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星系之起始篇章》日无山

20、请客 王

　　王有钱的提议，王银深觉合理。不过他不想去镇上饭店的原因很是朴素——手头没钱了。
　　而王二媳妇临睡前听见这个消息，差点恼得睡不着。
　　她心知这是王蔓蔓又看她不顺眼了，在给她挖坑呢。
　　但若是让她在她面前示弱，验证村里对她厨艺差的嘲笑，她也是不干的。
　　王二媳妇连夜盘算起菜式来，整整凑足了十四道。虽然没有整鸡全鱼的大菜，但加了卤牛肉、辣鸭舌、炖羊尾等等，也算有了六道荤菜，属实很有排面了。
　　第二天一早，王苗就被叫起来，把要泡发炖煮的食材全部处理了。缺的菜肉现买肯定来不及，王二媳妇跨着篮子，打算去村里交好的人家那儿换一点来。
　　王米那里还没放弃呢，抱着他妈的腿硬要一起去，幻想王芳芳能看他可怜给他买一个机甲玩具回来。
　　王苗在一旁觑着他撒泼打滚满地胡闹，暗自猜测王二媳妇会不会满足他。
　　他们走了快一个钟头，王苗已经进入磨洋工阶段了。
　　门“砰”的一声撞开，王米气呼呼地，就杵在门口，都不愿进来。
　　大约是在路上已经吵过了，王二媳妇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进了厨房。还是王老太太下来看了一眼，拿上两块糖去哄乖孙子去了。
　　王苗竖起耳朵仔细听，才从王米的话里七拼八凑地得知，村里殷实一点的人家，都给孩子买了机甲玩具。
　　就算小孩子不喜欢这个，也有新奇的文具贴纸、做戏似的小刀剑武器、花式好看的发饰头绳等等，拿在手上玩。
　　只有王米，什么都没有。
　　他走在路上，都被自己可怜哭了。
　　要王苗看来，他这纯属闲的。不过在王米眼里，这是他孩子王地位的崩塌，是被小伙伴们排挤出圈子的第一步。
　　想着想着，王米悲从中来，又站在家门口哭了一顿。
　　王老太太都有点嫌他丢脸了，想拉他进来，却比不过他一身蛮力。眼看着经过的左邻右舍每一个都在指指点点，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判两句，老太太有些恼火，径直关了门，丢他一个人反省。
　　这下王米傻了，一边嚎一边咣当咣当砸门。
　　王苗看着事情闹大，赶紧避开他们三人，换了个地方干活。

　　到后来，他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劝好王米的。
　　几人匆匆应付了一顿午饭。
　　王二媳妇光明正大地偏心，拿了刚炸出来的肉丸子，给王米“试味道”。
　　王老太爷就吃饭的时候出来了一趟，吃完饭就又进了屋，躺沙发上玩手机。

　　王有钱一家是半下午来的。
　　王蔓蔓看了一圈王芳芳忙乱的样子，心里舒坦了，撸起袖子进厨房给她帮忙去。
　　王有钱则跟王老太爷聊上了。王老太爷平常没话，但侃起大山来嘴皮子也是麻溜的。王有钱只要一个劲地应和他，就能把这场对话维持住。
　　而王米，从皮蛋进门起，眼珠子就盯在他背的小书包上移不开了。
　　他哪里不知道皮蛋的德行。他绝对是带了大东西来炫耀，才会特意拿个书包装着！
　　他敢赌，如果这包里是作业本子之类的东西，他就跟皮蛋姓！
　　思及昨天的事，王米非常希望皮蛋把机甲玩具带来了。如果他愿意让他玩一会儿，那他也不是不能原谅他昨晚的举动，顺便承认皮蛋在他朋友圈子里的首要地位……
　　看到站一旁笑呵呵的王老太太，王米突然理智了一回，神神秘秘地带着皮蛋去了自己的小房间。大人们只当他们要一起玩，也没去管他们。

　　皮球不好跟两个小屁孩凑在一起，就过来找王苗。他俩趁大人们都在忙，偷偷钻进了王苗的小屋子。
　　皮球本以为自己在家受了不公的待遇，看到这间畜棚，才明白“不公”后边还有“非人”的存在。他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王苗，大约能够想象他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立下拼搏学习的决心：
　　“我要跟你学习，把我舅舅舅妈对我的欺负，变成我学习的信念！”
　　王苗失笑道：“这倒也不必……”
　　他拉出抽屉，向皮球展示自己的私藏。皮球的目光在拼装机甲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旁边的书上。
　　“原来教材以外还有别的书啊……”
　　王苗一愣：“你要是想看书，下次我陪你去图书馆。”
　　“图书馆……”皮球琢磨着这三个字，心里很是喜欢：“是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吗？我看见过这个词，在课本里，那是一道题。它问我们一共能借出多少本书，你还记得不？我那时还以为图书馆里全是一垒垒的教材堆在地上呢。”
　　皮球说到后面，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家除了一本万年历就没有别的白纸了。在学校拿到教材的时候，他连怎么翻页都不知道。
　　王苗给他介绍图书馆的样子：“其实我也没看到书是怎么摆的。那里就是一个房子，借书还书都是用机器操作的。”
　　在他前世，图书馆还是有一排排书架的。除了荣华，他也没见识过真正的大图书馆是什么样子。难不成，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台机子？
　　他想着，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内容较为浅显的介绍各地美食的书籍，递给皮球：“你可以待在我这里看一会儿。这个题材，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皮球笑了：“吃的谁不感兴趣？”
　　他把手按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过这本书。一翻开引言，就看到好些不认识的字，但是联系前后文，也能蒙到。
　　王苗怕王二媳妇有活要他干找过来，抓他们个猝不及防，便说：“我去外边露个面，你小心些。不过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过来的。”
　　皮球点点头，小脸严肃起来，看几个字就抬头望望窗外，耳朵机敏地竖起来。

　　王苗去了厨房。
　　这种时候，王二媳妇忙得想不起他。他虽然可以趁机偷懒，但这样一来晚饭也没着落了。
　　只有时时刻刻围着厨房转，多干点摆碗筷传菜的活，才能找到没人的时候吃一点垫肚子。
　　没过多久，王银居然提前回家了。
　　他一进门，先拉着王有钱进书房密谈去了。两人一直等到天黑要开饭时才被喊出来，都是满脸笑意的。
　　他们推拉了几句，一齐坐下。
　　按村里的规矩女人小孩都不能上桌的，但王苗不知道，碗筷都摆好了。王米和皮蛋看着满桌的大餐，也不太愿意去厨房吃。于是按亲戚关系论，重排了座位，还没等坐下呢，突然有人敲门。
　　王银点了灯一看，居然是村长王百川和村里另一位畜牧官王铁钩。他们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眉毛胡须都染着一层白霜，领子一角更是窝了一片雪，掸都掸不干净。
　　原是王银的同事见别村都开始传了风声，知道瞒不住了，匆匆找了村长过来商量。王银刚巧和王有钱谈完，挖到了几条路子。于是几人就簇拥着进了屋，打算边吃边聊。
　　这回是随便不得了。女人小孩拿碗挑了些菜，都去了厨房。连王老太爷也眼神很好地匆忙吃几口，推辞一番下桌睡觉。
　　一看他们都拿起了酒杯，王芳芳开始担忧菜式不够。她又咬牙翻出肉蛋来，炒了两个快手菜送去。
　　回厨房后，她想想还是不放心，拉着王蔓蔓包了几十个饺子，放屋外冻好，给他们最后垫肚子。
　　其他人各有去处，王苗本来也打算和皮球一起待在他那儿。结果两人穿过正房门口，突然听见那位畜牧官王铁钩的话：
　　“这事要是成了，有钱老弟，你绝对要记一个大功劳！连带着我们几位，也能跟着发达啊！”
　　王有钱嘿嘿笑着，谦让了几句。
　　又听王银接口骂道：“那家公司，还敢说是我们拿去的羊肉质量有问题……哼！我算是看透了！那技术官，姓什么？苗？还是禾？反正他抠得连棺材板都不舍得买还一堆破事，早晚得换他那个副手上去！”
　　王苗听见王银说了个苗字，便敏感地停了下来。虽然里头说的事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总觉得心跳有些加快。
　　皮球拉拉他的袖子，有些焦急。吃饭的几个不都是熟人，两个爹也不怎么疼（大）儿子。他俩要是被发现在偷听，那是会被拳脚伺候的。
　　王苗摇头，示意他先走。
　　皮球见了，也捏着拳头蹲到一旁。罢了，两个人受罚总比一个人来的好。
　　屋里其余几人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答。毕竟本村拿出来的牲畜肉质，那就只能说一句见仁见智，顶多踩着及格线。认真论起来，是绝对比不上三家屯、土家村那块的。
　　王有钱见气氛停滞了一瞬，立即转了话题：“那这事，我们小老百姓也管不到嘛，只能看上面怎么安排……欸，村口那走摊头的，你们去过没有？我本来没指望过有什么新鲜东西，都是我家娘们逛得开心。我就秃噜嘴一问，嘿，老板居然说他带了那个来——”
　　屋里几个男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王苗大约能猜到，村子里召不得妓，男人们想看点新奇的，不是碟片就是画报。再贵的电动玩具硅胶玩具，对他们来说不如回家找老婆呢。
　　不过，学长居然连这方面都能想到，怎么说呢……王苗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奇怪。
　　他不由得脑补出了任迢去进这种劣质黄色小商品的货时的场景，嗯……
　　村长摸索着酒杯壁，意有所指道：“你们小年轻，就是见识浅。我今天可要给你们说说，什么叫做，‘空手套白狼’——”
　　三个四十岁不止的“小年轻”们点头哈腰，求他让大家见识见识。
　　王苗皱起眉。若是里头真搞起黄色，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捂住皮球的眼睛耳朵……
　　又听那村长一口干掉杯里的白酒，杯口朝下展示了一番：
　　“我下午去村口溜达了一圈，告诉他们，便是我们这儿小小一个王家村，也不是法外之地。在我们这儿卖东西，是要交税的！”
　　“好！！”
　　王有钱使劲鼓起了掌。就冲这句话，他已经看到，今年村里的集体收入又上涨了一些。王百川这老滑头出手，没个几千绝不会让他们的车子开出王家村。
　　王银和王铁钩也反应过来，附和道好。他俩倒不是喝多了反应慢，纯粹是听完一个“税”字，满脑子只顾得上真算数了，思路比不得王有钱这个商人敏捷。
　　村长得意一笑，又道：“要我说，我们几个老大粗，看不得账本，算不出他们该交多少，到时候少不得要他们拿东西来抵押。嘿嘿，今儿晚上，又是风又是雪的，他们就是想逃也逃不了。等明儿啊，咱们带上父老乡亲，一起‘执法’去！”
　　“若是他们不识相啊……嘿嘿，我们少不得能过个肥年！”
　　几人纷纷称赞此技高明。
　　之前几个走摊头的，不也给他们交过“税”？没道理这个新来的就破例了。
　　钱袋子要放得开，不然，外头荒山野岭……
　　他们又是敬酒又是行拳的，万万没料到外头还有两个小孩站在雪地里，把这件事听全乎了。
　　皮球有些慌乱地看向王苗。饶是他没怎么听懂里头的话，也晓得他们谈的不是好事。
　　王苗拽着他，一步一步回了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皮球，我认识那里的老板，我得去通知他们。”
　　“你疯了？”皮球下意识反驳道：“你怎么出去……不是，你说了，他们就会信？”
　　“他会信。”王苗笃定地说。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预演着：
　　这种天气还在户外待着的人几乎没有。他沿着墙根阴影走，绝对不会被发现。
　　村长说他们没法跑，没说跑了会有人通知。学长他们不会借住在村民家里——对，他们开了两辆车来，都是面包车，窝在里面睡肯定够了。
　　出去不是问题，主要还是进来。
　　王苗思索一番，看向皮球：
　　“你信我吗？”
　　皮球委屈地想：我要是说不信，你能不去吗？
　　他看王苗那样子，就知道他劝不住他，只好举手投降：“我信你信你。”
　　王苗：“这儿饺子都没上呢，我出去回来一趟，来得及的。只是我没有大门的钥匙，出去进来都得靠你了。”
　　皮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王苗翻出那本没送的机甲封面空白本子：“你找个理由，当着王米的面儿给皮蛋，不管用什么理由——王米不高兴一天了，我看他晚上都憋着气呢。只要他爆出来，就能拖延一会儿。”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对王家人一分感情都没有。这种种手段使出来，有用就行，管不上王米皮蛋会受什么罪了。
　　但是皮球，王苗还是不忍心把他牵扯进去：“等会儿你在门口等着我，听见敲门了放我进来。地上雪越下越厚，你要注意脚印，堆个雪人、多走几圈，都行。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你顾好自己。”
　　皮球从这话里听出了一股决绝的味道。他大力点头，红着眼眶看王苗，好像能多看一眼是一眼的。
　　“别紧张。”王苗嘻嘻笑道：“就算被发现了，我也能撒谎蒙过去。大不了就被打一顿，不是大事。”
　　这不是大事吗？皮球虽然年纪小，但已经反复听到村里成年人们不断强调的宗族意识。
　　比如，大家都要为全村的利益着想。虽然勒索他人犯了罪，但能给全村人带来好处，大家就都要支持这件事。
　　有谁不肯的，就是叛徒，就是内鬼，就是比敌人更可恶的敌人。
　　他大概知道，王苗这事要是被村民们发现了，他会被弄得很惨——被殴打、关黑屋、不让吃饭，甚至比这些还要惨。
　　皮球看着王苗无声无息地开门出去了。他靠在门上，提心吊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王苗一出门就被人抓住，或是碰到村民被盘问——
　　他突然意识到，王苗和王米、和王家、和整个王家村的格格不入。他好像敌视着整个王家村，提防着王家村的所有村民。
　　他在清醒地做着抗争，避免陷入此处的泥沼。
　　他时刻握紧刀枪，以锋利的姿态保护着脆弱的自我。
　　皮球望着那座宽敞、明亮、墙瓦齐整的正房，和旁边歪歪扭扭搭起来的畜棚，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醒地意识到，王苗他不属于这里。
　　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明明双唇都冻得裂开、干得起皮，胸口背上却还源源不断渗出冷汗。
　　那他呢？
　　他王皮球，属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