都看不清。
面前飘来的这些东西、这些记忆,有什么重要的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好累啊……
“……我想现在就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你能帮我吗?”
什么?
王苗下意识地问着。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根本没听清。
“……我想……变成……大人……”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他是谁?
强烈的哀伤袭上心头,王苗不自觉弓起了身。这一下动作太大,霎时将他惊醒了。
王苗一咕噜站起来,着急忙慌地向前走。
走出去老远,他才平静下来,喘着气回忆刚刚的梦。可惜什么都不记得了。
瞌睡打过,王苗的精神好了很多,又强撑了一段路。
在又一次不自知地闭上眼睛后,王苗突然踩上了一片高低不同的路。他被这一下绊倒了,向前摔去,摸到地面时才发现手中的质感与土路不同。
王苗立即调高手电的亮度,看到面前一片调配好的钢筋混凝土。在他左手边,公路分出一条岔道,歪扭的路牌标注着“三家屯”的字样。
这是已经走完一半多的路程了。
王苗几乎要喜极而泣。
黑夜不再令人恐惧。哪怕是最黑的夜,也终究会有被甩在身后的一天。
王苗持着微弱的灯,一步一步走向新年,走向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