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西塞维亚

14、认可 翌日

　　翌日，许彦给苏丽娥做完早饭便前往纪淞柏所住的旅馆，去上他新工作的第一天班。
　　许彦敲了门，很快便有人前来打开。纪淞柏一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臂抬起，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点点头：“刚好八点，看来新招的小书童很有时间观念，快进来。”
　　许彦边跟着纪淞柏进了屋子，边向内打量着，这里他来过一次，是间不大的房子，一个小客厅嵌了间单人卧室。也没有许彦想象中的整洁无暇，而是保持着生活的凌乱感。这不像纪淞柏应该待的地方，这是许彦的第一个想法。至少，至少纪淞柏应该穿着考究的待在精致古朴的洋房里。可当下纪淞柏穿着随意的站在这样一间地板泛黄，墙面落了灰的老旧房子里，又显得很是和谐。就好像一张裁下来的邮票，来自上个世纪。纪淞柏是一杯盛在红酒杯里的陈茶，那种经文一样的艺术感，总是极具吸引力的扑面而来。
　　邻近窗子的书桌上，房间采光最好的地方，那上面早早的为许彦备好了纸笔。“来，就在这儿，过来吧。”纪淞柏找出杯子，给许彦倒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
　　许彦点点头：“好。”说着便走到书桌前，将自己的斜挎包取下来放到一旁，而后坐了下来。
　　纪淞柏站在一旁点了点被放在一边的旧斜挎包：“带了你自己的文章吗？”
　　许彦看了一眼自己的包，然后抬起头看向纪淞柏：“带了，在里面。”而后又从包翻出了作业本展示给纪淞柏。
　　纪淞柏微微一笑：“好，你忙吧，我看看。”说完便接过许彦手中的作业本，转身几步，坐到一旁的凉椅上。
　　安静的氛围就连时间流逝也是过分静谧的。朝阳攀升，渐渐从树枝爬上窗台，又从窗台滑进屋子里，地板上、书桌上都是窗帘的花色投影出来的画作。就连坐在书桌前的许彦身上也是。
　　此时，纪淞柏放下手中的纸张，端起一杯水来，刚刚凑近唇边，抬眼便看到被浮光笼罩的许彦，他背影消瘦，单薄的像节撕下来的画纸，阳光在他身上作画，画出一支萎缩的白色栀子花。他认真伏案，一丝不苟，那阳光也从一侧打在许彦的脸上，他垂头时较长的碎发会遮住眼睛，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头发一起在另一边的脸上投出阴影来。他的唇线紧闭，并不因为此时的静谧和温暖而柔和下来，仍是他惯有的，忧郁的神色。
　　纪淞柏突然想，要是去了这一头长发，许彦会不会也是一个如阳光一样明媚的少年。
　　正在纪淞柏思索之际，许彦突然转过头来，将那点阳光抛诸脑后。与纪淞柏迎面对视后，见纪淞柏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有些茫然。许彦轻咳一声，纪淞柏恍然反应过来，立马错开视线。有些生硬的开口：“怎……怎么了？”
　　许彦低下眼睑，半晌，再次抬头看向纪淞柏。“纪……纪叔，你这本书出版了……能……送我一本吗？”
　　话语一出，纪淞柏颇为意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见他半天没有回答，许彦以为是他不愿意，又开口解释：“不行的话……我可以买一本。”
　　纪淞柏喉咙发紧，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喜欢？”
　　许彦坚定的点头：“我觉得写的很好，我……很喜欢，想收藏一本”
　　纪淞柏徒然站起身来，眼里泛着光，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好，好，一定……我一定送你一本。不，不止一本，你想要多少……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送给你！”说完就不管不顾的冲去卧室。
　　纪淞柏牙齿都在不自觉的打颤，太意外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许彦居然会认可他的文章。他从没想过他写的那些东西会被人认可、被人收藏。纪淞柏从小就喜欢读书，喜欢写作。可现实一次一次告诉他，他不是这块料。
　　考上大学后，全家人都在劝他学医。甚至为他打点好一切，等毕业就可以顺利进入一家医院。但他拒绝了，比起手术刀，他好像更爱握笔，于是他和家里人大闹一场，最后偷偷报了文学专业。终于上了一心欢喜的文学专业，可事实不如人愿，他每次的作业都堪堪及格，很少有老师看中他的文章。但他也没想过放弃，就这样混到毕业，他又满心欢喜的将自己写的书寄给各个出版社。起初会有出版社看在他家境富裕的情况下给他出版，但往往只有零星几个读者。久而久之，那些出版的文章也就无疾而终了。
　　他告诉许彦自己是来这儿找灵感的，但其实全然不是这回事。他是来逃避的，看着相识的同龄人各个事业有成，妻儿美满。不少同为校友的已经成了知名作者，唯独他一人还捧着纸笔撞南墙。没有人认可他，连他自己也不再对自己的文章抱有希望，曾经的踌躇满志早已被现实招安，他再没想过出版任何文章。
　　可直到今天，这样一个冷漠少言的少年居然会如此赞赏他的文章，他甚至能在少年的眼中看到隐隐的期待，他感到万分难以置信。因着私心，他不敢告诉少年真相。不愿告诉他，他看错了人；不愿告诉他，自己从没想过出版这本书。面对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对他的文章发出真情实感赞美的人，他不想失去。
　　可纪淞柏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自私，他不想靠欺骗为自己赢得一个支持者。于是他又走出卧室，向许彦走了过去。许彦惊愕的看着纪淞柏的行为。
　　“小彦，你……真的认可我的文章？”
　　许彦微微蹙眉，缓缓点头。
　　纪淞柏喉头滚动，半晌才说出话来：“可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除了你，没人会认为这是篇不错的、值得认可的文章。而且……而且我也没想过出版。”
　　纪淞柏说完甚至有些不敢看许彦的眼睛，毕竟是他骗了许彦来帮自己誊写文章作出版用，也是他骗许彦会给许彦送书。
　　许彦听后也满是惊讶，他猛然抬头看向纪淞柏：“为什么？”
　　纪淞柏走了几步，坐到椅子上，双手抹了一把脸：“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没想过出版，找你工作也是为了让你有更多空闲时间。”
　　答案让许彦颇为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他神色复杂：“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纪淞柏抬起头看向许彦：“因为不想再骗你，让你对这本文章抱有希望。”
　　许彦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纪淞柏面前。“谢谢你，纪叔。”
　　纪淞柏抬眼与许彦对视，哑声道：“你……打算走了吗？”
　　许彦看着纪淞柏没有说话，半晌摇了摇头：“我不走。”
　　纪淞柏眼底微微闪动，等着许彦继续说话。许彦缓缓开口：“既然纪叔是雇我来誊文章出书用，那么我就该履行职责到底。纪叔也应该按照所说的去出版文章。”
　　纪淞柏刚想开口，就被许彦打断：“以前语文课上，老师说过 ‘如果一个事物有人欣赏，那就是艺术。’我没有艺术鉴赏的能力，但您的文章却能打动我，被我欣赏。能打动人心的故事就是好故事，所以又怎么会是一无可取呢？”许彦看着神色认真的纪淞柏，继续道：“我相信纪叔是热爱文字的人。如果因为害怕失败而不敢去尝试，又怎么可能有成功的希望呢？您热爱的始终是文字，那么只要能写出心中所想，就算作完成所愿。就算无人观看，在我看来也并不遗憾，至少已经将心中的锦绣直抒。”
　　纪淞柏看着许彦，他的眼波几经闪烁，嘴唇微微颤抖。许彦很少说话，这次却说了那么多，这让纪淞柏感到不真实。可看着眼前清澈的眼睛，他又有着真实的感知。他甚至觉得许彦的眼睛过分明亮，这是以前从未发现的，就好像他看到的并非是一双眼睛，而是那些被蒙上尘埃的理想，被人一一拾起，擦拭，奉还与眼前。他仿佛在那双好看的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再次点燃，被高高举起，至此生生不息。
　　纪淞柏禁不住伸出双臂一把拥住了许彦。他的声音因为难抑的激动而颤抖着：“谢谢你！谢谢你小彦，我一定，一定写出一个好故事来，我一定第一个送给你！”
　　许彦被纪淞柏锢的有些紧，纪淞柏比他要高，因此他的头只能被迫埋在纪淞柏的肩头，显得声音闷闷的：“好。”